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赫舍裏皇後:她選了兒子,人之常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赫舍裏皇後:她選了兒子,人之常情。
胤礽的這個任務,本來沒打算把赫舍裏皇後牽扯進來,就像劉據和李承乾一樣,盡量不把母親帶進這些争鬥裏。
劉據是因為已經求過母親一次,并使衛子夫比自己還早地上吊自殺,所以這一次不想牽連她;
李承乾只想讓長孫皇後健健康康,長命百歲,自己能不能當好太子,那是另一回事,從來沒打算讓母親在政治上堅定地站自己一邊。長孫皇後冷靜又客觀,會做出她認為更好的選擇;
而對胤礽來說,赫舍裏皇後就更微妙複雜了。他的生命由她賦予,但他一日也沒見過她。他對着畫像一年一年地幻想,在周圍人的只言片語裏構建她的樣子,永遠模糊,一直遙遠,從來沒有真切過。
直到死後,來到地府,胤礽都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去尋覓赫舍裏的蹤跡。
他還沒有想好,新建的地府社交賬號,就多了一個陌生的好友。
胤礽心中一動,看着對方熟悉的人物頭像,指尖來回摩挲,默認了這樣不遠不近的關系。
他開始在小黑書那樣的平臺上,發一些寫寫畫畫的作品,那個人每次都來看,默默地收藏,也不怎麽說話,就一直看。
胤礽畫了三百年,她就看了三百年。
有一次,胤礽在母親忌日那天,畫了赫舍裏帶着哥哥承祜去摘石榴花,畫上只有他們母子倆,衣衫明亮,溫馨可親。
他其實也沒見過哥哥承祜。
幾分鐘後,那人就給胤礽發了一條私信:“今天是你的生辰,祝你生辰吉樂。有沒有吃蛋糕呢?人間過生日都流行吃蛋糕了。”
挺笨拙的一句話。
胤礽卻為之動容,因為他的生辰,是母親的忌日,這就導致他活着的所有年月裏,都沒辦法正常地過生辰。
世俗的所有人都會提醒他,那是他母親的忌日,他母親為他而死,所以他要虔誠地、放棄自己的一切、全心全意地去祭拜母親。
這是作為一個孩子、一個太子該有的孝順的素養。
胤礽一直以來,都被這麽規訓着。
直到死後多年的某一天,他的母親輕聲細語、小心翼翼地問他,有沒有吃生日蛋糕呢?
胤礽斟酌了好一會兒,回她:“還沒有呢,正準備和朋友出去買。”
“你交到朋友啦,那太好了。”那邊回得又快又慢的,顯示一直在輸入中,但足足兩分鐘,才發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是了,她要玩順這些現代化的app,也很不容易。
“手工做的蛋糕,你愛不愛吃呢?我近來學會了做蛋糕,只是不大熟稔,上面點綴着櫻桃,還算好看。你喜歡吃櫻桃是不是?”
胤礽的手快出了殘影,比畫畫都快。
“我愛吃的,只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很喜歡做點心,每天都做好多,本也吃不完。你的朋友們都喜歡吃什麽呢?我會做好多吃食。”
“他們什麽都吃。”胤礽回複完,頓了頓,單手推開李承乾湊過來的腦袋,不好意思但一五一十地補充,“扶蘇愛吃面食,不挑;劉據也差不多,老秦人都這樣;李承乾挑剔,但最近喜歡垃圾食品,漢堡薯條可樂之類……你不用太費心,鬼魂其實不用吃東西的……”
那邊又顯示在輸入中,輸入了半天,只發來一個很有年代的微笑小黃臉。
李承乾偷偷嘀咕:“這要是別人發我,我指定以為是在嘲諷。”
“會使用表情,已經是一大進步啦。”
胤礽把自己的地址發給她,那一天都有點神思不屬,傍晚時地府下起了小雨,李承乾抱怨:“地府這種地方,為什麽還要下雨啊?模拟人間嗎?真讨厭。”
胤礽也覺得挺讨厭的,哪怕知道魂魄不會被雨淋濕,還是不由自主地撐傘到門外等候。
等着等着,從門口等到了路口。
從這個路口,等到那個路口。
雨漸漸停了。黃昏的光暈在天邊綻開迷蒙的丁香紫,如花海鋪陳,她就在這漫天紫色裏慢慢走到路口,走着走着,就要掏出紙箋看一看,核對一下地址。
不長的路,她走走停停,看了好幾次。
胤礽急匆匆奔過去,迎上了她,接過她手裏快拎不下的一堆東西。
小夥伴們就擠在樓上的窗口,齊刷刷往下面看。
“你等了很久吧?我光顧着做吃的,忘了時間……”
“額涅。”
赫舍裏歉意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這個稱呼止住了。
她忘記了要說什麽,胤礽也忘記了。
——那個櫻桃奶油蛋糕很好吃。她現在的頭像變成他們吃蛋糕的合照了。
地府的日子過得稀裏糊塗的,後來其他人都做任務去了,胤礽光顧着看熱鬧,卻忽然收到赫舍裏發來的消息。
“我做了泡芙、蛋撻和菠蘿包,不是很甜。你們都在沒在家呢?”
胤礽如實告訴她,小夥伴們都做任務去了。
“那只剩你一個人了麽?你會不會覺得孤單?”
“不孤單,我可能也得去做任務。”
“什麽任務呢?我可不可以幫得上忙?”
她就來幫忙了。
顯然,後宮可以組好幾個足球隊的皇帝和被二廢圈禁的兒子之間,赫舍裏選擇了兒子。
人之常情。
胤礽舍不得利用她,但她很樂意能幫得上一點忙。
于是,這誦經聲聲環繞的鞏華城祭壇中,就出現了赫舍裏皇後。
時隔三十多年,玄烨幾乎快要忘記赫舍裏皇後活着的時候長什麽樣子了。
看了太久的畫像,回憶也漸漸模糊,他們分別得太久太久,皇後都換了三任,宮裏的妃嫔更是多得很,像禦花園裏春天開放的花,遍地都是美麗。
玄烨怔忪着,淚眼朦胧,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1]
“皇上……”赫舍裏輕悠悠地喚他。
玄烨頓時疾步上前,迅速站到了她的對面,千言萬語梗在心頭,卻竟無語凝噎。
赫舍裏便道:“我與保成聽到皇上在思念我們,只是保成說他無顏來見你,我想了很久,也許,皇上願意從小再養一次保成?”
她顯出戀戀不舍的躊躇來,與政治權衡毫不相乾,單純只是作為母親,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為了避免尴尬,胤礽甚至真的讓系統鎖掉自己的大部分記憶,這時候由真正的孩子來,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玄烨情不自禁地趨近,伸出雙臂,從她懷裏攬過幼小的孩子。
他也有很多年,沒有這樣親密地抱孩子了,但有那麽幾年,他幾乎天天都在抱。
一手穿過孩子膝彎,另一只手墊在脖頸和後腦勺,橫抱到懷裏之後,再微微做調整。
“他……保成……我能抱到他?”玄烨又驚又喜。
上次在毓慶宮靈堂的時候,玄烨再怎麽努力伸手,也只能抓到虛無的空氣,什麽真實感都沒有。
他差點以為那也是一場夢。
但此時此刻,懷裏的觸感是真實的,真的有個孩子在他懷裏。
活生生的、幼年的保成!
玄烨簡直不敢相信。
他的保成又回到他身邊了!
赫舍裏眸光低垂,流轉着慈憐和溫柔,輕輕摸了摸孩子熟睡的小臉。
“妾不忍看皇上傷心,也不忍看保成難過,便想了這個法子。”
“多謝你!”玄烨喜不自勝,“你總是這般體貼……”
赫舍裏充滿眷戀地凝望着保成,嘆息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了,還請皇上善待我們的孩子。”
“我會的!這一次,我一定會……”
赫舍裏只是聽着,抓緊最後這點時間,低頭親了親孩子的臉頰。
她很舍不得,但陰陽相隔,分別來得很快。
胤礽勉力睜開眼睛,似有所感,軟乎乎的小手想去碰她:“額涅……”
“保成乖,為了你阿瑪,再受幾年人間的苦吧,額涅會在地府,祈求你們康健平安,無災無難。”
赫舍裏握了握胤礽的手,這靠系統偷來的短暫相聚,一家三口的溫情脈脈,是按秒計算的。
秒針滴答滴答,跑得多快呀,從來不等人。
“額涅!那個會唱歌的鐘……”
“我有聽到哦,很好聽,适合跳舞呢。”
“那我下次還給你送!”
“好呀。”
“額涅!你喜歡什麽花?我每次來的時候,外面開的最多的是石榴花和臘梅,一個紅通通,一個黃澄澄的,你更喜歡……額涅?”
她消失了。
保成的嘴巴瞬間癟了癟,左顧右盼,找來找去,到處都沒找到赫舍裏的身影。
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沮喪下來,仿佛一只掉進河裏的小鳥,因還不會飛,毛茸茸,濕噠噠的,圓溜溜的眼睛蓄滿淚水,忍着不哭,可憐巴巴。
玄烨換了個姿勢,讓這孩子更穩妥地待在懷裏,動來動去也不妨礙。
“保成?”玄烨很輕地拍拍孩子的後背,安撫似的摸摸。
三四歲大的幼崽小太子把整個影堂看了個遍,再也看不到母親,淚水瞬間決堤。
“阿瑪,額涅不見了……她剛剛,剛剛還在這裏。”
玄烨看不得孩子哭,何況是因為母親哭。他的心也針紮似的刺痛,但失而複得的驚喜如夢如幻,便緊緊地抱着哭泣的孩子,一句接一句地安慰。
“你額涅只是先回去了。”
“回……回哪裏呢?我還沒有跟她說,我好想她。”
“回很遠的地方了。”
“為什麽……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小朋友不明白,無聲地滴答着眼淚。
孩子的淚珠都這麽大顆嗎?一顆接一顆,不停墜落。
玄烨酸澀地給孩子擦眼淚,無法解釋的時候,就選擇轉移話題,哄孩子別哭。
“那邊放了好幾座會唱歌的鐘,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保成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奶饽饽?”
“你看這個鈴……”玄烨随手從僵硬的喇嘛手裏抽走一個法器,也不管它本來是乾嘛用的,這會都是哄孩子用的。
叮叮當當,抽抽噎噎。
玩完鈴,再抱孩子去敲鼓,這鼓可疑的材質發出咚咚的震動。
喇嘛們活人微死,沒人敢動,圍觀了全程,處在一個懷疑人生的詭異氛圍裏。
“他們……他們是誰?”好半晌,保成終于不哭了,悶悶不樂地趴在玄烨胸口,眼睛從肩膀那裏探出來,不解地問。
“蒙古喇嘛。”玄烨松了口氣。
一大把年紀了,還要哄這麽小的孩子,也實在不容易。
“阿瑪……”保成暖乎乎的小手,摸到了玄烨蒼蒼的發辮,愣神許久,懵懂道,“你的頭發下雪了。”
“嗯,下雪了。”玄烨附和着幼崽奇奇怪怪的話,一時間,竟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
保成仰着頭,努力去摸自己的頭發:“那我的頭發,也下雪了麽?”
“沒有。你還小呢,小孩子的頭發,是不會下雪的。”
“哦,好多雪哦。”保成嘀嘀咕咕,臉上淚痕都沒乾,軟軟地觸碰着玄烨的發辮。
這孩子運氣好,兩三歲時那場天花出的淺,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和用藥,痊愈之後竟然沒有留下什麽痘坑。
就算是湊近了看,也是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一張小臉。
玄烨來不及想太多,只顧着抱他到處走走看看,打散幼崽的注意力。
夜深了,本是孩子睡得最香的時辰,而孩子的覺遠比成年人多得多。
保成很快就趴在玄烨懷裏睡着了。
“主子,要不把太子爺放下……”梁九功用極小的聲音,想提醒皇帝,太子已經睡熟了,可以放下來讓孩子好好睡,興許要睡上很久的。
但玄烨不肯放,也不肯假手于人。他就這麽在榻上坐下來,一直把孩子留在懷裏。
冰涼的奏折和溫暖的被子一起送到,前者疊放到桌上,後者蓋在保成身上。
梁九功輕輕舒了口氣,勸道:“主子也睡一會兒吧,白日再處理也是一樣的,并無什麽急事。”
玄烨只是搖頭:“白日保成就醒了,我不能丢下他,只顧着忙自己的事。”
“太子爺素來懂事……”
“正因如此,我不能再忽略他。”玄烨餘光往影堂一瞟,淡漠道,“把巴漢格隆一乾人帶下去,令他們看守景陵,着人看管,不許讓他們跑掉一個。”
其實可以處死的,但玄烨怕孩子出什麽事,到時候也許用得上這幫人。
畢竟,喇嘛們真的有厭勝之術,也真的把赫舍裏與保成召喚出來了,還是有幾分奇異本事的。
梁九功适時地上前,給康熙送了手爐,告罪道:“主子,這邊沒有小主子的衣裳……”
康熙把手爐塞孩子被窩裏,随口道:“交代內務府,淩普會加急送來的。”
內務府總管是太子的人,康熙以前忌憚過,玄烨現在卻只慶幸。
太子的人,非常清楚太子需要什麽,一定會送最好的。
子時過後,就是淩晨了。玄烨熬夜批閱奏折,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小太子。
幼崽的睡眠質量令成年人羨慕,乖乖地躺在玄烨腿上,兩只手搭在肚子上,閉着眼睛,呼吸均勻清淺,臉頰都睡得粉撲撲的,很健康,氣血充盈。
玄烨看着看着,覺得這個睡姿不大好,容易讓他産生不妙的聯想。
——那天在木蘭圍場,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安靜到沒氣了的姿勢。
天亮之後,這孩子也會消失嗎?
玄烨油然生起一股恐慌來,左手垂下去,放在孩子胸口,感受着怦、怦的穩定心跳,才穩住了自己的心跳。
漫漫長夜,玄烨這多餘的動作,做了幾十次。
梁九功及近侍們,全都看在眼裏,一時感慨萬千。
天亮後,玄烨任孩子睡到自然醒,哪怕腿麻了,也沒舍得早點叫醒他。
淩普還沒到,只能委屈孩子再穿一會自帶的衣服。
保成迷迷瞪瞪地醒來,洗漱完畢,綴着玄烨走來走去。
玄烨怕不小心踢到他,索性抱起來。走出寝殿的時候,玄烨才想起弘晳會等在外面問安。
十來歲的少年剛要行禮,就呆滞住了。
“這……這是?”弘晳倒抽了一口氣,瞪大眼睛,看着康熙懷裏的孩子。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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