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桑弘羊:我真沒空陪你們家鬧了:他從劉衛霍的世界來來回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1章 桑弘羊:我真沒空陪你們家鬧了:他從劉衛霍的世界來來回回。
天子怫然,拂袖而去。
衛子夫一點也不意外,果然是這樣,自以為自己是世界中心的皇帝,受不了一點不順着他意的話。
明明他自己要聽實話,說了他又不高興。
衛子夫順了他一輩子,一句話不對他的意思,馬上就甩臉色。
她已經不想去絞盡腦汁可憐巴巴揣度皇帝是什麽意思了,只需要看他接下來的行動,就能知道,劉徹到底是怎麽想的。
反正,衛子夫沒什麽好怕的了。
翌日,天子移駕建章宮。
又過幾日,劉徹召見了鈎弋夫人和劉弗陵。
年輕受寵的美人牽着幼小的孩子,走向蒼老的帝王,按年紀算本該再隔上一輩都不為過。
“陛下。”鈎弋夫人款款而笑,攜子行禮,撒嬌道,“久不見陛下,妾與弗陵日夜思念,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劉徹喜歡美人對他笑,對他撒嬌,圍着他轉,提供情緒價值,那會讓他覺得心裏舒坦,且暫時忘卻自己的年紀。
但不知怎的,這時候的劉徹,卻總将目光投降劉弗陵身上。
四歲。
“過來。”劉徹向劉弗陵擡了擡下巴。
那孩子剛剛稍作猶豫,就被身後母親的手輕輕往前一推,促使他邁出第一步,但因年紀小有點踉跄,搖晃了一下,乖巧地向劉徹走過來。
皇帝輕微地眯了眯眼睛,将這一切互動收入眼底。
子幼,母壯。
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來,到我身邊來。近來都在做什麽?”劉徹放平聲音,盡量溫和地詢問。
“玩蹋鞠!”孩子脆生生地回答,臉上是純然的光彩。
鈎弋夫人忙道:“也愛讀書,讀了不少書了。”
劉徹的笑容淡了淡:“他會說話,讓他自己說。”
“……是。”鈎弋夫人有點茫然和委屈,不明白他為何突然不悅。
劉徹轉而對孩子和顏悅色:“蹋鞠好玩嗎?”
“好玩!”小孩才不管,歡快地表示,“我可以把蹋鞠踢得很高很遠,跑啊跑,跑過去追……”
劉徹點點頭,分神地想到,去病也喜歡……
“父皇,孩兒聽說,冠軍侯蹋鞠很厲害,是不是?”
正想着,劉弗陵就好奇地問到這裏。
“聽誰說的?”
“唔……”劉弗陵撓撓頭,“天上,那個大大的、神仙的東西,上面那個盒子裏,有蹋鞠。”
劉徹微怔,回想了下。
那日的事發生得太不可思議,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娃娃身上了,緊接着娃娃大變活人,衛青和霍去病複活了,誰會注意盒子裏有蹋鞠呢?
那麽小的小玩具,也就手指頭大小。
還得是小孩,會注意這麽刁鑽的地方。
“那也未必是冠軍侯喜愛。”劉徹放松下來,與幼子逗樂,“為何不能是大将軍喜好蹋鞠呢?”
劉弗陵認真想了想:“冠軍侯年輕呀。”
“年紀大就不能喜歡蹋鞠了?”
“年紀大了,就跑不動了。”劉弗陵天真無邪道,“就像父皇一樣,父皇年紀……”
鈎弋夫人臉上一變,急着打斷:“你這孩子,休要無禮!”
“嗯?”劉弗陵被她提高的聲音吓住了,頓時卡住,不敢再往下講。
劉徹的心情跌下去,和孩子逗趣的興頭散了個乾乾淨淨。
童言童語固然紮心,但不讓孩子童言童語的母親,更惹人生厭。
再年輕再美貌,都止不住這種厭惡感。
“罷了,你帶弗陵回吧。”
“陛下,弗陵不是有心冒犯的……”
“去吧。”
劉徹懶得哄她,也懶得解釋他不是生劉弗陵的氣,而是生她的氣。
連這點小事都搞不明白,真是蠢得無可救藥。
皇帝只揮手,讓他們母子退下。
劉弗陵乖覺,雖不知為什麽,但很禮貌懂事,跟着鈎弋夫人離開了。
孩子不錯,但是太小了,太小太小了。
但凡有個十四歲,還可以考慮一下。
四歲,還考慮什麽?
劉徹曾經非常寵愛的王夫人,生的兒子劉闳排行第二,早早就封了齊王。齊國富庶,待遇優厚,是很好的封地了。但那孩子命短,還沒活到十八歲就死了。
死的時候也沒血脈流傳下來。
劉弗陵……倘若夢裏說的是真的,劉弗陵大抵也一樣。
二十一歲死的,也沒孩子,身體這麽差嗎?
不管是年紀小、身體差,還是沒孩子,每一條都不能作為合适的太子人選,更別說加起來了。
加起來更糟心。
劉徹看着鈎弋夫人離去的影子,想到了死去的王夫人李夫人,沒用的李廣利,轉了一圈,又想到衛子夫。
衛子夫……哼。
不久,韓說匆匆來報:“陛下,有太子殿下的消息了。”
劉徹精神一振:“說。”
“湖縣縣令上報,太子一行曾宿在客舍,還助一農婦治好了她的孩子,藥肆的醫者也證實了此事……”韓說迅速彙報完畢。
“助?他們仨,并無人會醫。”劉徹疑惑。
“臣特地差人問了,說是太子殿下曾言蟬蛻可治驚痫,醫者應之,煮水予小兒飲,确有奇效,當日便好了很多。後兩三日,那小兒便痊愈了。”
“……懂得還挺多。”劉徹不帶什麽褒貶,問道,“而後呢?”
“第二天他們就走了,避開集市人群,就再無什麽蹤跡了。”韓說尴尬道。
“這是幾日之前的事?”
“七日了。”
“七日。”劉徹平淡地陰陽,“七日都夠他們跑出去一千多裏了。”
韓說:“……”
“他們是往什麽方向走的?”
“有人說東,也有人說南,還有人……”
“韓說。”劉徹不耐煩地打斷,“朕不是四歲小兒。”
韓說讪讪,閉上了嘴巴。
“他們三個都在?”
“客舍的旅人說,都在。”
“可有人受傷帶病?”
“看起來似乎沒有,都有說有笑的。”
不知道是不是韓說的錯覺,他仿佛聽到了不是很高興的哼聲。
“他們沒有透露什麽嗎?”
“沒有。依觀者所說,太子性子溫和,彬彬有禮,冠軍侯給馬喂得飽飽的,大将軍買了一疊胡餅帶上了……皆是些瑣碎小事,言笑晏晏,像出行游玩的,冠軍侯也比傳聞中要愛笑一些。”
“他也不是對誰都板着臉。”劉徹心裏頗不是滋味。
在衛青面前,霍去病難道還需要做出高冷寡言的樣子嗎?
別說霍去病了,就算是劉徹,看到衛青話也會多起來,态度也會自動變好。
“他們帶錢了?”
“大将軍帶了,不過好像沒帶很多。”
“都買了什麽?”
“就買了些食物。”
“倒也不必如此拮據。”劉徹低聲,“幾日都不走驿站客舍,難不成一直露宿?”
“想來是的。”
“自讨苦吃。”
這話韓說就沒法接了,老實聽着,等候命令。
“他們既然有意隐藏,就先不找了,你忙你的事去吧。”
韓說在心裏松口氣,默默退去。
劉徹的思緒複雜纏繞,一言難盡。
衛子夫竟然會說出那樣的話,确實讓他沒想到。但想到夢裏她最後的結局,又不是很意外了。
衛家……
母子倆一脈相承,還要加一個衛青。
衛子夫、劉據、衛青……還得算上一個霍去病。
王夫人和李夫人死在了最好的時候,衛青和霍去病又何嘗不是死在了最好的時候?
如果他們當初都沒有死,而是一直活到現在,那劉徹對待他們,又會如何呢?
衛青還好,他一直謙讓,知進退到了被李敢打傷都替李敢隐瞞的地步,無論事情發展到什麽地步,劉徹都不會懷疑他。
君臣之間若有矛盾,衛青會退,一直退,直到退無可退,他就會消失在劉徹生命裏,絕不會使君王為難。
霍去病呢?他比衛青鋒銳多了,他要是從二十幾歲活到現在,威望會高到讓劉徹忌憚嗎?
功高會震主嗎?
最後會落得白起韓信一樣的下場嗎?
劉徹暗自琢磨着這些事,竟然慶幸,他們兩人都死得早。
明明那時候,他驚聞霍去病的死訊是那麽痛苦,如遭雷擊,不可置信,生生如剜心一般,現在居然會這樣想。
人心真是經不起磋磨。
他們就這樣走了,越走越遠,一點消息都沒傳回來……
從此以後,再也不回來了嗎?
從古至今,從來沒聽說過,太子當得好好的,人跑了的事。
劉徹一時覺得可笑,卻又笑不出來。
日子一天天的,就這麽稀裏糊塗過下去,劉徹想找人聊一聊關于太子和衛霍的事,把周圍的人全想了個遍,卻發現無人可以聊。
衛子夫是太子的母親,當利公主是太子的姐姐,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都關系太近了。
金日磾又太遠了。
丞相劉屈氂,自己屁股都不乾淨。
他需要一個認識他們所有人,從頭到尾置身事外,但又能跟劉徹無障礙溝通,且信任度很高的人。
大司農桑弘羊,在這種情況下,入了建章宮。
“陛下找臣,所謂何事?”
“坐。”劉徹賜座,桑弘羊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桑弘羊從十三歲起,就給劉徹做侍中,一直乾到大司農,都還帶着“侍中”這個加官的名頭,跟衛青一樣,随時可以被召過來,陪劉徹說話。
他是劉徹的錢袋子,也是劉徹能一直能對外宣戰的經濟底氣。
于是劉徹開口就是送命題:“太子跑了,怎麽辦?”
“啊?”桑弘羊人都聽傻了。
劉徹靜靜地看着他,桑弘羊努力收起驚訝,謹慎道:“跑了,是何意?”
“他與仲卿去病一起去滅的匈奴,這事你知道吧?”
“臣知道。”
“回來的路上,他們三個離開大軍,偷偷南下了。”
桑弘羊一陣荒謬茫然:“南下為何?陛下對太子另有交代?”
“并無。”劉徹面無表情。
桑弘羊聽出味來了,試探道:“陛下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私自離開了?”
“嗯。”
“大将軍和骠騎将軍呢?”
“都走了。”
“為何?”
“你問我?”
“臣只能問陛下。”桑弘羊淡定道,“這其中若沒有緣故,太子是不會走的,大将軍更不會。臣與大将軍共事三十餘載,自以為對大将軍還是有所了解的,他不可能棄陛下于不顧。”
他們不約而同地跳過了霍去病,畢竟跟這倆比,霍去病确實算脾氣大的。
桑弘羊跟衛青很熟,大家都是侍中,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少年時代衛青跟劉徹幾乎形影不離,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後來有了霍去病,桑弘羊幾乎可以說是看着霍去病長大的。
他就這麽從劉衛霍的世界裏來回路過,來來回回。
劉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說明這個情況。
抛開一切言語修飾和細枝末節,其實太子會跑的根本原因,是他覺得長安不安全。
東宮,能被人栽贓巫蠱,能被人搜查,能被人封鎖,能被人逼到無法自辯無法自證走投無路的地步。
那可是太子自己的居所。
太子的寝殿,被皇帝的使者帶着胡巫翻了個底朝天,衆目睽睽之下肆意妄為,胡亂嫁禍,輕而易舉被逼到了絕境。
太子當成這樣,還有什麽當下去的必要?
劉徹是沒有蓄意廢太子,但太子所遭遇的這一切,也确實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完全沒有想過,江充有可能栽贓嗎?
江充和太子有仇,劉徹不知道嗎?
這跟把一個孩子和一條瘋狗關在一個屋子裏,然後自顧自地走開,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最後看見孩子被瘋狗咬死了,還要表示自己震驚無辜,并憤怒地打死瘋狗為孩子報仇,有什麽兩樣呢?
如果他真的在乎和相信太子,就不會讓江充去東宮查巫蠱。
劉徹久久沉默,桑弘羊就知道有隐情了。
“此乃陛下家事,陛下何不同皇後商議?”
“……”
多年侍中的經驗告訴桑弘羊,這段沉默的意思是,天子和皇後談崩了。
桑弘羊從不站隊,也不摻和這種非本職的事,但劉徹非要叫他過來,看樣子一時半會也不放他走,就只好沒話找話:“皇後素來恭謹柔和,陛下跟她都能吵起來嗎?”
滿朝誰不知道皇後賢良,外朝一個衛青,內朝一個皇後,這外戚當的,桑弘羊愣是想不到他們姐弟做過一件錯事。
這都能吵?那是誰的問題?
劉徹不悅道:“這是何意?”
“臣不是要指責陛下,而是想為陛下排憂解難。陛下你想要的是什麽?”
桑弘羊是實乾派,不負責當解語花,他直白地問關鍵。
你到底要啥,你說呀。
劉徹更沉默了。
他想削外戚,把衛家積攢了這麽多年的勢力,全部清洗一遍,這樣他才能安心。
但當削外戚這件事,落實到一個個具體的人上,落到從他眼前消散的衛青和至今沒有親眼見到面的霍去病身上時,政治機器也會遲疑。
所以劉徹就這麽拖着,一拖再拖。
要拖到什麽時候呢?劉徹也不知道。
外戚還削嗎?想削。
皇後要廢嗎?都行。
太子要廢嗎?太子還是不廢了,廢了沒有更好的了。其他人都太差,太小,比太子差遠了。
衛青要殺嗎?那肯定不殺。
霍去病要殺嗎?也不殺。
這一連串捋下來,劉徹就卡住了。
桑弘羊無可奈何道:“若為太子故,可以在朝會上商議。群臣……”
“不。”
這些暗潮洶湧,一旦拿到朝會上,就鬧大了。
而一鬧大,就很難看了。
“陛下……”桑弘羊客觀道,“大将軍向來最聽陛下的,若想召他回來,也很容易。”
劉徹搖了搖頭。
衛青一回來,這外戚就真的再也削不了了。
桑弘羊內心很抓狂:你到底想怎麽樣?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麽都不行。
大司農跟着沉默,好一會才乾巴巴道:“太子沒有回朝這件事,坊間已經有議論了。”
“什麽議論?”
“滅匈奴的功臣都沒有回長安,大将軍和骠騎将軍本就是死而複生,大家猜測他們魂歸地府了。但是太子,太子乃大漢儲君,他還是活生生的,卻毫無蹤跡。不免有人會猜測……”
桑弘羊停頓了一秒,劉徹催促道:“繼續說。”
“猜測太子戰死沙場,或如冠軍侯當年那樣,猝然病薨。”
桑弘羊頂着劉徹的目光,堅定地把話說完了。
打仗死在戰場上太正常了,就算當時沒死,後來死于各種疫病、受傷的并發症,身體透支損耗、積勞成疾,也都很合理。
要順着這個輿論去宣傳嗎?
劉徹沉吟許久,還是沒有決斷。
桑弘羊說了半天,還是搞不明白劉徹究竟想乾啥,臨走前順嘴提起派兵戍邊屯田輪臺,被劉徹否了。
桑弘羊一愣,大為驚異。
要知道,向外擴張是劉徹貫徹了幾十年的對外政策,怎麽突然一下子扭轉了?
劉徹道:“匈奴已經滅了,暫且停止新增兵役輪臺,讓百姓休養生息吧。”
“……臣領命。”
打了一輩子的劉徹,終于決定收手了。他達成了他最想達成的軍事目标,便終于大發慈悲,願意給他壓迫下的百姓一個喘息的機會。
然後在一個很普通的上午,天幕再次在空中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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