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偃師術(三) “你下毒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偃師術(三) “你下毒了?!”
一言未竟,葉沉璧身形已動,欺身至江近樓跟前。
二人相距不過咫尺,呼吸可聞。
江近樓本能地撤步一避,橫劍于胸,沉聲喝道:“你少耍花樣。天下誰人不知,萬重宗以用毒見長。且看你這雙唇,定是塗了見血封喉之物。”
葉沉璧勾唇一笑:“你一個已入破妄境的劍修,還會懼怕區區微末小毒?”
江近樓冷嗤一聲:“你一個已入破妄境的劍修,難不成連此方寸荒山都飛不出去?”
“我平生最是畏熱。此地夏山如碧,涼風習習,正是消暑的好去處。”葉沉璧以手作扇,含笑戲谑,“你怎不出去?是飛不出去,抑或做狗做慣了,忘了如何做人?”
江近樓抹了一把額頸間的熱汗,雲淡風輕道:“宗門無事,我欲在山中幽居幾月罷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
二人對視一眼,又各自別過臉去,心底同嗤了句:“呵。”
日頭漸盛,江近樓借更衣之名,回房沐浴去了。
葉沉璧則尋了把搖椅,置于院中樹下,半躺半坐地乘涼。
她的手落在劍鞘上,指腹沿着鞘身緩緩滑到頭。
到頭、折返、再滑下……像一匹在窄籠中反複踱步的困獸,因為總在盡頭碰壁,所以一遍又一遍地折回重來。
看似樂此不疲的往複,實則是在摸索牢籠的縫隙,苦思出山之策。
方才,她從驚瀾處,得知兩件事:第一,此山名英山,位于東極城英山鎮,且她已居此間百載;第二,山中陣法名為困樓陣,既困江近樓,亦困葉沉璧。
好消息:此陣并非封印修為的陣法,且脫身之法有二。
壞消息:此二法,一個比一個難如登天,令人作嘔。
或與江近樓唇齒糾纏一番,或同江近樓行一回陰陽和合之事。
且此二法,各有期數。
逾期不續,自動回山。
至于她因何修為跌落,又為何現身百年後,驚瀾并不清楚。
驚瀾不知,她更無從知曉。
為今之計,只有出山,找信得過的人問一問。
眼下的難事在于:若出山後,她修為恢複,萬事皆安;可若修為未複,這一路遠行的千裏險途,一旦撞見修為勝于她的邪修,便是死路一條。
“唉。”
*
到了午時,日頭愈發毒辣。
葉沉璧饑困交加,只好先将出山大計放到一邊,尋去夥房找些吃食。
幾番搜尋,她翻出半壇鹹得發苦的醬瓜。
她伸出竹箸夾了一小塊,正欲捏着鼻子往嘴裏塞,忽見江近樓掀簾進來。
他手中端一碗槐葉冷淘,青翠鮮潤。
那點清冽香氣直往她鼻子裏鑽,惹得她腹中一陣輕響。
偏生這厮眼神若即若離,腳步似慢還急,只在她跟前徘徊。
窗外山影疊翠,葉沉璧狠狠咬了一口醬瓜,硬着頭皮囫囵吞了下去。
江近樓将冷淘擱在竈臺,随手拖來一把矮凳,挨着她坐下:“同你商量一件事。這山裏什麽都沒有,我住不慣。不若你我先出去,日後擇一吉日,再決高下?”
葉沉璧舌根發苦,神色卻如常:“你住不慣,我卻住得慣。”
“葉沉璧,何必再裝。你與我,不分伯仲。”江近樓笑容滿面地湊到她眼前,好整以暇地與她對視,“你也退至混沌境了罷。明人不說暗話,我不信出山後,此陣還能拘我回山。”
葉沉璧也不信。
她一直懷疑,她與江近樓是誤入幻境,而非重生到了百年後。
畢竟,她再糊塗再想逃開那樁婚事,也絕不會、更不屑與江近樓湊作一對。
葉沉璧垂眸不語,睫羽在頰邊投下兩彎淡淡的影。
思忖片刻,她擡眼看向竈邊:“我餓了。”
江近樓松了一口氣,探手取過槐葉冷淘遞給她:“也對。這事總歸吃飽了,才有力氣做。”
葉沉璧擺擺手,笑道:“我要試毒。”
“……”
江近樓認命似的找來一只素淨瓷碗與一雙竹箸。
他方欲挑起一箸送入口中,她又出言阻道:“且慢!你吃,我不放心。你把枕流叫出來,讓他試毒。”
“枕流。”
“出來!”
枕流不情不願地走出枕流劍。
得知二人所求,他無語道:“憑什麽該我吃?”
江近樓冷若冰霜:“快吃。”
枕流接過碗,三兩口吃完,悲憤道:“我今日若死了,驚瀾定會替我報仇!”
竈頭線香燃了半柱,枕流安然無恙,只口中絮絮如夏蟬嘶鳴,吵得人心煩意亂。
葉沉璧心下一定,當即拿起竹箸捧起碗,就着一碟醬菜吃起來。
碧瑩瑩的一碗槐葉冷淘,根根分明,堆在碗裏。
幾點油光浮在面上,醬汁調了醋,與搗得細細的蒜泥一并澆下。
食之清爽利口,風味殊絕。
憑她當年随師父游歷四方,吃遍萬千珍馐的閱歷,手中這碗筋道清鮮的槐葉冷淘,非三十年庖廚功力不能為。思及此,葉沉璧擡頭打趣道:“江近樓,你好歹也是江宗主的義子之一,難道平日還需親自下廚?”
江近樓斜倚在門邊賞景,聞言嘴角一抽,沒有說話。
葉沉璧飽食一頓,滿足地伸了個懶腰。
見她摸着肚子起身,江近樓面無表情地催促道:“随我來。”
葉沉璧挑眉:“這種事,不必入房。”
江近樓:“行,速戰速決。”
頭回與人行親密之事,可這人卻是自己恨之入骨的宿敵。
羞憤與憋屈在胸腹間橫沖直撞,葉沉璧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到江近樓面前,仰起臉命令道:“你,蹲下些。”
江近樓垂眼看她:“你不知墊腳嗎?”
葉沉璧銀牙暗咬:“好,我墊腳。”
廊下風過,葉沉璧踮起腳尖,唇瓣倉促擦過他的唇,随即發狠咬了他的下唇一口。她聽見他喉間滾出一聲悶哼,望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的反擊來得極快,力道同樣兇狠。
他們在彼此的唇上用力撕咬着,舌尖嘗了血也不肯松口,用傷害盡情發洩自己的委屈與恨意。
分開的時候,兩人唇上都添了一道嶄新的傷口。
血珠從對方留下的齒痕深處湧出,沿着唇紋往下滴落。
離開夥房前,葉沉璧側身撂下一句話:“你我下次相見之時,便是你的死期。”
不曾想,眼角餘光一瞥,竟見江近樓鼻中流血不止。
她心頭一緊,疑心這厮唇上暗藏鸩毒,意欲拉着自己共赴黃泉:“你下毒了?!”
江近樓身子前傾,以指節緊鎖鼻梁止血。
對于“罪魁禍首”的關心,他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字:“鼻血!”
葉沉璧心神稍定,腳下卻不敢稍停,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依驚瀾指引,她順利從東麓一扇木門出山。
*
山外二裏許,遙見英山鎮。
葉沉璧捏訣試圖禦劍,驚瀾劍卻紋絲不動。
她急聲道:“驚瀾,你……”
話音未落,劍中忽有音傳出:“我離了英山,便失人形,只能寄魂于劍中。”
身後木門半掩,一陣腳步聲漸近。
葉沉璧在聽見聲響的同一刻,閃身隐入道旁的老樹後。
門開,江近樓一手提劍,一手虛按門框,卻沒有立刻邁步。他側首向左,再向右,目光巡過一圈,這才跨過門檻,沿着山道朝英山鎮的方向而去。
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葉沉璧身形一轉,毫不猶豫地折返回山。
跑是下策。
萬一陣法為真,她如今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一身修為又沒了大半。
縱使拼盡全力奔出百裏,也逃不過陣法的一瞬傳送。
與其在山下惶惶如喪家之犬,倒不如在山中賭個三日安穩。
三日。
夠她想出一條脫身之計了。
甫一回房,葉沉璧先将整座院落仔細搜了一遍。
忙活大半宿,靈石、銀錢、令牌……凡值錢證身之物,一件沒找到。
倒是她五更睡不着,從薔薇花架下,費勁掘出一截泥封竹筒。中有一卷桃花紙,洋洋灑灑寫滿蠅頭細字。
就着窗隙間透出的薄光,她耐着性子讀完,才知這幾千字的廢話,竟只為鋪墊信末區區十字的真意:江近樓甚為神勇,她甚愛。
滿紙絮語如燒紅的炭,燙得她指尖一縮。
葉沉璧不敢再瞧,慌忙将那張桃花箋塞入竹筒,原樣深埋回去。手上不停,連連搖首喃喃:“幻境,一定是幻境!”
待竹筒掩埋妥當,她按着心口轉身,卻發現江近樓也回來了。
他目光虛虛浮在她身後的薔薇花影之上,似看非看,全無着落:“其一,你我确已身在百年之後;其二,你我真是道侶。”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江近樓的嘴裏吐不出好事。
一句話,兩件事。
字字誅心,件件荒唐。
葉沉璧如遭雷擊:“我瘋了才會嫁你。”
江近樓反唇相譏:“我瘋了才會娶你。”
*
一言不合,二人又要拔劍相向。
驚瀾不堪其擾,從劍中走出,連聲勸道:“許是被陣法反噬,迷了心竅。你們去天子城找昭昭,她定有法子救你們。”
“昭昭是誰?”二人異口同聲。
“你們的女兒。”驚瀾脫口而出。
“女兒?”葉沉璧指指自己,又指指江近樓,最後看向驚瀾,“我生的?”
驚瀾點點頭:“對。”
江近樓反問:“她和誰的女兒?”
驚瀾眨眨眼:“她和你的女兒。”
江近樓明顯不信,喚出枕流,質問道:“昭昭是誰?”
枕流:“江明夷,字葉昭,出自‘日月光華,弘于一人’。昭昭的名字,是你親自起的,當然是你的女兒。”
江近樓:“我?”
“對!”驚瀾與枕流肯定道。
“你們怎不早說?”江近樓目露不滿。
驚瀾與枕流義正言辭:“你們也沒問啊。”
這二人自醒轉過來,只揪着他們問今夕何夕、身在何方、怎麽出山……何曾問過半句百年間事?
“啊!”
百年後的她,不僅愛上了宿敵,還為宿敵生了一個女兒。
葉沉璧決定讨厭百年後的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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