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大夢歸(上) “乖兒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大夢歸(上) “乖兒子,
回到英山的第一日。
山外的節氣翻到十月初一, 山中的小院也新換了風物。
葉沉璧整宿擔驚受怕,睜着眼到天明,連打個盹都不敢。
倒是一旁的江近樓呼吸綿長勻淨,唇角似有若無地噙着一抹笑, 像是夢見了什麽稱心如意的光景, 連眉峰都舒展開來。
巳時初, 幾縷薄陽被風卷進房中。
葉沉璧手裏攥着一沓傳音符,一張張撚起,再湊到唇邊一遍遍問:“天公絮,他死了嗎?你們還好嗎?”
半晌, 黃符簌簌落了滿身, 卻無一張傳出聲響。
葉沉璧側過身,把臉埋進江近樓的肩窩, 苦悶道:“我嗓子都喊啞了, 還是沒人回我一句,難不成他們全被江太簇殺了……”
她越想越心驚,越想越絕望。
許是感受到她焦躁又低落的心緒, 他在睡夢裏微微偏了偏頭, 身子無意識地往她這邊靠了靠。
葉沉璧坐起身, 拿開落到他額頭上的幾張黃符,指尖順着他的眉骨輕輕描過,描過鼻梁,最後停在微涼的唇邊。
吻落下的一瞬, 他的眼睫顫了一顫。
怕擾了他, 葉沉璧退開寸許,餘光掃過他的心口處。她輕手輕腳掀開他中衣的衣襟,露出橫亘在胸前的幾道劍傷。
傷口已愈合大半, 只周遭仍泛着暗紅。
鬼使神差地,她俯下身去。
唇瓣懸在傷疤上方一寸,不曾真正觸碰,只将落未落地懸在那裏。
他含糊不清地嗯了一聲,辨不清是夢是醒。
她猛地直起身,手忙腳亂地要替他攏好衣襟,慌忙披衣下榻,打算去鎮上打聽消息,順道買些吃食回來。
*
推門而出,這座山中小院仍是走時的樣子,只是處處覆了一層灰。
都說光陰似箭,從滿架薔薇到一窗枯枝,不過一季。可這一季裏的日日夜夜,卻要人一步一步地挨過去。
花事一季,于人卻是漫長無比的百餘日。
葉沉璧踱步去了東廂翻找銀錢,踏進房中的一瞬,一股久無人居的氣味迎面撲來。天光順着門窗縫隙擠進來,跟着她的腳步移動,照見滿屋浮動的塵。
她翻了箱籠,翻了抽屜,翻了妝奁,仍找不到藏起來的銀錢,只好推開西窗,探身朝院外喊了一聲:“驚瀾,枕流,快回來!”
須臾,兩道人影一前一後掠進房中。
枕流嘴快:“哼,你定沒認真找,衣櫃後頭便是。”
葉沉璧依言照做,大力推開衣櫃。
可惜,櫃後是一整面牆。
枕流眼神飄向別處,不說話了。
驚瀾湊上前來:“昭昭常往床底下塞她的木劍,你瞧瞧呢。”
葉沉璧半跪于地,伸長了手往床底下摸。
臨了,只摸出兩三本舊話本。
驚瀾摸了摸鼻子,悻悻閉了嘴。
葉沉璧饑腸辘辘,說話有氣無力:“你們沒藏幾塊碎銀嗎?”
枕流撇撇嘴:“你們沒給,我們怎麽藏?”
驚瀾撓撓頭:“在家時,我們什麽都不用操心,用不到錢。”
葉沉璧嘆了一口氣,扶着牆緩步走出門。忽然心有所感,擡眼往西邊望去——
這一望,便挪不開眼了。
江近樓斜倚在西廂門邊,一身素白中衣,衣襟松松敞着。顯是匆匆起身,連外袍都來不及披,鬓角還散着幾縷亂發。
風過處,檐角銅鈴輕響,叮咛一聲。
一線斑駁的日光從東西兩扇門之間直直鋪過來,像一座鍍了金的橋,又像一條淌着光的河。
葉沉璧忍不住彎了彎嘴角:“江近樓,我餓了,還找不到錢。”
江近樓輕挑眉梢:“走,我帶你去鎮上吃白食。”
*
英山鎮。
沿街的吆喝聲與巷尾的犬吠聲相聞,比山中的鳥鳴更叫人醒神。長街兩側招幌迎風舒展,陳年酒香混着新蒸的麥香随風飄來,勾得人腹中空空直叫。
江近樓牽着葉沉璧東拐西繞,腳步最終停在一家醬鋪門前。
葉沉璧看着門前那只半人高的醬缸,忙不疊問道:“這是醬婆的鋪子?”
江近樓沒答話,牽着她大步跨進店中。
一入店門,醬菜的鹹鮮醇厚之氣,層層疊疊攪在一處,直往鼻子裏鑽。
櫃臺後,醬婆正低頭算賬,算盤聲噼啪作響。
江近樓小步挪過去,往櫃臺前一靠,開口便道:“我餓了。”
醬婆聞聲擡頭,見是他,抄起賬本便往他身上砸,嘴上數落個不停:“好個沒臉沒皮的白嚼鬼,打秋風竟打到我頭上來了!”
江近樓接過賬本,轉手便遞給身後的葉沉璧:“我能忍,但沉璧餓得慌。”
醬婆這才看清藏在後面的葉沉璧,漫不經心地瞥了兩眼,随手往右邊甬道一指:“去後頭等着。”
江近樓牽起葉沉璧,穿過堆滿醬壇子的狹窄過道。
後門一推開,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方收拾得齊整的小院。
院子不大,方方正正。
三面牆根下擺了幾口醬缸,缸口蓋着竹篾蓋。
檐下擺着張矮桌,一個女童正坐在矮凳上,一筆一劃地寫字。
葉沉璧一眼認出,那女童是舍奴。
數月未見,她身量抽高了些,臉上也褪去了菜色,白嫩了不少。
聽見腳步聲,舍奴擡起頭,脆生生地喊道:“仙長好。”
江近樓目光掃過她手邊的幾卷書,目露嫌棄:“她字都認不全,還敢教你?”
舍奴仰起臉:“我在鎮上的私塾讀書。”
說話間,醬婆的身影自後門處一晃而過。
江近樓笑着朝那道背影揚了揚下巴:“那你沒事教教她,省得她整日只知道罵人。”
舍奴霎時漲紅了臉,攥着拳頭與他争辯:“醬婆沒有整日罵人!”
江近樓白眼一翻:“她才罵了我。”
葉沉璧見舍奴急得快哭了,忙一把拽走了江近樓。
不料才走出兩步,卻反被他攥了手腕,将她牽去了後院的棗樹下。
樹下擺着兩把竹躺椅,江近樓自顧自往上一倒,一只腳搭在另一只腳的腳踝上,雙手枕在腦後,眯着眼從稀疏的棗葉間望天上的雲。
葉沉璧猶豫了一會兒,才惴惴不安地坐到另一把躺椅上。
午後風大,棗樹殘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偶爾有一片半片打着旋兒落下來。
彼此安靜許久,江近樓忽地開了口,說得沒頭沒尾:“這間醬鋪,原先是間書齋。兒時,江太簇常帶我來這裏買書。娘親死後,我與燕為春帶着她的骨殖重回英山,将她與真正的燕抱節合葬。離開那日,我見書齋掌櫃急着變賣鋪子,便出錢盤了下來。”
葉沉璧訝然:“你的意思是,這間醬鋪是你的?”
江近樓點了點頭,促狹道:“莫非,你以為我很窮?”
葉沉璧嘴角一抽:“難怪你敢帶我來此白吃白喝。”
聞言,江近樓別過臉,佯裝去看不遠處的舍奴,低低咳了一聲。
葉沉璧心不在焉,自是沒瞧見他這副模樣。她心裏惦記着江太簇的生死,來時路上便問了好幾回,無奈他總顧左右而言他。
一來二去,擔憂越積越重,不覺問出口:“你說,他到底死沒死?”
江近樓慌忙斂了笑意,正襟危坐:“應該沒死,但不會來找我們了。”
葉沉璧愁眉苦臉:“昭昭他們,怎生連個準信都不傳過來?”
江近樓随口回她:“我們回來前曾墜崖,他們說不定以為我們死了,正沒日沒夜地在崖底找呢。”
對于他的猜測,葉沉璧将信将疑。
轉念想起傳音符出自方見青之手,她莫名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會不會是傳音符出了問題?”
江近樓:“你上回不還拿着傳音符,跟月扶光有說有笑?”
葉沉璧:“都過去一夜了,他們難道還沒發覺我們回英山了?”
“他們哪及你我聰慧。”
“……也對。”
日頭一寸一寸地挪,院裏的影子也跟着挪動。
牆角的一口醬缸發出沉悶的一聲咕嘟,像人嘆了口氣。
葉沉璧望着頭頂交錯的棗樹枝桠出神,小聲問他:“你娘葬在何處?橫豎今日無事做,不如去祭拜她。”
江近樓晃着腳,懶懶道:“她和燕抱節,就葬在院子後頭。”
葉沉璧不解:“院子後頭有墓嗎?”
“有啊。”
身後突兀地響起一道人聲。
葉沉璧循聲回頭,見醬婆雙手提着食盒站在不遠處,笑意盈盈。她連忙随江近樓起身去接,好奇道:“醬婆,你常去英山嗎?”
“隔三差五便進山一趟,給你們送些醬菜。”醬婆說着,順勢将食盒遞到江近樓手裏,“去堂屋吃。”
江近樓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擡腳便往堂屋走。
醬婆在前頭引路,葉沉璧跟在後面慢慢走,心裏直犯嘀咕:“怪了,他也就上次借錢來過一回,怎的跟到了自己家一般,連路都熟得很?”
到了堂屋,正中一張八仙桌,早已擺滿了菜。
葉沉璧與江近樓相對而坐。
一落座,便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醬婆坐在主位上,不時拿起竹箸為二人添菜,目光落在葉沉璧身上時格外溫和:“沉璧,你留些胃口。我還蒸了一鍋你愛吃的栗子糕,待會兒你吃一半,再帶一半回去。”
葉沉璧夾菜的手一頓:“你怎知我愛吃栗子糕?”
醬婆笑道:“我每回去英山送醬菜,總會瞧見你捧着一碟栗子糕,坐在樹下吃。”
葉沉璧又問:“你緣何見過那座墓?”
醬婆仍是一臉笑意:“那墓周圍,種着一圈桃花樹。每到春月,落英缤紛鋪一地,我便進山采些桃花,再拿蒸熟的糯米拌上酒曲,一層米一層花封進壇裏,埋到入秋再開壇,便是桃花醉了。”
話音未落,江近樓已伸手讨酒:“花是我種的,酒自然該是我的。今年的桃花醉給我。”
“少不了你的!”醬婆夾起一塊醬黃瓜,直往他嘴裏送,“給你裝了兩壇,帶回去喝!”
江近樓偏頭一躲:“鹹死了,你自己吃。”
醬婆不依不饒地舉着竹箸追:“你白吃多少年了,今日才覺鹹?”
此情此景,落進葉沉璧眼裏。
只覺古怪,又覺困惑。
看着看着,她心裏驀地生出一絲異樣——
江近樓與醬婆相處的模樣,竟像極了她與師父相處時的樣子。
不對。
準确些說,更像她和爹娘相處時的模樣。
或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醬婆收回手,笑着解釋:“我和你們認識很久了。你們雖年長我不少,卻生得相貌年輕。我呀,便一直把你們當自己的兒女看待。你們不會介意吧?”
畢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葉沉璧讪讪笑了笑:“不介意。”
醬婆又往她碗裏添了一塊燒肉:“你多吃些。”
吃完飯,已近暮色,天邊染着一層橘紅。
葉沉璧揉着圓鼓鼓的肚子,縱使栗子糕熱氣騰騰地擺在面前,也實在有心無力了。
醬婆見狀,尋來食盒,将整盤栗子糕裝進去。
最後,這只沉甸甸的食盒連同兩壇桃花醉、一壇醬菜,一股腦全塞到了江近樓懷中。
*
來時秋陽斜照,滿街車馬喧嚣。
回時天陰無月,山道空寂無人。
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走在山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閑話。
“也是。”葉沉璧抱着他的衣擺,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他若是沒死,早該追來了。”
自天子山到英山,雖有千裏之遙,可對江太簇這般已入合道境的修士而言,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他們回到英山,滿打滿算已是一日一夜,他始終未曾追來。
這不就是她翻來覆去追問的答案嗎?
江太簇不能追來了。
也許是死了,也許如同多年前那般,僅餘一縷元神茍延殘喘。
總之,他們贏了。
他們,終于能回家了。
江近樓沒接這話,反倒喃喃說起酒:“她釀的桃花醉最是好喝。往年回英山,我總要喝上四五壇才肯罷休。”
葉沉璧眉頭緊蹙:“你從前……和醬婆很熟嗎?”
她明明記得,上回醬婆領着百姓上山鬧事,這二人不算熟稔。起碼沒熟到,江近樓年年都要喝她四五壇桃花醉的地步。
夜色深沉,樹影憧憧,葉沉璧無法看清他眼底的笑意。
江近樓眉眼含笑,嘴角壓了又壓:“我每年秋末會回英山一趟,一來祭拜我娘,二來順便收租。她前些年生意不好,便拿酒抵債。”
山風裹着夜氣吹過來,葉沉璧總覺他這番話裏,有一處不對勁。
可一時半會,腦子像灌了漿糊,昏昏沉沉,竟想不出究竟是哪裏奇怪。
*
回到山中,再進小院。
一進門,便見驚瀾與枕流坐在東廂門口打坐,嘴裏嘟囔着:“跟他們出去一趟,耽誤了我們不少修煉……”
江近樓尋來兩只瓷碗,與葉沉璧并肩坐在院中樹下,一人一壇桃花醉。
桃花醉,聞之清冽如春風,飲之稠滑似花蜜。
葉沉璧拿最愛的栗子糕當下酒菜,糕吃得多,酒喝得更多。
不多時,酒意如細藤蔓,從胃裏爬上來,纏住手腳,纏住舌頭。全身力氣好似被抽走了七八分,她卻覺身子輕飄飄的,開始說起胡話:“江近樓,你今夜必須從了我。”
聽得這話,江近樓神色自若,肩膀卻在輕微地抖,明顯是在憋笑。
葉沉璧氣不打一處來,搖搖晃晃從椅子上站起來,撲到他身上。她捏着他的下颌,逼他看向自己:“你在笑我?”
江近樓滿臉無辜:“沒有啊。”
葉沉璧伸出手指去戳他的臉頰:“我看見你笑了,笑得很開心。”
江近樓捉住她亂戳的手指,握在掌心。
葉沉璧順着這股力道,身子往前一傾,嘴唇笨拙地按在他唇上,将桃花的甜香與醇厚的酒意,全都蠻橫地渡進他口中。
這個吻,毫無章法,卻帶着十足的認真。
竹椅在兩個人身下咯吱咯吱地響,一聲急過一聲。
彼此呼出的氣又潮又熱,混着桃花醉那股發酵過的香,在唇舌間絲絲縷縷地繞。
夜風翻過牆頭,葉沉璧的手腳撐不住了,整個人往下塌。江近樓趕忙收緊手臂,手掌托着她的腰,将她攏進懷裏。
“不對啊。”葉沉璧眼神渙散,仍竭力睜大眼。
“哪裏不對?”江近樓啞着嗓子問。
“醬婆瞧着才五十餘歲,你怎會年年喝她的酒?”她搖搖晃晃伸出兩根手指,舌頭險些打結,“還有,她、她做的栗子糕……和你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醉得厲害,強撐着說完這話,便一頭栽倒在他肩頭。
最後一絲清明的神智裏,她聽見他貼着她的耳邊,低聲說:“沉璧,因為她是我娘啊。”
“乖兒子,你又喊娘作甚?”葉沉璧癡癡地笑了。
“……”
作者有話說:
江爹算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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