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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鬼門關(五) “爹,你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鬼門關(五) “爹,你非
是夜, 涼月當空,秋聲四起。
良藥苦口,誠非虛言。不過兩粒丹藥入腹,江近樓面與手上的紅腫便消了大半。待到二人出門賞月, 若不湊近細看, 幾乎尋不出半點痕跡。
子時過半, 雲翳盡散。
月上中天,沉默地嵌在山頭枯枝的縫隙裏。
檐下并排擺着兩把竹椅。
地上放着一盞燈籠,昏黃光暈漫開,籠住這一隅天地。
葉沉璧抱膝歪在椅中, 話頭兜兜轉轉, 落在了月扶光身上:“我已經同他說清楚了。他臨走前告訴我,倘若重回百年前, 不必為避他, 便再不踏入萬重宗山門。”
江近樓嗤笑一聲:“他怎知你不回萬重宗是為躲他?難道不能是萬重宗本就狹小破敗,入不得眼?這人素來愛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喋喋不休,話趕話往外蹦。
葉沉璧耳根發燙, 身子不經意地往他那邊傾了半分, 嗔怪道:“你一百來歲了, 少說幾句罷。”
江近樓:“我說話,與年歲何乾?”
葉沉璧:“人老話多。”
夜風拂動燈籠,光影随之晃動。
兩道身影由相偎到相擁,影子跟着忽長忽短, 在地面輕輕起伏。
長夜将盡, 一道劍影自後山疾飛而來,落向半山。
江近樓收緊手臂,抱起懷中沉沉入眠的人, 轉身回房。
翌日晨起,庭間落葉薄薄積了數層。
枕流院今日第一位來客,是江應鐘。
他甫一登門,便伸手索要七弦琴:“葉小友,你昨日應下,會盡快将七弦琴予我。”
葉沉璧默默翻了個白眼。
她只說盡快,可沒承諾一定是今日。
眼見江應鐘不肯罷休,她乾脆側身推了一把江近樓。
其意不言自明:你去應付他。
江近樓上前一步攔在江應鐘面前,眉梢一挑:“你在山裏住了一百多年都不曾心急,今日在急什麽?七弦琴若那般好偷,你怎不去偷?”
江應鐘向來拿他毫無辦法,聞言只能撇撇嘴,換了個話頭:“我勸過大哥了。他說你犯下大錯,這次回來,只是想幫你糾正。”
這一番厚顏無恥的話落進耳裏,江近樓一時竟被堵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他才擡手指向後山方向,破口大罵:“江太簇,狗賊!小人!你要點臉面吧!”
江應鐘小聲勸他:“近樓,大哥畢竟是你爹,別整日‘江太簇’、‘江太簇’地喊。”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随即雙手用力一推,直接把他推出門外:“滾滾滾,看見你這張臉便煩。”
砰——
兩扇院門重重阖上。
江應鐘站在門外,足尖輕點,轉瞬又落回院中:“我問過爹的下落,他說爹還活着。等他替你糾正過錯,自會放爹出來。”
江近樓緩緩擡眼,眸底掠起一絲殺意:“死老頭最好死了。若非他執意留着江太簇這個禍患,我們哪裏會落到如今這般境地?”
叔侄間一言不合,作勢又要一番大吵大鬧。
葉沉璧只好站出來打圓場:“好了近樓,少說兩句。江長老,你更要少提他。”
“你們放心,我不會幫他。”江應鐘垂下眼簾,嘴唇抿成一條線,“只我昨日聽他話裏藏話,似乎打算借着本月末的四宗大比生出事端,對你們不利,你們千萬小心。”
葉沉璧沒好氣道:“他都指名道姓要我的性命了,我還能如何小心?”
江應鐘扯了扯嘴角:“那我走了。”
“快滾。”江近樓斜睨他一眼。
江應鐘正要動身,又補上一句:“我這幾日準備閉關,好好回想爹這些年說過的話。你們有所不知,爹謀劃諸事,常把破局之策告知第三人。”
葉沉璧:“比如?”
江應鐘細細與她解釋:“我猜,爹知曉近樓恨大哥入骨,便不會教他殺大哥的手段,只會留下護身的手段給他。”
江近樓啧了兩聲:“倒真讓你猜中了。”
江應鐘聽出話裏的譏諷,慌忙掐訣騰空離開,生怕慢一步,這位好侄兒口中便會吐出一句接一句的淬毒言辭,立化毒箭,朝自己射來。
那道劍影隐入遠山一座洞府,江近樓恨恨罵了一句:“活該,難怪那對父子專挑你欺負。”
葉沉璧立在他身側:“若江長老所言屬實,老祖已将防身之法給你。那真正破局的法子,他會托付給誰?”
江近樓:“你真信啊?”
葉沉璧愣了愣:“此話怎講?”
江近樓伸出雙手,捧住她的臉:“死老頭不會殺江太簇。所謂破局之法,至多一道暫時禁锢江太簇的法陣。這條歸途,終究還得靠我們二人……”
以及江仲呂。
餘下大半日,江近樓一邊同葉沉璧對練劍法,一邊憂心忡忡地望向東方山頭。昨日他托江仲呂邀約其餘三宗宗主,聯手抗衡江太簇。
照理,以江仲呂的修為,早該回山了。
可直至這日走到盡頭,枕流院的院門始終寂然,再無一人踏足。
*
第二日,霜風轉厲。
一早,葉沉璧猶在睡夢之中,忽被驚瀾、枕流二劍交擊的铮鳴驚醒。
叮叮铮铮的劍響不絕于耳,嗡鳴如雷,又似玉磬碎裂之聲。
她猛然驚醒,匆匆披上衣衫下榻,抄起雙劍便推門奔出。
院子正中,一人抱劍負手靜立。
目光相接的一剎那,漫天劍光直撲葉沉璧而來。她默誦口訣,金昙憑空綻放,于眼前三寸之外,盡數攔下所有劍光。末了,揚手扔出一枚靈石,朝江太簇擲去。
隔着半座庭院,江太簇接住那枚靈石,勾唇笑了笑:“你看吾兒,待你何其用心。護身金昙陣,布設耗神、運轉虛耗修為,他竟心甘情願将此保命陣留給你。”
葉沉璧:“他若對我不上心,我當初又何必選他?”
江太簇慢條斯理地踱到她面前:“你怎生不問問,小樓去了哪裏?又為何不在家中護着你?”
葉沉璧張嘴便道:“橫豎我不問,你自己會說。”
江太簇笑意不改:“你這性子,直來直去,既無尊卑,更無規矩。當年小樓執意要娶你,我第一個不同意。無奈小樓自小就喜歡與我逆着來,我越不允,他便越要做成。”
聽聞此言,葉沉璧氣得瞪大了眼:“莫非你想說,他選擇我,原是為了同你賭氣?江前輩,你好歹是個修士,怎麽也跟那些俗不可耐的老叟一般,淨往自己臉上貼金!”
江太簇:“我有兩柄劍,全折到你手上了。”
葉沉璧眨了眨眼,滿臉無辜:“随風劍是老祖給出去的,定風劍是近樓拿的,關我什麽事?”
見她口齒伶俐,死活不肯順着他的話落套,江太簇只得轉了話頭:“他在洞府尋什麽七弦琴,我閑來無事,便過來看看你。至于昭昭?她入太虛宗半載有餘,我每日見她一面,盡心盡力指點,不曾有一刻懈怠。可惜啊,她被小樓寵得性子驕縱,整日……”
葉沉璧聽不得他貶低江明夷,當即開口打斷他的話,反駁回去:“江前輩,昭昭的名聲,可比你好太多了。”
江太簇神色自若:“我救了你兩位朋友,你至少該跪下謝我。”
葉沉璧微微眯起眼,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他一番。
事到如今,她才恍然覺得:江近樓活得當真辛苦。
攤上這樣一個胡攪蠻纏的生父,江近樓居然能硬生生忍受十五年,才動手弑父。轉念又心生敬佩,他在江太簇身邊受教十五年,本心竟未曾扭曲半分。
除了那張嘴,未免太利、太毒了些。
江太簇直直盯着她:“如何?”
回應他的,是一扇砰然關上的房門。
與一句沒大沒小的質問:“江太簇,你來做什麽?”
江太簇碰了一鼻子冷灰,剛轉頭,迎面便襲來一道淩厲拳風。他輕巧側身躲開,任由江近樓這一拳砸在門板上。
江近樓才穩住身形,便道:“管好你的狗嘴,別污了沉璧的耳朵。”
江太簇揮出一掌,狠狠掴在他左臉上:“逆子,放肆。”
江近樓懷裏抱着七弦琴,避無可避,生生受了這一掌。
葉沉璧原本貼在門縫後面張望,聽見這聲清亮的巴掌聲,心頭火氣瞬間翻湧。她一把拉開房門,揚聲喚他:“近樓,進來。”
江近樓把懷裏的七弦琴遞到她手中,笑道:“我去把他送出去。”
葉沉璧皺眉:“他自己長了腳,不會走嗎?”
江近樓湊到她耳邊:“他慣會擺長輩架子。你信不信?今日我們不送,他能站在院裏待上一整日。”
葉沉璧:“你快去快回。”
趁她将要閉門,江近樓嬉皮笑臉湊上來,飛快偷吻她一下。
不等她發作,拔腿就往外跑。
房門再一次合上,江近樓沉聲道:“才第二日,你該走了。”
話音未落,江太簇已緩步向外行去,江近樓緊随其後。
相似的身形,相似的輪廓。
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對尋常父子。
院門處,秋風卷着落葉,簌簌翻飛。
江太簇頭也不回地踏出枕流院。
才走兩步,一句話随風追了過來——
“爹,你非要逼瘋我嗎?”
片刻,他聽見自己冷冷應了一個字——
“是。”
他的兒子,和他流着一樣血的兒子,擁有他夢寐以求的一切。不必像他,費盡心機去哄騙、争奪、強取,最後卻落得一場鏡花水月,南柯一夢。
他數百年的掙紮、痛苦、不擇手段,在江近樓面前,像一場不值一提的笑話。
他滿身罪孽,雙手沾滿鮮血。
江近樓同樣背負罪業,手上沾染無數人命。
他們一般無二,本是同類,憑什麽得到幸福的人,是江近樓?
昔年寄居荷池之時,他日日望見江近樓禦劍淩空,獨自在崖畔練劍。那時他心中竟生出快意,一遍遍暗咒:“讓他也嘗嘗……讓他也嘗嘗無人疼惜、無人記得的孤苦滋味。”
這個念頭在他心底灼燒了幾十年,燒成了灰,又生出新的。
反複重生,火勢愈烈。
可偏偏,來了一個葉沉璧。
後來,崖邊再無那個獨自練劍的孤影。
後來,他的耳邊充斥着旁人談論江近樓與葉沉璧這對恩愛道侶的話語。
他從一個接一個的人口中聽聞,江近樓的日子過得美滿自在。于是,舊日的詛咒之上,又生出另一個滾燙的恨意:既是父子,便當落得一樣結局。
他這一生,狼狽孤寂。
作為他的兒子,江近樓的餘生,亦該困在狼狽與孤寂之中。
他們這對父子,不死不休。
他們這對父子,該一同慢慢腐朽、靜靜爛掉。
待到有朝一日,世間所有光芒全部湮滅。包括這天上地下,連同所有他夠不着的、憎恨着的、卻又偷偷渴求着的一切光亮。
光芒散盡,他們要麽同歸于盡,要麽只剩一人獨活,最終孑然死去。
這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小樓,為父忘了告訴你。”江太簇轉過身,神色溫和,俨然慈父模樣,“明日是最後一日了,我等着你的答複。”
“你快滾。”江近樓面上毫無波瀾,關上院門。
*
當夜,江仲呂歸山。
彼時葉沉璧正與江近樓坐在房頂,迎風賞月。
一道劍影撕開無邊夜色,落至二人身後:“近樓,除了萬重宗月宗主,另外兩位宗主根本不肯信我。我問了才知,是太簇日前假借老祖傳訊,誣我私通魔族騰蛇,意欲勾結魔衆,禍亂四宗。”
江近樓嘴角抽了抽:“你可是一宗之主,死老頭背着你傳訊構陷,你竟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江仲呂挨着他坐下,委屈道:“師尊的修為,連應鐘都比不上……”
江近樓:“你也怪沒用的。”
江仲呂垂着頭:“還有,月宗主雖信我,但也說了,不會出手幫我。”
“……”
葉沉璧雙手托腮,嘆了一口氣,苦悶道:“不怪師尊。換作是我,突然有人跑來跟我說,老祖就是魔尊帝休,魔尊帝休又是江太簇。這麽繞的一樁秘事,短短一兩日,哪裏想得明白,更遑論貿然帶着滿門弟子前來相助?鬼知道是圈套還是真事?”
江近樓看向江仲呂:“你出山一趟,就沒有一個好消息帶回來?”
江仲呂樂呵呵道:“師尊去瞧過昭昭了。她在萬重宗過得很好,氣色紅潤,個子又長高了不少!”
“……”
眼看江近樓火氣漸起,葉沉璧連忙岔話:“江宗主,浮岚可願幫忙?”
江仲呂颔首:“她同天公絮願意幫你們。我動身之時,天公絮正臨窗奮筆繪符,傅小友立在一旁拍手稱好,二人琴瑟調和,十分和睦!”
江近樓越聽,心越涼。
傻頭傻腦萬浮岚
百無一用方見青。
這對活寶,來了也是添堵。
說話間,江仲呂想起一事:“再過幾日,便是四宗大比。連我都看得出來,太簇沒安好心,你們得趕緊想好應對之策。唉,近樓,你說這緊要關頭,他為什麽要召集四宗齊聚天子山?”
葉沉璧歪倒在江近樓懷中,遙望明月疏星,淡淡一笑:“想借宗門大義、百姓安危逼我赴死,逼瘋近樓呗……”
作者有話說:
江爹不敢惹大江和大葉,這倆能把他的骨灰揚了,他只敢惹小江和小葉,畢竟惹他們倆,等于惹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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