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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始皇馬甲掉了:壞消息:遭遇夜襲;好消息:是一群菜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章 始皇馬甲掉了:壞消息:遭遇夜襲;好消息:是一群菜雞。




劉邦無意去探索這冒出來的青年模樣的男子到底是誰,但對方和扶蘇挺熟,看着也溫潤如玉,那認下來,反正自己不虧。




這會呂雉找來了,劉邦也不好當着這麽多人掰扯劉據的身份,就随口扯了一句。




呂雉果然一愣,搞不清怎麽回事。




劉據實在叫不出口,站起身來,恭敬地向呂雉施了一禮,支支吾吾道:“夫人見諒……”




這麽多人看着,劉據又不好叫“高祖母”。




“‘夫人’這個稱呼,我可當不起。”呂雉的神情緩和下來。




她其實很大度,劉季和外婦曹氏生的大兒子劉肥,在她成親的時候就已經好幾歲了,呂雉也一直照看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麽。




她自己還有一雙小兒女,聽盧绾樊哙他們急吼吼上門求助,緊急聯系長兄呂澤,又去找蕭何,匆匆商量過後,就沿路追過來。




呂雉那麽着急,擔心劉季的安危,結果着急忙慌趕過來,卻看見這人快快樂樂地在博戲。





劉據連忙道:“夫人可否移步?我有話要同夫人說。”




他連連給劉邦使眼色,沉迷賭博無法自拔的劉邦才終于收收心,意猶未盡地起來,拄着拐都不妨礙他點錢。




“不錯不錯,又贏了一把。”




劉邦眉飛色舞,把錢分給呂雉:“吃飯了沒?走,先吃飯。就你一人來的?還有誰?”




呂雉本來還有點惱,被他這麽一搞,頓時也氣不起來了。




“腿傷得厲害嗎?”




“沒事兒,就是下坡的時候跑太快,不小心扭了。公子手下有疾醫,正骨頭一把好手,早就不疼了。”




兩人離開吵吵嚷嚷的博戲圈,劉邦順手拉走劉據,三個人莫名像一家三口,溜溜達達向扶蘇這邊走來。




蕭何與呂澤也上前行禮,自報身份,扶蘇溫聲道:“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諸位與我入內詳談吧。”




“唯。”




“我也要去?”劉據無辜道,“這跟我沒關系。”




扶蘇與他太熟了,随口道:“誰叫你這時候冒出來的?”




“那我走?”




“走什麽?你有事?”




“我能有什麽事?”




“那就待着,還能給我幫忙。”




就說沛縣是兔子窩吧,這才一天,就牽出好幾只肥美兔子。




送上門來的呂雉和蕭何,這可太棒了。




幾人來到稍大一些的房間,軟墊與小凳子都分開擺好。




玩家們喜歡坐椅子凳子,這幾人自然還是習慣跪坐。




扶蘇把玄貓放下,率先道:“閑話就不多說了,我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你們沛縣私藏兵器、意圖謀逆的事,我可以輕拿輕放,放過你們一次。”




“此話當真?”劉邦雖然猜到了,但親耳聽到扶蘇這麽說,還是驚喜交加,“公子真是仁慈,仁慈已極!”




其他人紛紛松了口氣,俯首道:“多謝公子!”




“我知道諸位是為什麽想反,也正準備變法,安撫士卒黔首,讓大家可以安生過日子,且有施展抱負的機會。”扶蘇簡短道,“幾位若是不信,只需等我幾個月,就能看到了。”




蕭何與劉邦交換了個眼神,得到了劉邦無聲的贊同。




“蕭何。”扶蘇看向他,“你在沛縣做主吏掾,之前的考核成績是全郡第一,但你不肯入鹹陽做官,推辭掉了。有這回事吧?”




“回公子,臣胸無大志……”




“這種場面話就不必說了。”扶蘇打斷他,看了一眼八風不動的玄貓,學貓貓說話,“你既然來了,就跟我一起回鹹陽吧。”




“公子!”蕭何愕然,“如此倉促嗎?”




“方才就和你說了,我缺人手。”扶蘇笑道。




那也不能就這麽搶吧?




“臣……”




“別忘了,撺掇劉季他們私藏兵器,你也有份。”扶蘇提醒道,“他們的兵器是哪來的?誰走的關系,開的府庫?還要我一一去查,拿證據說話嗎?”




蕭何:“……”




玄貓悠然自得地動了動尾巴尖,心情頗好,蒙毅看得出來。




是因為公子言談行事,有幾分效仿他父親的緣故嗎?




“呂雉。”扶蘇轉而換人對話,“如果我要連坐,是可以連坐你們全家的,包括你哥哥。你明白吧?”




呂雉即刻下拜道:“妾明白。”




“那你有何話要說?”




“任憑公子處置,我等絕無二話。”




呂雉很清楚,他們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公子手裏,在沛縣的勢力還跟麥苗似的剛發育的時候,就被公子一把薅走了。




那此時此刻,就該伏低做小,安分守己,努力保存衆人性命再說。




扶蘇很滿意,玄貓也很滿意。




劉邦跟項羽不同。項羽貴族出身,且與秦國有世仇,項家家大業大,野心勃勃,不殺不行。




劉邦跟大秦又沒仇,是可以為秦所用的。




“那你是回沛縣,還是随我們一起去鹹陽?”扶蘇溫和地問呂雉。




“我?”呂雉沒料到她會被單獨拎出來讨論,一時有些躊躇。




家裏上有老,下有小的,老的太老,小的又太小。




但是……呂雉在這個驿站附近,看到好多自由玩耍的女玩家,方才劉邦指給她看的疾醫也是女子。




如果她能狠狠心,放下家裏的一堆責任,也趁這個機會去鹹陽的話……




呂雉很心動。




扶蘇笑言道:“方才我說過,鹹陽正是用人之際,可比沛縣這小地方機遇多多了。你若是願意,可以把孩子一同帶過去。”




“多謝公子,妾很願意去鹹陽。”呂雉乾脆地俯首,再拜了一拜。




“那就先這樣,你們來得匆忙,想必還沒有用食,驿站這邊吃食很多,用完早點休息吧。明日我們還要早起趕路。”




扶蘇神清氣爽,笑容滿面。




“公子!”呂雉連忙問,“我等可否往沛縣傳信?”




“可以,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你們不是我的囚徒,而是我的客人,以後說不定還會是客卿。”扶蘇道,“我的身份,也不需要保密了。”




呂雉與哥哥再次拜謝,退出這個臨時的會客室。




劉邦就自然多了,拉着全程摸魚的劉據,一出來就對呂雉擠眉弄眼。




“不用這麽緊張,公子人很好的。來,孩兒,叫‘阿母’。”




劉據臉都快漲紅了:“莫要亂說……”




“什麽亂說?不然你叫啥?”劉邦瞅他。




“高祖母?”劉據小小聲。




呂雉:“?”




呂澤:“?”




顯然,不是誰都會接受這麽大一小夥子突然冒出來,還這麽稱呼。




呂雉與哥哥細語幾句,讓他去用食,休息好了再回家去傳信,而後和劉邦一起,空出敘話的空間,仔細端詳劉據。




劉據和呂雉沒有血緣關系,因為劉邦呂雉的兒子劉盈死後,繼位的劉恒是劉邦第四子,是薄姬生的。




但以宗法制論,劉恒該稱呼呂雉為母,那劉據就該稱呼一聲“高祖母”。




呂雉越看越覺得不對,蹙眉道:“這孩子一看就是大族出身,金尊玉貴的,你是從哪拐來的?”




劉邦頓覺冤枉,叫道:“什麽叫我拐來的?我什麽也沒乾。他是公子介紹我認識的,上來就說是我子孫……”




“你年輕時還在外招惹人家貴女?”呂雉輕嘶一口氣,馬上就想到了些風花雪月的故事,腦子轉得飛快,“招惹完了你還跑了?”




“什麽?”劉邦雖然有前科,但絕不接受無端诽謗,連連拍桌,嚷嚷道,“什麽貴女?我要是有這運氣,早就給人家當贅婿了,我還回沛縣乾什麽?”




這話聽起來很不要臉,但很有說服力。




至少呂雉馬上就信了一半。




“說不準是人家長輩沒看上你。”呂雉輕嘲,繼而對劉據和顏悅色地笑道,“你叫什麽,多大年歲了?可是你阿母叫你來尋親的?”




劉據深感這話頭歪了,無奈道:“我名劉據,三十又……”




他還沒說完呢,劉邦就截斷道:“騙鬼呢,你看起來也就弱冠。”




呂雉也颔首:“倒不必為了替他遮掩,而謊報年齡。”




劉據:“……”




“哈哈哈……”李承乾猖狂地大笑,“給你家祖宗當私生子的感覺如何?這個爹你就認了吧!”




劉邦比嬴政小三歲,今年虛歲四十八,按他年輕時那個到處亂竄的游俠作風,和劉據的外表推算,還真有可能是那會在外面搞出來的血脈。




“我們雖非大族出身,家資也薄,但據兒若不嫌棄,也可喚我們父與母,亦或者,仲父仲母之類,也可以。”




呂雉緩和了一下,認認真真地表示。




呂家在沛縣一帶其實算富戶了,也頗有聲名,只是劉據看起來出身更高,她便謹慎許多。




好歹也是如日中天的大漢朝,培養了三十年的太子。




劉據實在沒招了,嘆了口氣,認命道:“仲父、仲母。”




這樣對外倒是好交代了,既可以說是劉邦幾個哥哥的孩子,也可以說是養子。




唯有劉邦不太樂意:“其實高祖父也挺好聽的,感覺自己有一堆子孫,很有面兒。”




他在這邊嘀嘀咕咕,呂雉沒有理他。




她心下琢磨着,這次好像因禍得福了?來的一路上她都忐忑不安,怕一個連坐下來,全家都得倒黴,沒想到峰回路轉,公子大度又寬仁,根本沒把沛縣藏兵器的事當回事。




“長公子在這裏,很快會回鹹陽,那就是說……”呂雉飛快地與劉邦交換着眼神,彼此的眼睛裏都泛着揣測時局的微光。




“蕭何……”劉邦想找個人商量。




劉據脫口而出:“在扶蘇那裏。扶蘇要變法,那熟知郡縣鄉裏瑣事獄案的蕭何就很重要了。等不及到鹹陽,扶蘇肯定要跟蕭何長談律法的事。”




劉邦與呂雉皆側首看向他,神色微妙。




劉邦挑眉道:“你好像很了解公子要做什麽?”




“啊……”劉據老老實實,無意隐瞞。




“那跟我說說,二世和趙高他們還活着嗎?公子是不是回去就能當皇帝?”劉邦壓低聲音,東張西望,把劉據拉向自己,狗狗祟祟地問。




哦對,胡亥趙高死了的事,還沒有傳開呢。




這個應該可以說吧?




劉據在群裏敲敲扶蘇,得到了肯定答複後,就三言兩語跟他們說了。




“唉,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瞎折騰了。”劉邦很懊悔,“盡鬧笑話。”




呂雉舒了口氣:“也不是壞事。由此,我們得到了公子寬恕,日後在公子門下做事,也是一條大路。”




“倒也是。”劉邦立刻眉開眼笑,“興許是時來運轉了。”




黃昏的霞光漸漸散去,除了夜貓子的玩家們在樹上挂燈,提着燈瞎溜達,本土人士紛紛點燈,在室內活動了。




劉據退出劉邦和呂雉房間的時候,就收到了扶蘇的私聊。




“來。”




劉據轉悠過去的時候,門口的衛尉大概得了扶蘇的令,沒有任何阻攔的意思。




兩桌子文書堆得高高的,正等着他。




“你叫我來,不會是……”劉據欲言又止。




扶蘇也不跟他客氣,連忙招手:“這桌子是你的。”




“你有沒有搞錯?”劉據睜大眼睛,“我給你乾活?”




“這種活你應該乾得挺熟了。”扶蘇笑眯眯,“比我還熟。”




蕭何忍不住從竹簡、絹書和紙做的文書堆裏擡眼,對這句話感覺很納悶。




竹簡是附近郡縣的奏報,絹書是軍情,紙卷多半來自上郡。




如今只有上郡和奢侈的玩家們,能肆無忌憚地用紙。




“幫幫忙啦。”扶蘇都會撒嬌了,“你忍心看我熬到半夜都處理不完嗎?”




“那是你白天趕路耽誤了。”劉據說着,果然還是不忍心,徑直坐在扶蘇旁邊,一點也不覺得這個位置哪裏不對。




“哪些是我的?”




“都可以是你的。”




“做夢。”




“好吧,這一半竹簡是你的。”




兩人習以為常地聊天,把桌案上的文書分了一下。




蒙毅默不作聲地幫忙整理,先過濾删選一遍,再粘上不同顏色的小絲帶做标記,把比較重要的那部分,插隊送到扶蘇手裏。




扶蘇也不避諱,打開絹書,低聲對玄貓道:“朱雞石不肯降,項伯差點被扣留。項伯說此人野性難馴,恐怕會……”




扶蘇的話還沒說完,尖銳的銅哨聲,剎那間刺破寧靜的夜色。




端坐的玄貓驀然驚起,渾身順滑的毛發仿佛都炸了起來。




像個體型大了一倍的黑色毛絨團子,開啓了棘背龍形态。




韓信急急來報:“公子,有敵襲!”




玄貓的毛紛紛炸起,又緩緩落下。雞毛撣子似的大尾巴收束着,恢複從容姿态。




比起敵襲,他好像是被這哨聲給吓了一跳。




扶蘇有注意過,玄貓并不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只是視野更開闊,消息更靈通,借助系統的幫忙,将大局映入眼中。




也會有各種小意外,發生在玄貓不知道的地方。




扶蘇剛要站起來,就被玄貓按住手。




貓貓的眼睛明亮鋒銳,灼灼如星火,扶蘇定了定神,沉穩道:“那便迎敵。讓游士們避一避,免得傷及他們。我撥一千衛尉交給你指揮,夠嗎?”




那幫玩家,扶蘇對外稱之為“游士”。




韓信擲地有聲:“臣願拼死一試。”




“不必拼死,打不過就退。四川郡的郡尉,我也是可以調動的。實在不行,我們連夜撤離此處。”




扶蘇先想好了最壞的退路,韓信卻道:“公子放心,敵人未必是我們的對手。”




“那便交給你了。”扶蘇将令符遞給韓信。




“唯!”




很奇妙的,在座幾人和貓,其實都不是很緊張。




蒙毅和蕭何手裏的動作甚至都沒停,該看的看,該寫的寫,從從容容的。




劉據思量道:“如果郡守府沒有被攻破的話,那朱雞石的手裏,應該沒有多少弓弩铠甲。即便人多,也不過是烏合之衆罷了。”




“郡守的奏疏,在這。”蒙毅找出來,遞交過去。這是他們到驿站之後,才新送過來的奏報。




蕭何分出一只耳朵,傾聽他們交談。




扶蘇滑開竹簡,展給玄貓同看。




“賊逆鄉勇六七百,皮甲十餘,麻布為旗,戈矛百餘,斬木為兵,欲與沛縣及他處賊匪合兵,圍攻郡守府……臣已派兵圍剿,多加戒備,急報公子,望公子沿路小心……”




總結一下,一幫白板菜雞。




扶蘇這一行人,着甲的衛尉兩千,八百半路收編的風後營,還有一群人數永遠不固定的玩家們。




少的時候幾十,多的時候幾百,神出鬼沒的,到處溜達。




這麽多人,從各個郡縣路過,當然要和當地郡守縣令等知會一聲,免得節外生枝。




大多數官員得知扶蘇的身份後,都唯唯諾諾,表示自己很聽話,公子想乾嘛就乾嘛,需要糧草他們就積極準備,殷勤送過來。




尤其,李斯子嬰他們是先走一步的,已經替扶蘇趟好路了。




所以扶蘇能随便在驿站住下,把附近都納入營地。




驿站的官吏守衛和外圍的衛卒,都由郡裏提供。




斥候的哨聲一聲連着一聲,玄貓有點煩躁地抖了抖耳朵。




扶蘇伸出雙手,捂了捂玄貓的毛毛耳朵,安撫道:“沒事的,這是在傳遞信息。等會就換成鐎鬥了,沒這麽尖銳。”[1]




鐎鬥是做飯用的炊具,晚上用來敲擊打更。晝炊夕擊,一器兩用。




玄貓無語地瞥扶蘇一眼,蒙毅翻譯道:“他的意思是,他知道,就是有點吵。”




“沒辦法,大晚上打旗語也看不見,只能用聲音來傳訊。”扶蘇解釋着。




外面的喧嘩聲越來越大,兵戈與铠甲的摩擦聲此起彼伏,召集軍隊的鐎鬥聲急促铿锵,叮叮咣咣,震得人頭皮發麻,天靈蓋兒都要被掀翻了。




室內的對話聲都悉數聽不到了,只有這集合的金屬脆響,響徹驿站與軍營。




聲聲催促,化為馬蹄踏碎秋夜的響動。




衛尉層層布防,精兵出擊,有條不紊地防守反擊。




玩家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這才顯露出來,劉邦單腳跳出來,偷偷摸摸看熱鬧。




“嘿,誰想出來的主意?大晚上人都還沒睡呢,就來偷襲。真夠蠢的,就算要夜襲,也不能沖這麽整齊的營地啊。那麽多馬匹和铠甲,得多瞎才能看不見?”




劉邦嘀嘀咕咕,搖頭晃腦,指指點點,“這要是能打兩時辰不敗,我都佩服符離那幫人。”




“是符離的朱雞石?”呂雉輕聲。




“肯定是,他們離得近,派人聯絡過我們。”劉邦篤定道,“我跟他以前喝過幾次酒,這人光有力氣,不長腦子,成不了大事。”




“那你還經常找他?”




“好騙呀,有酒喝。不找他我找誰?”劉邦奇怪地看呂雉一眼,“蕭何有酒都不樂意給我喝了。”




“……”居然還挺有道理。




蕭何沒有這個看熱鬧的閑情逸致,他手裏幾十卷《秦法(修改版1.0)》,一列一列,一段一段的,用朱砂的紅字删删改改,密密麻麻,撲面而來。




他謹慎地看到現在,等周圍的雜音都小下去後,才出聲道:“公子,臣可否問一下,這是何人修訂的?”




扶蘇回答得很快,目光也投過去:“大部分是我的字跡,蒙毅幫我改過一點。是有什麽問題嗎?”




他與蒙毅都看向蕭何,後者忙道:“公子的意思是,這秦律從此要往寬簡仁恕的方向去改嗎?删繁就簡,廢除連坐、肉刑?”




“我是這樣想的。”扶蘇點頭,“也和丞相說過了,給了他一部分,讓他幫着改。”




蕭何微小地吐出一口氣,沉吟道:“如此,與商君之法相悖。法家,竟無意見?”




“當年商君,是遇到孝公才有變法機會的。彼時秦國弱小好鬥,貧窮困頓,商君變法之後才得以強大。”




扶蘇緩聲道,“凡使其強者,必使其滅亡。商君提出的軍功授爵制,使秦人極為好戰,悍不畏死,因此能吞并六國。但現在,沒有什麽仗可打了。即便一直往外擴,也會越來越難。不改不行了,不改,就得亡國。”




巅峰期的秦國,簡直像壓路機,又像克蘇魯,就這樣緩慢蠕動着,一口一口吞噬掉敵人,帶着不可抗拒的威力。




這種威壓,與大秦這個黑壓壓的存在本身,共同組成了“始皇帝嬴政”這個身份,以致于很多人想到嬴政,首先想到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大秦”。




大秦折射了嬴政,模糊了屬于他自己的真正的性情。




也因為這樣,嬴政一死,大秦就好似大廈将傾,四處都搖搖欲墜。




其實隐患一直都在,只是被嬴政壓住了。




放任不管的話,大秦就要裂開了。




蕭何忍不住露出贊嘆之色,他是很贊成這個觀點的。




“沒有軍功授爵,黔首士卒何以攀升?”蕭何試探着問。




“這個我想過。”扶蘇下意識瞄了劉據一眼,“令各郡縣察賢薦能,層層推舉考核,到鹹陽考試,合格了就錄取,分與郡縣為官。”




劉據了然于胸。




這算是察舉,也算是早期的科舉。




因為文盲率太高,就算開科舉,能參與其中的也不是底層百姓,能得到推薦名額的也多半有關系,但眼下的大秦,只能這樣慢慢來,一步一步,收攏更多人才,為大秦所用。




那些散落于山間鄉裏的士子們,只要有幾個願意參與,願意一試,很快就能互相帶動,跟葫蘆娃似的帶出一批同門同鄉同族來。




就像項羽帶出項家,劉邦帶出沛縣,衛子夫帶出三個ssr。




與此同時再多多辦學,鼓勵教育,時間久了,自然就會有更多讀書人冒頭。




“那從前六國的舊貴……”蕭何試探道。




“沒有六國了。”扶蘇很自然地回應,“凡我大秦國土之上的,都是秦人。”




“……”蕭何頓了頓,嘆道,“公子若真這樣想,那此法可成矣。”




“真的嗎?”扶蘇眼睛一亮,笑意盎然,“我還怕你會說我天真呢。”




蕭何搖了搖頭,認真地問:“臣若是覺得這新法其中有可商榷之處……”




“你改就是。”扶蘇非常乾脆,“你比我專業,直接劃掉,寫在旁邊。”




“那不妥當,萬一……”




“你先改嘛,回去之後,還要和丞相商議讨論的。他以前做過廷尉,又是法家代表,肯定要每一條都從他那裏過。”




扶蘇充滿期待和鼓勵地看着蕭何,帶着信任的笑意,看得蕭何都心裏嘀咕。




公子為何這般相信他?




玄貓安安靜靜地陪伴在扶蘇身邊,偶爾伸出乾淨的毛絨爪爪,幫忙按一下卷邊的文書,或者推一推不夠整齊的奏疏。




“賦稅的賬冊怎麽也分給我?”劉據小聲道,“沒有計算器,這得算到什麽時候?”




“有算盤就不錯了,就這還是今年剛發明的。”扶蘇忙裏偷閑,瞥他半秒,“年底了,可不就堆積了各郡縣的賦稅嗎?我剛算了一遍,你幫我複核一下。”




“這不才九月……啊,差點忘了,現在……十月歲首。”劉據恍然,蛐蛐道,“好不方便。”




把十月歲首改為正月歲首這件事,就是漢武帝時期發生的,改元那年,劉據二十五歲。




玄貓側首凝視他,劉據飛快道:“當我沒說。”




扶蘇算賬算得頭暈眼花,運筆如飛,盤算着各地的收成與賦稅、國庫的錢糧、明年免稅之後夠消耗多久……




他剛歇口氣,劉據就接手,在空白紙上寫下一個接一個數字,一邊噼裏啪啦撥算盤珠子,一邊念叨:“你打算免稅多久?”




“三年的話,夠不夠?”




“全免,還是只免田稅?”




“如果全免呢?”




“那可能不夠。”




“可能?”




“今年關東大旱,淮南淮北卻又大雨,旱澇交錯,年景很差,糧食收成比去年減少了約三成。你看……”劉據說着說着,就把數據拿起來,和扶蘇湊一起讨論。




“你們上郡,有你督促農耕,代田法精耕細作,加上水利農具等其他的(bgm)加成,是所有郡裏收成最高的,三百五十萬石,但你要知道,上郡是特例。”




“這我當然知道。”扶蘇很清楚,“上郡的收成,是沒有參考價值的。”




“鹹陽所在的內史郡,水利最完善,且是京畿,年産260萬石,是最高的了;巴郡和蜀郡,有都江堰澆灌,天府之國,合計起來240萬石;剩下的,可就不太好看了……”




劉據一一列着,絲毫沒有避諱蕭何的意思。




蕭何就這麽聽着,不自覺地記在心裏,跟着計算起來。




他不需要算盤,也不需要動筆,心算就行了。




“三川郡,本來也是富庶之地,但遇了水災,減産近半,還開倉救災,勉強只收成了100萬石;河東郡良田較多,但今年收成比三川郡還少幾萬;四川郡和東海郡就不用說了,受起兵影響,到現在還沒把統計結果交上來……”




天災和戰争,對農業收成的破壞無可計量。一場洪水過後,田地與房屋盡毀,百姓流離失所,活下去都很艱難,更遑論種地。




幾個月辛辛苦苦,可能幾場大風大雨就把授粉期的五谷摧折得倒伏一地,收成減半,乃至顆粒無收。




他們倆叽叽咕咕,核對了很久,最後紛紛皺起了臉。




大秦雖有四十幾個郡,但糧食收成好的郡也就十來個,邊境一圈都是不能算的。




百越那三個郡,蛇蟲鼠蟻滿地跑;雲中雁門北地那些最北邊的郡,牧區比農田多,能屯田自給自足就很不錯了,從來不能指望它們存下多少糧,上交多少。




還有些黃土滿天飛、缺水缺到喝水都難的地方,更別提了。




扶蘇嘆氣:“也就是說,今年實際收上來的糧食總共……”




玄貓的爪爪挪了挪,指指內史郡的那個數字。




“不到三百萬石,二百六七十萬左右。”劉據和蕭何幾乎異口同聲,只是蕭何聲音更輕些。




扶蘇與劉據紛紛側目,不由訝異。




“我把賬冊給你了?”扶蘇眨巴眨巴眼睛。




“公子與這位客人都報得差不多了,算出來并不難。”蕭何淡定謙虛道。




“沒有吧?我還沒報三分之一呢。”劉據道。




太遠的地方,奏疏還沒有遞到扶蘇這裏來,他也不知道那些地方具體怎麽樣了。




蕭何笑而不語,對他而言,由點及面,推算全局,又不是什麽難事。何況從前那麽多年的數據積累,稍微算一算,就能估算出今年的了。




大秦賬面上的法定田租只收十分之一,但除此之外,戶賦、口賦、刍稿稅、鹽鐵山澤稅等,以及最繁重的徭役,加起來就帶來了沉重的負擔。




壯年的勞動力被征走了,家裏的田地就難種了,到時候不僅收成減損大半,還要上交層層賦稅。




這最後,就變成了“泰半之賦”,三分之二的收入都留不住,日子過得很煎熬。




而徭役,從秦滅六國開始,就沒停過。




五十萬的大軍遠征,就需要至少兩百萬人做徭役才供得起。




糧食千裏轉運,路上就要損耗掉七成,所以需要海量民夫,大軍自帶的輔兵根本不夠。




而六國平定之後,大秦又忙着修長城、修馳道,三十萬大軍打匈奴,五十萬大軍征百越、修靈渠,順帶建骊山陵、修建阿房宮……




大秦人口總共兩三千萬人,青壯年勞動力按六百萬算吧,常年在外當兵服徭役的占了一大半。




戍邊的對象都征到底層的闾左了,沒人可征了。




劉據随口與扶蘇說起這些,毫不避諱。




扶蘇有意無意地去看玄貓的反應,但也無可反駁。




“除卻邊境從軍的,其他的勞役我會下令放他們回家的。”扶蘇溫聲道,“先停一停吧,好歹讓黔首們喘口氣,休養生息,好好種地。你說好不好?”




玄貓慢慢地點了點頭,收回爪爪。




他們這邊還沒忙完,外面就已經打完了。




才一個時辰,韓信就輕輕松松回來彙報:“公子,賊人勢弱,已殲上百,俘虜六百一十三人,賊首朱雞石就押在外面,可要斬首?”




他的聲音聽起來還有點小興奮,不過努力在壓了,盡量想顯得有大将之風。




“稍等。”扶蘇笑問,“蕭何,你認識這個朱雞石嗎?”




蕭何慎重回道:“并不熟悉,只見過兩次。”




“能留嗎?”




蕭何微微猶豫:“全憑公子做主。”




“如果我說,我聽你的呢?”




“臣以為囚而不殺,更為妥當。”蕭何給出建議。




“為何?”




“此處是四川郡,素來人心浮動,殺了朱雞石固然容易,但淮北很容易出現第二個朱雞石。”蕭何實話實說,“公子留着他,把消息放出去,更能震懾淮北,也能彰顯公子寬宥的度量。”




“你說呢?”扶蘇柔聲問他的貓。




玄貓不耐煩地把頭一偏,根本不理。




蒙毅有點想笑,強行忍住了:“他的意思是,這麽點小事,你自己決定就行,不要來煩他。”




玄貓刷地擡眼,不悅地瞪了蒙毅一眼。




蒙毅瞬間噤聲,一個字也不說了。




扶蘇好像頭一次覺得,他家阿父,真的好生可愛。




“把朱雞石帶進來吧。”




韓信帶兵壓着這草莽進來了,此人灰頭土臉,灰心喪氣。




什麽豪傑氣概,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扶蘇早就忘了要開直播,也忘了要把玩家們都扯下線,這會兒想起來,才道:“游士們呢?”




韓信無可奈何地告狀了一句:“如果他們不亂摻和,臣還能勝得更快些。”




玩家嘛,很正常,什麽都乾得出來。




也就是對手太菜了,所以扶蘇才沒有多管。




“等回了鹹陽,我為你慶功。”扶蘇笑道,“你想要什麽,都可以提前告訴我。”




韓信想了想:“公子可以幫我給我家鄉的一個婦人送些錢糧嗎?她對我有一飯之恩。”




“這個容易,交給游士們去辦好了,他們最喜歡接任務了,報酬我出。”扶蘇一口答應。




韓信喜道:“多謝公子!”




“你多辛苦,處理一下這些俘虜,別虐待他們,明天我看看,能放就放一些,不然我們這人越來越多,走得越來越慢了。”




扶蘇交代完,示意韓信把朱雞石帶走關押,“要是劉季靠近,也不用攔他。”




“唯。”




蒙毅向扶蘇請示過後,跟出去查看情況。勝得再快,也得記錄清楚戰損和功績,這關系到兵卒的生命、裝備和升遷等。




夜色更深更沉了,項伯趕過來請罪。




“屬下辦事不力……”項伯一臉愧色。




“你還記得傳訊,提醒我們注意,就可以原諒。”扶蘇沒有追究,而是再給他一次機會,“這樣吧,你接下來就在淮北東海一代游走,有什麽消息就傳給郡守,向我彙報。能做到嗎?”




“能!”項伯松了口氣。




他的能力着實差點,改為乾情報工作,不知道會不會更好?




扶蘇沒有訓斥他,安撫兩句,放項伯離開。




蕭何遲疑地看向滿桌新法,扶蘇笑吟吟表示他可以帶走,不必擔心會洩露。




“我打算升你做廷尉,這些東西,都是廷尉分內之事。”




蕭何怔忪良久:“公子為何如此高看于我?我不過縣裏一小吏。”




“以後你就知道了。”扶蘇神神秘秘道。




“……臣告退。”




蕭何抱着幾卷簡書,退到門口,躬身一禮,才轉身離開。




好的,現在沒外人了。




劉據唉聲嘆氣地抱怨:“你是有多缺人,連我都要拉壯丁?”




“反正你也很閑。”扶蘇毫不客氣。




“你父皇不也很閑嗎?他一天能批閱百斤竹簡呢,剛才算賬的時候我都看到了,比我算盤都快。你怎麽不叫他幫忙?”




說着說着,他倆就本能地用眼神捕捉燭光下的玄貓。




扶蘇看着玄貓,玄貓也看着扶蘇。




劉據才反應過來似的,連忙與扶蘇咬耳朵:“你們還沒說開?”




“沒呢。”扶蘇以氣音回複。




“哦……那你們聊,你們聊。”劉據略有點尴尬,直接下線。




其他玩家下線,都會留個系統捏的身體,雖然人不在,就跟睡着了似的,由系統代為托管保護和隐藏,以防野獸等傷害。




劉據下線,卻是直接消失不見了。




他是回地府去了,扶蘇知道。




室內只剩下扶蘇和玄貓了,柔和的燭光籠罩在他們身上,也點亮他們的眼睛。




玄貓不說話,扶蘇只好小聲道:“阿父?”




窗戶紙就這麽捅破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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