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扶蘇對嬴政撒嬌:“我可以抱你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扶蘇對嬴政撒嬌:“我可以抱你嗎?”
扶蘇也有很多年,沒有以這樣的稱呼喚嬴政了。
他幼年時,嬴政很忙;他少年時,嬴政更忙;成年之後,就更不必說了。
就嬴政乾的那些大事,忙忙碌碌,夜以繼日,恨不得把一天當成二十四個時辰來用。每天批閱的竹簡,都是按百斤算的。
以扶蘇的視角看過去,嬴政永遠高大挺拔、威嚴肅穆,傳說中的活潑開朗,扶蘇是一點沒看到。
那恐怕得問王翦和蒙毅這些人,才能窺見一絲。
扶蘇是仰望着嬴政的身影,追尋着嬴政的腳步而長大的。
他走嬴政走過的路,讀嬴政讀過的書,坐嬴政坐過的明堂,看嬴政看過的鶴鳥,珍藏着嬴政繁忙之外與他相處的父子天倫。
嬴政也會有溫溫和和,靜靜看着扶蘇的時候,大多是在聽扶蘇引經據典,誦些商君或韓非的典籍篇章時。
也有時,扶蘇會彈琴擊築給他聽,可能是技藝不夠高超,嬴政誇不出來,後來出了高漸離刺殺的事,嬴政就不愛聽築了,扶蘇也不學了。
他漸漸長大,漸漸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漸漸看得見這偉大基業下的千瘡百孔。
扶蘇不知道嬴政是怎麽想的,但他自己,真的很想幫上嬴政的忙。
他可以做一個繼承者嗎?
就算不能,他可以做一個輔佐者嗎?
他原本并不在意嬴政選誰為繼承人,但慘痛的悲劇過後,扶蘇現在的自信和篤定,完全與從前不同了。
“阿父?”扶蘇與玄貓相處了一年,這時才戳破了這層一點也不厚的窗戶紙。
玄貓很輕微地嘆了嘆,倒也沒有不高興。
他跳下了桌案,落地的一團黑色毛絨團子,騰地升起袅袅黑霧,化為扶蘇熟悉的那個身影。
墨衣鈞玄,果然還是嬴政穿着最好看。
扶蘇由衷地笑出來。
“阿父有什麽話要同我說嗎?”
“沒有。”嬴政搖搖頭。
“是我做得太差了,所以阿父無話可說?”扶蘇故意表現得沮喪了點。
“噫~”李承乾忍不住悄悄吐槽,“怎麽突然嗲裏嗲氣的?”
胤礽想了想:“這叫ooc。”
扶蘇才不管他們在蛐蛐什麽,他算是明白了,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父子關系也是如此,既然指望嬴政主動與他溫言細語很難的話,那反過來不就行了。
嬴政都會撒嬌呢,扶蘇還能學不會?
“沒有。”嬴政很奇怪地看着扶蘇,“你怎麽會這麽想?”
“那就是說,阿父覺得,我做得很好了?”扶蘇目不轉睛地注視嬴政的眼睛。
隔着兩千年的春秋,這仿佛是第一次,扶蘇以平等的姿态直視嬴政。
君臣父子的俯仰暫且擱下,才得以站在同一水平線對話。
這種感覺很微妙,嬴政和扶蘇都意識到了。
扶蘇不再是那個跪在嬴政腳邊的孩子了。
嬴政止不住露出一點笑意來,欣慰道:“你長大了。”
“我早就長大了。”扶蘇的聲音很輕,仿佛怕聲音大一點,就會戳破這個溫馨的美夢。
“沒意思。”李承乾撇撇嘴,關閉了群消息。
“關了乾什麽?我還想學學呢。”劉據有點可惜,“跟皇帝好好說話,可太難了。”
“學了也沒用吧?你有機會見到你父親嗎?”李承乾瞥他。
“好紮心。”劉據無言以對。
“也挺好的,我還是喜歡看HE。”胤礽平靜如水。
他們的瑣碎對話,扶蘇聽不到了,他飛快道:“當年我反對焚書,是覺得重壓之下必有反骨,即便燒盡儒家經典,也殺不盡口口相傳的學說。況且,天下好不容易才安定,法家的嚴刑酷法,只會讓士卒多加抱怨,民不聊生。我是想,若能緩和矛盾,也許能收攬人心,安撫士卒……”
當年吵得太激烈,嬴政和扶蘇都在氣頭上,明明可以理解彼此的意思,但說出口時卻句句如刀,難以溝通。
更無法達成共識。
現在不同了。扶蘇早就明白,嬴政是想統一思想,壓制那些開口“周禮”閉口“分封”的儒生。
在統一天下的時候,統一思想,有錯嗎?
自然不能說有錯,但是利弊共生,法家獨大的後果就是遍地造反派。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準備用道家過渡一下,輕徭薄役,休養生息。你覺得怎麽樣?”
扶蘇念念叨叨,很期待嬴政的回答。
嬴政挑了一下眉:“不用儒家嗎?”
“先等等。”扶蘇笑笑,“儒家勢大,且有八門,把他們聚集起來,讓他們內部先争論完,總結出個能為我們所用的學說出來再說吧。道家很适合這時候用,順其自然,包羅萬象。”
“可。”嬴政颔首,沒有反對的意思。
“阿父,也不執着于法家了?”扶蘇玩笑道。
“我若是只看得上法家,就不會留那麽多儒生在朝。”嬴政并不惱,淡淡道,“你以為,你為什麽能讀到那麽多孔孟的書?”
這倒也是。
扶蘇身為長公子,以嬴政對政局的把控,他要是不願意,早就乾涉長公子的教育了,怎麽可能任由扶蘇把孔子挂嘴邊?
“所以,阿父一開始選擇的繼承人,就是我?”
“我以為,此事你已經知曉了。”嬴政有點費解,不太明白扶蘇為何要問他們都心知肚明的事。
“為什麽是我呢?”
但扶蘇就是想趁這個機會,一遍又一遍地問。
多麽難得的機會!能與嬴政交心。
“為什麽不是你?”嬴政都有點不耐煩了,頓了一下,像覺得孩子煩人,但孩子到底是自己孩子,最近乾的又不錯,就忍住了,微微皺眉,條條論述。
“一者,你是長公子。若無意外,你繼位,宗親與諸子皆不會有異議。”
宗法制裏,嫡長子繼承制是很重要的一條。涉及皇權,就更是如此了。
嫡長子繼承,大家都會覺得理所當然,不是嫡長子的想上位,難度就倍數增加。
要麽像劉恒,啥也沒乾坐等劉盈自己死了;或者像劉徹,有一個好父親為他鋪路廢了原本的太子劉榮;再或者像李世民,玄武門乾掉身為嫡長的哥哥;不然就學楊廣,裝模作樣讨父母歡心,把哥哥楊勇搞下去再弄死……
當然,也可以學朱棣,等大哥死了,篡侄兒的位置。
嬴政繼續道,“二者,以你的品行能力,在所有孩子中也是最優秀的。除了你,我也沒別的可選。”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好像沒有多少溫情脈脈,都是權衡利弊似的。
但一個乾綱獨斷的皇帝,願意把皇位相傳,僅僅這一件事本身,就足以蓋過一切寵愛了。
嬴政沒有說“愛”,說“看重”,說“欣賞”,說更多的甜言蜜語,他只是把他最在乎的大秦,托付給了扶蘇。
“我也愛你。”扶蘇卻笑了。
“什麽?”嬴政一愣,有點懷疑自己的聽力。
他不是在一條條講道理嗎?怎麽突然就跳頻了?
“謝謝你把子虞照顧得那麽好。”
“他是朕的孫子。”嬴政狐疑地望着扶蘇。
“是愛屋及烏嗎?”扶蘇得寸進尺。
“……”嬴政眯了眯眼,感覺哪裏不對。
“不否認的話,那就是了。”扶蘇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自己把自己說服了。
嬴政:“?”
“所以,阿父是不放心我,特意陪在我身邊,幫我完成任務的嗎?”扶蘇心情大好。
“談不上幫。”嬴政嚴謹道,“我只是在旁觀。”
扶蘇不在乎嬴政是什麽說辭,畢竟,事實就是,嬴政确實化身貓貓,每天都陪伴在扶蘇身邊。
說實話,上輩子扶蘇可沒有這麽多機會和嬴政獨處。
“那可以一直旁觀下去嗎?”扶蘇十分誠懇地問。
“你需要?”
“我需要。”
“很多事,你都可以自己處理了。”
“我需要你。”扶蘇直白道,“看見你,我會覺得更安心。哪怕你什麽都不做,什麽話都不說。”
嬴政還是皺着眉,上下打量扶蘇,不解道:“你非稚子。”
“我第一次看彩衣娛親的故事時,覺得這人好生可笑,七十歲了還裝作孩童嬉鬧啼哭,但後來再看,卻羨慕他,都七十了居然還有父母健在,還能說笑逗樂。”
扶蘇黯然道,“曾祖母去世了,祖母去世了,阿母也不在了,你會覺得寂寞嗎?”
“……”
“我會。”扶蘇低低絮語,“鹹陽宮那麽大,冬天那麽長,我會覺得寂寞。阿父,你可不可以,陪我久一點?再久一點?”
嬴政沉默片刻,有點嫌棄:“好生稚氣。你從前并不如此。”
扶蘇不管,繼續争取:“從前,我不敢同阿父說這些話。”
恃寵而驕,也得先有寵啊!
扶蘇以前怎麽敢對嬴政提這種要求?
好吧。嬴政不情不願,但也沒有果斷拒絕。
“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你終要學會一人執政,一人撐起整個大秦。”
“阿父你錯了。”扶蘇直言不諱,惹得嬴政側目。
“我錯了?”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即便不算蒙家兄弟,我也還有諸多弟弟妹妹。他們是我天然的同盟,會一直幫我的忙。而且,還有子虞。”
扶蘇舒然而笑,“如果一切順利,像劉季蕭何,也會成為我的臂膀。僅僅靠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撐起一個國家的。那太難,也太累了。”
嬴政微微動容,徹底平靜下來。
扶蘇與嬴政不同,但大秦需要這樣不同的繼承人,因為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任務。
嬴政完成了他統一天下的歷史任務,現在輪到扶蘇了。
一路走來,扶蘇的所有表現,他也都看在眼裏,便沒有多說什麽。
“繼位之後,在變法與治國上,你當勤勉用心。”
“嗯。”扶蘇用力點頭。
嬴政的身影淡了淡,像準備融化在空氣裏。扶蘇沒忍住,伸出手去,觸及到了嬴政的手。
“你還有事?”嬴政頓住。
“我可以抱一下你嗎?”扶蘇問。
“……”
扶蘇抓住了這個機會,張開雙臂,擁抱了他久違的父親。
從一開始,他想要的,就是這個。
沒有見到嬴政最後一面,沒有殊死一搏繼承大統,沒有将好不容易統一的大秦延續下去,是扶蘇畢生的遺憾。
而現在,他在拼盡全力,彌補這個遺憾。
嬴政等他抱夠了,才無奈道:“不要這般孩子氣,你不小了。”
扶蘇心滿意足,努力加厚自己的臉皮,小聲道:“那,我還有些奏疏沒處理完,阿父可以幫我嗎?”
嬴政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你這是跟誰學的?劉季?”
“可不可以?”扶蘇眼巴巴地望。
嬴政毫不留情地把倒黴孩子推開,冷着臉坐到桌案後面,面無表情地翻閱奏疏。
扶蘇心花怒放,美滋滋地湊過去。
“離我遠點。”
“哦。”扶蘇往旁邊挪了半米,興高采烈地加班乾活。
“別笑得那麽傻,都不像你了。”嬴政不忍直視。
“哦。”扶蘇連忙收斂一下飛上天的嘴角,但眼底的喜悅還是無限蔓延。
這種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趕路趕到鹹陽的時候,扶蘇的膽量已經飙升到,敢偷偷摸摸摸一摸貓貓爪爪了。
軟綿綿的山竹肉墊,小心翼翼摸一把,就算被拍了手,那也是愉快的獎賞。
九月底,扶蘇回到了鹹陽。
左相李斯,右相馮去疾,宗正子嬰,奉常,禦史大夫馮劫,中尉軍将軍章邯等,與衆多朝臣及趕回鹹陽的公子公主們,一起在城外迎接他。
大秦玄色的旗幟獵獵昭昭,衛尉的铠甲映照着深秋的太陽,肅然端穆。
扶蘇走出馬車,帶着玄貓落地。
古老的鹹陽城出現在他們面前,大門敞開,旗幟飄飄。
群臣為之俯首,齊聲道:“臣等恭迎長公子!”
去年秋天,回到鹹陽的是胡亥和嬴政的屍體;今年秋天,回到鹹陽的是扶蘇和他的貓貓父皇陛下。
短短一年,天翻地覆。
鹹陽城,終于等到了它最想等的人。
萬象更新,由此而使。
扶蘇進城時,将車架換成了四面無遮擋的高車,并交代不必阻攔黔首。
“這……怕是不安全。”章邯猶豫道,“鹹陽城中,也許會有刺客。”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大秦的臣子們,被蛇咬了何止一次,三次都不止!
從荊軻,到高漸離,再到張良,光有名有姓的就三次了。
嬴政靠自己一個人,拉高了皇帝被刺殺的概率。
所以也難怪章邯犯難,畢竟現在鹹陽的安全由他負責,萬一扶蘇浪過頭受傷,章邯的職業生涯也就到頭了。
“沒事的。”扶蘇含笑瞄了眼不高興的貓,寬慰道,“我想讓鹹陽的黔首們都看到,是我回來了。”
章邯心裏直打鼓,但沒有等到丞相們附和,只好退下。
禦史大夫馮劫是想開口勸的,被他爹攔住了。
“也好,長公子素有賢名,這般行事,倒顯得坦蕩磊落。”馮去疾喃喃自語。
玩家們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早在扶蘇還沒到達鹹陽之前,就不止一兩個玩家跑過來找他,撺掇扶蘇開直播。
“你們不是都能看到?”
“還有很多人看不到啊。”阿裏道,“我的朋友們也想看見公子進鹹陽,她都沒有搶到游戲的名額。”
“這樣啊。”
“求求了。”阿裏向他拜了又拜。
“好。”扶蘇順便問道,“你們不會搞什麽事吧?”
“我們?”阿裏一臉無辜,“撒傳單算不算搞事?”
“撒什麽?”
“傳單。也可以叫宣言、标語、告同胞書……”阿裏叽裏呱啦說完,鬥志昂揚道,“是幫助公子宣傳你要變法的國策的。”
“等等,等等等等。”扶蘇趕緊道,“這是違法的。”
“那咋了?”阿裏理直氣壯道。
扶蘇深吸一口氣,不得不把天天惹是生非的玩家們都叫過去開會,手寫了一封規整的敕令,發布為游戲公告。
一到開會就摸魚的玩家們,打開公告交頭接耳。
扶蘇再三告誡,表示他還沒繼位呢,你們都低調點,不要吓到鹹陽的百姓。
玩家們嗯嗯哦哦,胸脯拍得賊響,個頂個地自信,紛紛回應他們知道。
然後扶蘇就在高車上,看見了四方紙箋如雪落。
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浪漫點想象,宛如無數優美的蝴蝶盤旋飛落;現實點說,堪比送葬的紙錢從天而降,糊滿視野。
夠了,真是夠了。
扶蘇在心裏捂臉,面上還得制止應激的章邯,防止他率中尉軍把這幫搗亂分子全抓了。
“算了,随他們去吧。”
扶蘇伸出手,夾住一架從高車傘蓋滑落的紙飛機,細細展開。
“長公子抵達了他忠實的鹹陽城!”附帶撒花鼓掌的表情包。
直播間充滿了哈哈哈的彈幕,沖淡了一開始的正經。
【公子你終于想起開直播了,真不容易。】
【怎麽突然就到鹹陽了?】
【聽說遇到劉邦了,可惡,我都沒看見。】
【哇哦,滿天飛的宣言,夢回民國。】
“公子。”蒙毅也接了兩朵紙花,打開送給扶蘇看。
這兩張正常點,寫着“變法變法,馬上變法!”“大赦天下,廢除連坐!”
這種奇奇怪怪的宣傳方式,雖然在這個時代顯得有點離譜,但是效果确實立竿見影。
鹹陽紙貴,所有看見這紙張飛舞的,哪怕是李斯,都會接一張看看裏面寫了什麽。
除開花裏胡哨的造型和塗鴉不談,大部分內容還是符合扶蘇即将頒布的政策的。
“諸子百家,都到大秦碗裏來。”
“長公子繼位,媽媽再也不擔心我沒命啦。”
“和肉刑說不!”
“儒家你們看見了嗎?你們的長公子回來了。”
……
彈幕快笑瘋了,扶蘇面前飄滿了哈哈,看多了甚至覺得“哈”這個字都像一個人在大笑。
蕭何在地上撿了好幾張,撣撣灰塵,和擠過來的劉邦道:“你慢點,傷筋動骨一百天。”
扶蘇其實可以給劉邦治療的,被貓貓攔住了,便作罷。
“我看看,你這寫的啥?”劉邦好奇地問。
他們倆,外加呂雉,互相交換着自己撿到的紙飛機。
“賦稅徭役,免征一年。”劉邦大聲念出來,頓時成為周圍不識字的黔首們傾聽的對象。
“才一年嗎?我怎麽聽公子說,他是想免三年的?”劉邦惋惜。
“你小聲點。”蕭何吸氣,“這事都還沒過朝會呢。”
“公子都打算了,還能做不成?”
“那也得看儲藏和今年收上來的糧草夠不夠啊。”蕭何飛劉邦一眼,“當然得往低了寫。”
“意思是如果明年收成很好,還能再繼續免?”呂雉輕聲接了句。
“大抵是。”蕭何沒有把話說死,“得看明年是否風調雨順,邊境安定。”
“商稅呢?”呂雉問。
劉邦敏銳道:“你想在鹹陽行商坐賈?”
“那些追随公子的游士,時常在驿站營地賣茶水吃食,從來無人攔他們。”呂雉細語道,“他們的茶既有清茶,也有奶茶,很多吃食都是我不曾見過的。面粉很細,豆腐好吃,馄饨味美……”
“你把我說餓了。”劉邦摸摸肚子,順手又撿起一張紙,“太奢侈了,這麽多紙滿地都是。”
老秦人窮慣了,真沒幾人能舍得看紙張這種新鮮玩意兒在地上被踐踏,往往看見了就急忙撿起來,收起來準備二次使用。
這可是免費的好東西,平常多少人都舍不得買。
呂雉還在思量她的出路,條理分明道:“我仔細看過他們做吃食的法子,也跟着一起做過幾樣。若在鹹陽賣,我覺得可行。你們以為呢?”
呂雉很愛學習,腦子聰明,動手能力超強,而玩家們也很樂意與她分享,不僅會做給她看,還會友好地講解其中奧秘。
她學了一路,想着先擺攤賣吃食,賺到錢再開店,這樣穩妥一些。
“不必這麽麻煩。”劉據笑吟吟地從旁邊跟上來,“我可以為你們準備宅子和店鋪,想賣什麽都可以。”
劉邦的眼睛亮得像電燈泡,誇張地抓住劉據的雙手,晃來晃去:“太孝順了!你真是我親兒子!親的!”
呂雉已經懶得追究他倆到底啥關系了,聞言和氣地笑笑:“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初來乍到,多虧有你幫襯。”
“是扶蘇……公子的意思。”劉據并不攬功,“他要引仲父做客卿,本來也是要賞賜錢帛和宅邸的,蕭何也有。你們的宅子在一條街上,離丞相的家很近,說是方便互相往來,讨論律法的事。”
“不愧是長公子,真大方。”劉邦啧啧贊嘆,歡歡喜喜。
劉據笑道:“至于仲母,你先等兩日,游士們定然會去找你的。”
“找我?”呂雉心中一動。
她在這随行路上也發現了,不僅扶蘇對他們很優待,送了馬和馬車,那些奇奇怪怪的游士們,也對她很是友好。
尤其女孩子,她們眼裏的好奇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崇拜?喜愛?溢于言表。
而且,她們的消息好像是共享的,傳遞得非常快。比如呂雉在庖廚學包餃子,一開始周圍只有三兩個人,不大一會,就會變成十幾個。
她們都是沖着呂雉來的,叽叽喳喳宛如一群麻雀。
“要幫忙嗎?”“我糖炒栗子買多了,分你一包。”“你學得好快,我包的都沒你好看。”“不愧是……”
不愧是什麽?呂雉沒聽清。
她記着這些小事,也曾小小地試探過,表示自己缺錢,能不能借兩文,等家人送錢過來,她就還給她們。
話音剛落,好心的女孩們就開始摸索身上。
“我看看,我這裏有三十幾文,都給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餓不死。”
“你怎麽那麽多?我只剩二十文了。”
“什麽?你們身上居然有錢?我怎麽沒有?”
“都讓讓,我有五百文。”
“哇——”
游士們很容易跑題,七嘴八舌就讨論起錢都花哪兒去了,怎麽多掙點,糖葫蘆那麽酸居然敢賣兩文錢,賣馄饨和賣油條誰掙得多,公子發的保底工資前半個月大吃大喝花光了……
呂雉默默地聽着,不大一會就借到了幾百文錢。
好離譜。
她們才剛剛認識幾天,彼此一點也不知根知底,她們甚至能把自己打算買驢的錢都借給她。
未免友善大方得過分了,這要是換個人,豈不是一騙一個準?
不過,游士們的財路也實在很廣,他們善于發現一切可賺錢的商機,路過一商隊都要一窩蜂跑過去交換物資,在趕路途中帶貨物賺差價。
同時也大多花錢如流水,看見什麽好東西都想買,除了漂亮一無是處的小玩意兒都要買上好多個。
吃吃喝喝就別提了,每天,呂雉都能看見劉季跟他們勾肩搭背,一天三頓飯都打不住,大半夜都有人招呼劉季去吃夜宵。
也不管是在城裏還是城外,有沒有宵禁這回事。
就為了這個,呂雉已經去獄裏撈了劉季兩回了。
長公子和蒙上卿都習慣了,回回記錄,回回放人。
她們身上那種近乎無憂無慮的燦爛明媚,實在是很吸引人。
呂雉都不知道自己這麽悠閑自在是幾歲時的事了,于她而言,那實在很遙遠了。
更甚者,游士們中間,還有一部分分不清五谷,他們煞有介事地蹲在那讨論“這是麥子還是水稻”的時候,呂雉應了句:“這是稷。”
“稷是啥?黃米?”
“那是黍吧?故人具雞黍,黃焖雞米飯嘛。”
“稷是小米,小米,大魔王嬴小米,這都不知道?”
“是不是得避諱啊?”“咋避?不許吃小米?”
“你們是文盲嗎?寫字的時候少一筆就行,林黛玉就是這麽避她媽媽的名字的。”
“瞎扯,小米都是老祖宗了,避他乾啥,避政哥就行了。”
就這個話題,他們能漫無邊際地讨論很久,最後論不出結果來,就跑去騷擾長公子,等長公子的答案。
長公子說這些游士是墨家的,呂雉卻覺得,除了愛搞各種發明,墨家都培養不出來這麽一群肆無忌憚的人。
但呂雉喜歡她們。
“呂姐姐!”登時便有游士跑過來,叽喳道,“我們想開個服裝設計店,姐姐你要參與嗎?”
呂雉還沒回答,木子李也過來了,抗議道:“怎麽跟我們掃盲班搶人?我們跟公子說好的,要在鹹陽建清華學宮分校的。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清華學宮……分校?”劉季和蕭何的注意力都轉了過來。
“對呀,我們上郡已經有清華學宮了。”木子李眯起眼睛,笑道,“雖然現在才一百多個學生,但以後一定會更多的。等他們畢業了,就能直接到基層工作了。畢業就當公務員,是不是很有前途?”
更多的游士湊過來,嘀咕道:“為啥還叫清華?怎麽不叫北大?”
“北大的北是哪,我問你?”
“我知道!燕國都城!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
“噓!斯相is watching you!”
“按地理命名的話,應該叫鹹大。”
“你自己聽聽好聽嗎?”
“鹹陽學宮!我覺得很好聽。”
“還是叫太學吧,經典永流傳。”
劉據不由得看了一眼提起“太學”的那個玩家,倒也沒有摻和的意思。
漢承秦制,這會秦拿些漢的東西來用,也算是一脈相承了。
扶蘇就在這漫天紛飛的紙箋裏,行過鹹陽的大路,經過一雙雙秦人的目光,進入章臺宮。
玄貓停在了外面。
扶蘇小聲問:“怎麽不走了?”
玄貓嚴肅地搖搖頭,嬴政的聲音在扶蘇心裏響起:“這不妥當。”
“沒關系,蒙毅都猜到了。”扶蘇哄道。
玄貓邁開步子,準備離開。
李斯停步,子嬰也停,于是小公子子虞也停了下來。
貓貓的體型小,導致嬴政不得不擡頭才能看見他們。
這種感覺太壞了。
扶蘇忍俊不禁,俯下身來,向玄貓伸出雙手:“走吧,大不了我被禦史罵幾句玩物喪志。”
李斯詫異地看了會貓,越看越不對勁。
這貓……這貓好眼熟啊……
李斯雖然見過這貓,但卻是在雷電劈死胡亥的那個雨天,那時候他命懸一線,哪有心情關注貓?
玄貓順着手,跳到扶蘇肩膀,總算提高了視野,滿意地坐下來,尾巴矜持地盤繞在腳邊,用一種這幾人都很熟稔的目光,環顧章臺宮。
子嬰:“?”
李斯:“?”
正準備從外面進來,卻發現路堵住了的馮去疾父子:“?”
誰家上朝帶貓?這合理嗎?
禦史大夫馮劫橫眉冷對,正要開噴,嘴巴一張就對上了玄貓轉過來的目光。
馮劫心裏一怵,居然忘了要說什麽了。
死嘴,快動啊!絕不能向長公子和區區一只貍狌屈服!
玄貓就這麽看着他,靜若深淵。
“……貓需要墊子吧?桌案有點涼。”三秒鐘過後,禦史大夫這樣說道。
劉據在群裏笑道:“你猜他們什麽時候發現貓是始皇陛下?”
扶蘇瞄了一眼面色古怪的李斯,怡然道:“我覺得快了。”
李斯的笑話,扶蘇還是有點想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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