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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靈堂魂魄相見:那棺材裏,躺着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2章 靈堂魂魄相見:那棺材裏,躺着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太子的死,引起了朝堂八級地震一般的震動,而大阿哥、四阿哥挨個被削爵圈禁,齊刷刷被按到底,又讓這震動加上了前所未有的臺風與泥石流。




誰都意想不到,誰也都不敢輕舉妄動。




太子還活着的時候,大阿哥生龍活虎地與太子鬥着,皇帝對太子多有不滿,累積了又累積,很多人都暗搓搓地站隊和看熱鬧。




但太子死了,所有看熱鬧的人,都可能成為熱鬧本身。




大阿哥和四阿哥僅僅因為看守不力,就被簡單粗暴地圈禁,關得死死的,先上車後補票,朝堂和宗人府後知後覺,束手無策。




皇太後都覺得憂慮了,輕聲囑咐了句:“皇上,要節哀啊。就算為了弘晳,也不可哀毀過甚……”




她素來溫平,不參與政治鬥争,也是康熙僅剩的長輩了。




玄烨親緣淡薄,父親母親都早逝,八歲登基,也就只有太後和太皇太後,能給予他幾分溫情了。




所以他對赫舍裏感情那麽深,因為皇後出現在恰到好處的時候,彌補了他身邊最大的空缺,用她的溫柔包容、聰慧體貼,給少年時代還沒有大權在握的皇帝百分百的慰藉。





而赫舍裏留下的孩子,又給了玄烨最大的情感紐帶。




那麽多年裏,他幾乎與胤礽相依為命。




可如今、如今卻……




玄烨素衣霜鬓,勉強對太後擠出一點笑,短暫地分出心神來敷衍:“我知道,勞母後費心了。”




皇太後沉沉地嘆了口氣,只是道:“皇帝,你為人父,更是人君,當為天下保重自身。”




“嗯。”




道理玄烨都懂,他都當了這麽多年皇帝了。




白日裏為喪事忙忙碌碌的時候,玄烨還能勉力支撐,晚間四周都安靜下來,他的心也就跟着安靜下來。




一片荒蕪寥落。




赫舍裏離開的時候,初夏的石榴剛剛開放,紅豔豔的,像血一樣,那時年輕的玄烨抱着襁褓裏的嬰兒大哭,悲痛欲絕。




而今,是個寒秋。




殿外秋風飒飒,穿過毓慶宮的廊庑。玄烨望着靈前搖曳的燭火,心中驀然浮起一句古詩。




“蒼蒼露草鹹陽壟,此是千秋第一秋。”




原來如此,果真是千秋第一秋。




保成當時是怎麽想的呢?他該有多難過,才會想着抛下一切離開呢?




玄烨心底翻湧着難以描述的心緒,像生鏽的鋸子來回拉扯,鈍痛得太久,好似麻木了。




他……他怨我嗎?因為我口不擇言,竟罵他那麽難聽的話。




名為“後悔”的痛苦,反刍一般湧到了喉嚨口,酸澀得有些反胃。




皇帝罷朝多日,無暇他顧。




太子妃與弘晳跪了半宿,康熙讓他們都去休息了。




皇帝想一個人靜靜,連梁九功都暫時離開了一會兒。




弘晳一步三回頭,折返回來,安慰了康熙許久,後者看着他的面孔,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催他走了。




十來歲的小少年,一身粗麻布斬衰孝服,衣邊毛糙未經縫緝,頭上罩麻布孝冠,腰間系着麻绖。




多麽可憐。




玄烨看着弘皙的臉,就想起了胤礽。




按禮法,明黃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太子的衣飾要做出區分來,多是秋香色,不那麽明亮的黃色調。




胤礽幼時,玄烨凡做新衣裳,連帽子鞋襪披風種種,都要做成兩份,大的一份,小的一份,一模一樣。




他若有十分的溫情,那時至少給了胤礽九分,朝夕相伴,形影不離。




三歲不離手,七歲不離眼。走到哪裏帶到哪裏,一日都舍不得分離。




有時他忙碌到夜深,滿庭都是月光,那孩子也要堅持陪着,在旁邊看書寫字。




玄烨忙到幾時,胤礽就陪到幾時。




胤礽的字越寫越好看,個子也越長越高,從牙牙學語的幼兒,一截一截長到他的腰、他的胸口,再到與玄烨持平。




那麽多的月夜和星光,春秋與冬夏,都化作這風中飄揚的丹旐素幡,影影綽綽,映着冰涼的月光。




玄烨終究忍不住,潸然淚下。




淚光模糊中,秋香色的身影緩緩顯現出來,看不真切,如同鏡花水月,夢境一場。




“保成!”玄烨失聲喚道,聲音卻很小,像是怕驚碎了這個夢。




胤礽依稀還是他熟悉的那個模樣,溫溫和和的,像這月光,涼絲絲,霧蒙蒙。




“阿瑪。”連聲音也是輕輕悠悠的,仿佛秋風瑟瑟過蒹葭,拖着如夢如幻的舊日光影,似真似幻。




“保成!”玄烨霎時間激動起來,急切地伸出手,哆哆嗦嗦的雙手想抓緊什麽,卻穿透了這霧氣,什麽也沒抓住。




他的手,穿過了胤礽的魂魄。




玄烨眉眼間的驚喜,便凝結了,落滿霜雪,凍得他一個激靈,遍體生寒。




“阿瑪,對不起。”胤礽歉疚地低聲,“我本就生而克母,現在連累你這般傷心,又要多一條罪狀,‘死而克父’了,果然不孝已極。”




“不……”玄烨難得不安起來,比胤礽還急着推翻這罪狀,脫口而出,“是我失言,亂說的,你不要往心裏去,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克母!”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去的。”李承乾在背後蛐蛐,“他心裏指定就是這麽想的,嘴巴太毒了。”




其他兩只嘆息着,沒有再跟着損什麽。




赫舍裏死在了玄烨最愛她的時候,便留住了那份最真摯的感情。




那濃烈的感情,庇護着嬰兒一年年長大,從移情,變成了真情。




人很難不愛上自己付出了無數心血的存在,哪怕是只小貓小狗,養十幾年也養出感情來了,何況是自己的孩子呢?




玄烨真的曾經日日夜夜守在幼小的胤礽病床前,胤礽也真的曾經日日夜夜陪伴在玄烨身邊。




如今卻走到這般田地。




胤礽淡淡道:“倘若沒有我,額涅就不會早逝;倘若哥哥承祜能活下來,應該會比我好得多吧……”




“你很好,你已經很好了!”玄烨淚如雨下,“我從來沒有覺得你哪裏不好……”




李承乾表示異議:“不對吧?廢太子诏書上可不是這麽說的。到底哪句話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呢?”




劉據默然,小小聲道:“大概都是真的吧。”




太子還活着的時候,儲君的屬性大過了兒子,儲君的勢力威脅到了皇帝,權力面前,任何人、任何東西都要往後退退。




太子死了,沒有儲君了,所有的威脅與不快都煙消雲散,剩下的就只有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皇帝為父親讓路。




簡而言之,太子一死,玄烨終于可以全心全意地愛他的保成了。




那個由他一手養大,抱在懷裏親昵,手把手教着寫字,念着詩書,牽着手,歲歲年年,年年歲歲,珍之重之的孩子,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看不清,摸不着。




玄烨無法不感到恍惚,心神顫了又顫,也散了又散。




“對不起,保成……”




胤礽俯下身子,缥缈如煙,擡手未觸及到玄烨的白發就放下了,開口時并無怨氣,平靜地嘆道:“也不是阿瑪你的錯。皇帝與儲君之間,總難免如此的。若是不夠優秀,我無法服衆;而若是太過優秀,也往往會失了分寸。我也有很多事做得不夠好。”




死掉的太子如此回憶着,笑了一笑。




“你出征在外的時候,我想着,前線辛苦繁忙,信件往來不易,我不該再給你添麻煩。我不是孩子了,我是太子,我應該好好地監國,為你分憂。”




但康熙因此埋怨太子不思念他,沒有多給他寫信。




“你生病的那兩次,人心惶惶,俱都六神無主,生怕你出事,我以為身為太子,當穩定人心,以治好你為第一要務。”




嫌隙大約就是這樣産生的。




第一次太子十七歲,康熙在塞外發燒,傳旨叫太子過去。胤礽匆匆忙忙趕過去,一看康熙好好的,不是什麽大病,就放下了心。




康熙頓時發火,認為太子不關心他,為此耿耿于懷。




沒過幾年,康熙突然感染瘧疾,高燒不退,一度有性命之危。




傳教士進獻了金雞納霜,但禦醫們之前沒見過,極力反對用這種來歷不明的藥。




萬一出事了,誰擔這個責任?太子首當其沖。




當時情形焦灼,誰也不敢冒這個險,胤礽做主,找幾個身患瘧疾的普通人先試藥,見藥效不錯,索額圖、明珠等重臣親自試藥,都平安無事,才讓這藥送到了康熙面前,讓康熙服用。




李承乾興致勃勃地插了一嘴:“瘧疾啊,我阿耶也得過,也就是他百戰百勝的戰績上唯一沒勝的那次,确實兇險,人差點都沒了,還好他年輕扛過來了,他的敵人薛舉沒扛過去,嘎嘣一下死了。”




他把話題扯得有點遠了,扶蘇拉回來。




“你要是真的不孝,金雞納霜那次就可以不管了,那時候你都二十歲了。”




二十歲的太子,正是最好的年紀,可以直接上位了。




胤礽在心裏嗯了一聲,口中繼續解釋着,不緊不慢,從容自若。




“這一次偷窺禦帳,确實是我不妥。十八病篤,我知你心中難過,又怕這孩子的病傳染給你……”




這分寸,真的很難拿捏,且永遠是能被挑出毛病的。




胤礽說着說着,也覺得無趣,便不說了。




“阿瑪……”千言萬語,皆融在這個稱呼裏,“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感到危險了,随便哪個弟弟,都會比我乖巧聽話得多。”




“我知道……我現在知道了,是我錯了……保成……我沒有想過,你會……”




玄烨茫茫然地看着他,哽咽到幾乎失去所有聲音。




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胤礽會自盡。直到現在,玄烨都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他們父子之間,更冷靜的那一個竟然是胤礽。




“其他弟弟們都比我懂事妥帖多了,你選他們誰,都不至于走我的老路。”




胤礽的身影漸漸散開,仿佛墨暈染在水裏,輪廓都模糊了。




“弘晳年紀還小,麻煩阿瑪看在我的面子上——如果我還有面子的話,幫我照顧一下他,讓他能平安長大、自由行走就好了。”




“保成!”玄烨倉皇地起身,匆忙張開手,“別走!我……”




“我走了,阿瑪珍重!”




胤礽最後凝望了玄烨一眼,消失在了他面前。




如月如雪,化為烏有。




玄烨怔然半晌,空空的手裏,什麽都沒有抓住。




華貴簇新的金棺就停在這萬千燭火之間,流光閃爍,刺痛着他的眼睛。




那棺材裏,躺着他一手養大的孩子。




三更鐘響,聲聲斷腸。




三十幾載的光陰,斷送在這鐘聲裏。




“他好像還有話要跟你說。”扶蘇提醒。




“沒有必要聽了。”胤礽輕聲道,“停在這裏,就是最好的。有所遺憾,才能念念不忘。接下來遭殃的,輪到老八了。”




劉據沉吟道:“那這個繼承人……”




李承乾樂道:“顯而易見,一定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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