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三千相(二) “江近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0章 三千相(二) “江近樓,
整整十一字, 力透紙背。
清晰可辨,似曾相識。
日頭大得有些晃眼,刺得江近樓踉跄退後數步,腦中一片空白:“我寫的嗎?”
見狀, 方見青面上浮起一重“果不其然”的了然之色, 似笑非笑道:“又使失憶這招?又想诓我誇你情深, 再贊你寫得一手好字?近樓,昭昭大了,你莫要太過稚氣。”
江近樓袖手虛攏,強撐着裝出一副被他點破心事的從容模樣:“無趣, 居然被你看出來了。”
品出他話裏話外那一絲強掩的落寞, 方見青起身,朝他肩頭拍了一記:“實話說, 你這回裝得還算有模有樣。不過呢, 我從前被你騙得多了狠了,今日方能一眼看破你的算計。”
“你真聰明啊……”江近樓咬牙切齒。
“與你不相上下罷了。”方見青得意揚揚。
*
這間書房的兩面素壁,懸着不少法書名畫。
江近樓心思一轉, 竟動起了借字畫生財的念頭:待他今夜細細臨摹一幅, 明日再尋個買主脫手, 盤纏不就到手了?
思及此,他背着手,視線在東西二壁的字畫間緩緩游移。
踱至東壁,目光落在一幅仕女圖上, 越看越覺畫中女子恍若舊識。
他湊近細辨, 果真是葉沉璧。
畫中的葉沉璧,身量未足,眉目尚是十四五歲的年紀。
她一身黃衫立在樹下, 杏眼澄澈,眸底藏着幾分早慧的靈透。
另有一行題字:朝朝暮暮久長時,勝卻人間萬兩金。
江近樓一目十行讀罷,只覺心底有一簇烈火灼灼燃起:“天公絮,你不是人!”
方見青本在俯身細辨案頭那排丹藥瓶,聞言迷迷蒙蒙擡起眼,茫然問道:“你說什麽?”
話音未落,劍風已至。
紫檀書案裂作兩半,丹藥瓷瓶滾落一地。
方見青死死盯着近在眉心的枕流劍,嘴唇翕張數次,才顫顫地從齒縫間逼出一縷聲氣:“好端端的……你發什麽瘋?”
江近樓左手拿畫,右手持劍。
劍光映得他面色鐵青,一字一頓道:“好你個方見青!你惦記誰不好,惦記葉沉璧!我今日算是把你這厮看真切了,你無恥下流、行同狗彘,當真是狼心狗肺!”
他說話時,手在抖,劍跟着抖,直把方見青吓得瑟瑟發抖。
待看清畫中女子真容,方見青抄起地上的數瓶丹藥,劈頭蓋臉往他身上砸去:“瘋子,那是昭昭!不是沉璧!”
“昭昭”二字方落,江近樓劈面一劍,斬斷方見青半幅衣擺,罵道:“你一百來歲了,又老又醜又沒用,竟惦記起我女兒來了?!”
方見青伸手接住那截飄散如敗縷的衣擺,悲憤道:“那畫,是你去年送我的……”
江近樓不依不饒:“畫上那句詩,難道不是你寫的?”
方見青:“浮岚随手寫的。”
“原來出自她的手,怪不得狗屁不通,白白糟蹋我一幅好畫。”江近樓将枕流劍丢給方見青,自己則兩手展畫,倚在窗邊就着天光反複端詳,眼底不覺浮起笑意,“昭昭粗看像她,細看分明像我多一些。”
方見青捧劍在手,心下漸生疑雲:“近樓,你怎會認不出昭昭?”
江近樓回過頭,眉梢輕挑:“你瞧你,又被我騙到了吧?”
“……”
方見青暗暗發誓:從今日起,任江近樓萬語千言,他也只當秋風過耳,再不信半個字。
*
書房鬧出的動靜,并未驚動東廂二人。
無他,萬浮岚的哭聲,蓋過了江近樓的罵聲。
葉沉璧伸出手将她擁緊,掌心輕撫她哭得發顫的脊背,寬慰道:“只是暫失了修為,又不是什麽要命的事。等我尋到昭昭,弄清楚回去的法子,這修為遲早會恢複。你別哭了,仔細哭紅了眼。”
她說得雲淡風輕,萬浮岚卻聽得悲不自勝,胸中酸澀翻湧,嗚咽罵道:“這狗賊好狠的手段,竟将你們魂魄調換,修為盡封……放眼三界,縱使四位宗主聯手,怕也難成此事。沉壁,你們到底與誰結了死仇?”
落日沉入遠山,一日光景便這樣走到了盡頭。
晚來風急,四壁光影随之晃動。
葉沉璧望着牆上兩道模糊成一團的人影,含笑搖搖頭:“不知。我為萬重宗搶了太多靈脈、礦脈,劍下亡魂無數,得罪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她恍覺此身已在百年之後,浮起的唯一一念,竟是她還活着。
好好活在一方山清水秀之地,春朝見花、夏夜聆風、秋窗聞雨、冬嶺賞雪……白日禦劍乘風往雲崖舞劍,入夜則閑坐望山頭吐月。
甚至,她有了一個骨血相連、至親至近的女兒。
萬浮岚從她懷中探出身:“你別往前走了,我馬上用傳音術通知昭昭。”
“嗯。”葉沉璧眼簾低垂,欲言又止。彼此沉默許久,那團壓在心中多日的疑問,終究是掙出了唇齒,“浮岚,我當年怎會同他在一起?”
萬浮岚:“說來話長。”
葉沉璧刨根問底:“你揀緊要的說。”
“你和他的事,我實則不太清楚……”
當年,萬浮岚聞訊急赴萬重宗。
等她闖進殿中,但見江近樓負劍倚在柱後,一身衣袍盡為血染。
太虛宗九臯老祖高踞主位,氣勢淩人:“近樓闖下的這樁禍,自有我太虛宗門規處置,輪不到萬重宗指手畫腳。”
葉沉璧追問:“那時我在何處?”
萬浮岚面露窘色:“你在城外陪我抓魚,累極而眠……”
“啊?”葉沉璧滿腹疑惑,“你方才明明說他去萬重宗搶親,那我怎會在城外睡覺?”
萬浮岚:“你同他在山洞裏過了一夜,翌日回宗便與扶光說開了。偏他渾然不知,遙遙望見萬重宗山門高懸紅燈籠,以為月宗主還要逼你嫁給扶光,拎起劍便去搶親了……”
當日,萬重宗大殿內正有男女成婚。
忽聞劍嘯穿雲,江近樓仗劍直闖大殿,一聲不吭,徑直去搶新娘。
滿殿震怒,刀劍齊出。
混戰半日,燭影亂顫。
拼至最後,江近樓身前身後,足足中了二十九劍。
可等那方大紅蓋頭哆哆嗦嗦地掀開,他又委屈得放聲大吼:“你是何人?!葉沉璧在何處?”
萬浮岚兩手一攤,嘆道:“阿笙見他闖了潑天大禍,一面知會太虛宗,一面滿山頭地尋你。偏你睡得沉,我怎麽推喚都醒不過來。無法,我只得禦劍跑去萬重宗勸架。”
葉沉璧傾身靠近她,好奇道:“萬重宗事後竟沒尋我的麻煩?”
萬浮岚附耳低語:“有一回,我聽師尊與長老嘀咕,道當年九臯老祖作主,把随風劍贈予萬重宗了。”
“随風劍?”葉沉璧心都在滴血,“我朝思暮想,只想親眼看一看随風劍與定風劍……”
誰知,那柄被她視若神物、令她魂牽夢萦的随風劍,最後竟成了她嫁與江近樓的賠罪禮。
萬浮岚:“後來呢,你們便結伴去了英山。”
葉沉璧:“我瞧着過得開心嗎?”
“開心。”想起故友舊日形影,萬浮岚挑眉一笑,卻又在撞上對面那雙空濛的眼時,忍不住落下淚來,“沉璧,這一百年,你過得很開心。”
喜意未盡,悲已襲來,只能哭笑不得地與熟悉又陌生的好友對視。
萬浮岚哭倦了,擡袖狠狠擦去殘淚,掌心一翻便拈起法訣。
俄頃,神識如絲破空而去,穿過層層雲海,越過重重山脈,落進千裏之外另一名男子的神識。
葉沉璧抱劍在側,坐立難安。
面對江明夷,她既盼又怕。怕江明夷同他們一樣,對此間曲折一無所知,更怕江明夷見了她,卻诘問不休:“那我的爹娘……又去了何處?”
很快,折磨到了頭。
萬浮岚睜開眼,無奈地扯了扯唇角:“江道友說,昭昭上月随傅道友入了天子山秘境,閉的是死關,沒個半年出不來。那秘境你也去過,外人若貿然闖入,輕則神識潰散,重則牽連陣中修士,反成害命之劫。”
葉沉璧聽在耳中,竟無端生出一絲驚悸:“她今年才十七,便要去闖那生死秘境了嗎?”
萬浮岚:“江宗主派傅道友跟着。你不放心昭昭,難道還不放心傅道友?她可是秘境老手,這世上,就沒有她闖不出的困局。”
太虛宗江仲呂座下,有親傳弟子六人。
大弟子花相容主修術法,二弟子江金門精于煉器,三弟子聞笙、四弟子江近樓與六弟子江明夷皆習劍道。
行五的弟子傅繡衣,獨研陣法。
她算盡毫厘,往往兇危未至,早已抽身遠避。
萬浮岚每入秘境,必邀她同行。
經連番開導,葉沉璧稍稍安心。
話鋒一轉,她挪步貼近萬浮岚,悄聲問道:“浮岚,你有啞藥嗎?”
萬浮岚點點頭,從箱櫃底層摸出個青瓷丹藥瓶,攤在掌心:“有,天公絮前些日子給的。說是吞下去,保管叫你十天半月開不了口。你可要?橫豎我留着也無用處。”
葉沉璧:“要。”
多嘴多舌還絮絮叨叨的江近樓,她受夠了!
*
東廂,葉沉璧剛将丹藥瓶揣入袖中;
書房,江近樓卻扯住方見青,拐彎抹角打聽起手中丹藥的玄機。
四日來,他與月扶光同車,不敢服丹運功。
豈料區區四日,原本已躍升至混沌境六階的修為,竟重歸混沌境二階。
他懷疑丹藥有異,苦于身邊無人可問,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方見青這個符修探問。
方見青接過丹藥瓶細看,眉頭漸漸擰成一個疙瘩。他不死心,又傾出一粒朱丸,以指腹輕撚,再放到鼻下細聞。
未幾,他看向江近樓:“你吃了嗎?”
江近樓心虛應話:“沒有,我又不是傻子,什麽丹藥都往嘴裏塞。”
方見青将丹藥瓶遞回去:“浮沉丸,吃了不礙事,但你別吃。”
江近樓扯着他的袖子,連聲追問:“何謂浮沉丸?為何我不能吃?”
對于他的兩個問題,方見青深深睨了他一眼:“這玩意兒,是十年前我專門煉來逗昭昭開心的幻丹。你已身為人父,背地裏卻偷食六歲稚童的糖丸。這事若傳到外人耳中,我都替昭昭覺得丢臉……”
“江近樓,你長點心罷!”
方見青撂下一句話,拂袖離開。
獨留江近樓愣在原地,捏着那瓶吃起來甜得發膩的丹藥。
浮沉丸?幻丹?
他還奇怪此等妙物,另一個他竟沒私藏,敢情就是瓶哄小孩的糖丸!
複仇大計未半,已然中道崩殂。
江近樓渾渾噩噩地走出書房,忽見葉沉璧從斜對步出,忙不疊後撤退回房中。
一計不成,另生一計。
他何不選瓶好藥,找機會喂給葉沉璧,以暫消心頭小恨?
他掃過滿地五色丹瓶,暗忖方見青的半吊子丹術,煉出的東西雖不致命,卻總能教人難受得死去活來。
門外接連響起三人催促聲,他連忙屈膝半跪,逐一拾起瓷瓶,翻看瓶底小字。
畢竟方見青這厮最是仔細,瓶底一筆一劃标清用處。
幾番挑揀,他拾起一只白瓷丹瓶,瓶底寫着“悔丹”二字。
就你了!
江近樓将丹瓶藏在袖中深處,施施然推門出去。
*
門外三人,一個勝一個地不耐煩。
葉沉璧沒好氣道:“喊你幾聲了,你在裏頭搗鼓什麽?”
江近樓負手而立,與她相距兩步遠:“作畫。”
“走!”
萬浮岚一聲令下,方見青忙去推江近樓。
四人一行,摸黑上山。
不為旁事,只為守在青要山中玉衡幻境的出口點卯。
江近樓提着累贅的衣袍,越走越無語:“萬浮岚,你每年進一回玉衡幻境,還沒看夠嗎?”
萬浮岚回過頭,滿面鄙夷:“江近樓,你就剩這一身衣袍了?上個破山也非要穿你那身禦劍飛仙袍,顯擺得全天下不知你會飛似的。”
江近樓冷言冷語:“我樂意穿,與你何乾?”
二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來。
葉沉璧耳根生疼,趕忙拽走萬浮岚。
方見青故意落後幾步,探手幫江近樓拎起時時被橫枝絆住的廣袖,口中勸道:“浮岚跟你鬧着玩,你別多心。”
江近樓白眼一翻:“她究竟上山做什麽?”
方見青:“此番入玉衡幻境的弟子中,有一人是她的同鄉。”
江近樓愕然擡頭,眼中驚濤翻湧:“她一個柳樹精,還有同鄉?”
方見青氣得搡開他:“同出一山之木,共修人形,怎生不算同鄉?”
确實算同鄉。
同山之鄉。
萬浮岚的這位同鄉,名喚西陵止。
真身為雲海崖畔一株虬松,飲風沐露,歷霜雪四百載,方修得人身。
十四年前,他拜入玉衡宗,歸于十二峰中的北號峰。
此回宗門大比前夕,玉衡宗主王孫靈照命十二峰各點四名弟子,同赴玉衡幻境試煉。最終以破境人數多寡,以此來定來年各峰靈石、丹藥之例份。
*
四人疾行約半個時辰,總算到了山中玉衡幻境的出口。
離出口陣法開啓尚有一炷香,萬浮岚叫上方見青,躲在左側樹上;葉沉璧則與江近樓,蜷在右側樹下的暗影裏。
江近樓穿一身白袍,委實顯眼又礙事。
葉沉璧将他大半衣擺攏到懷中,壓低聲音道:“明日我找浮岚借筆銀子,你去成衣鋪買幾身利落的衣裳。”
半山風大,她鬓邊一縷青絲被風撩起,飄搖不定。
江近樓忽覺脖頸一陣酥癢,信手摸去,卻摸到一縷涼滑的青絲。他将那縷烏發繞在指間把玩,漫不經心道:“你陪我去,免得我買的,回頭惹你百般嫌棄。”
葉沉璧渾然不知自己一绺散落的烏發已落入他的掌心,猶自傾身與他附耳絮語:“浮岚幫我們問過了,昭昭去了天子城的生死秘境,一時半會出不來,我們還得去天子城一趟。”
此言一出,江近樓火冒三丈:“江仲呂這個老匹夫,竟叫昭昭去闖生死秘境?!”
林間宿鳥被他這一句話吓得驚飛,葉沉璧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別亂叫,你師妹跟着昭昭。”
江近樓:“傅繡衣?”
“嗯,另有一事。”葉沉璧收回手,借他衣袖擦了擦掌心,“相容留了封信給百年後的我們,道‘師弟、沉璧,所托之事,今有眉目’。你可知是何事?”
“大師姐……”
江近樓憶及花相容,唯有“嚴厲”二字
坐卧行止,事事過問。凡她眼中容不下的,定要插手一管。
管你是師弟,抑或師尊。
江近樓左思右想,仍想不通花相容因何留信,薄唇輕啓,吐出一句:“我與她不熟。”
茫茫夜色如同一層薄紗,隔在二人中間。
葉沉璧靜靜盯住他:“江近樓,你老實說,是不是與人結了死仇?”
江近樓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偏過頭,悶悶道:“仇家如林,何曾數得盡?”
“我疑心問題出在你身上。”
“葉沉璧,你仇家不比我少,少往我身上潑髒水。”
“後日出發,我們去西海城找相容問清楚。”
“你明日先陪我去成衣鋪置辦幾身。”
*
斜月沉沉夜将闌,山林間湧起團團濃霧。
盡頭處的幻境出口,影影綽綽,一個接一個的人影從中走出。
霧模糊了距離與面目,卻掩不住聲氣的高低。
葉沉璧倚在樹後,聽聲觀人。
破境者,吐字如跳珠,急切明亮,呼吸淺而快,叽叽喳喳如同争枝之雀;未破境者,音沉似甕中語,字字如曳重物,斷續間時雜幾聲哽咽與嘆息。
無數道聲息中,獨一道泠泠清音最為殊異,清透如山間晨露。
葉沉璧聽他與旁人自嘲:“我沒破境。”他的聲音不染半分得失之念,聽來倒比那些破境之人的聲音更澈更真更喜,快活極了。
這名修士,應是在幻境中得到了遠勝破境的稱心之獲。
葉沉璧暗自揣度。
不多時,這道男聲憑空出現在葉沉璧面前:“二位前輩,好久不見。”
男聲穿一身淺如翠色的衣袍,滿頭墨發,僅用一支灰白木簪挽就;周身清冽,一股松木冷香幽幽裹纏;身骨挺拔若松,眉間隐現蒼潤松色。
毫無疑問,他正是萬浮岚的同鄉,西陵止。
葉沉璧唇角輕揚:“西陵小友,好久不見。”
西陵止挑了挑眉頭:“看來江前輩,還未原諒晚輩。”
葉沉璧面上不動聲色,手肘卻借衣袖遮掩,輕輕碰了江近樓一下。
江近樓會意,擡眸看了西陵止一眼,不情不願地開口:“下山下山,我快困死了。”
*
上山四人,下山變作五人。
是夜月白風清,葉沉璧與萬浮岚一左一右,中間夾着一個西陵止,行在前頭。
身後五步外,江近樓與方見青,一個提衣擺一個提袖擺,緩步相随。
眼見前頭三人言笑晏晏,時不時還回過頭來,拿眼梢睃自己一眼。江近樓心頭一緊,偏頭問方見青:“那個西陵止,曾得罪過我?”
方見青扭過頭,整張臉青白交加,活似見了鬼:“你老糊塗了不成?怎地連這件事都記不得了?”
江近樓眼珠一轉,信口編了個天衣無縫的謊:“不瞞你說,我的确老糊塗了。”
“你們劍修整日只知磨劍、練劍、比劍。心中只存一劍,從不動心思,自然老得快些。”方見青颔首,深以為然。話音頓了頓,他昂首挺胸,滔滔不絕地自誇起來,“哪像我們符修,日日畫符,一筆畫錯即廢符,容不得半點馬虎。唉,雖殚精竭慮了些,但人顯得年輕,姑且也算有所裨益。”
“……”
江近樓忍氣吞聲:“你就當我忘了。快說,他當初如何得罪了心善的我?”
“并非什麽大事。”方見青擺擺手,娓娓道來,“無非去年浮岚叫他扮作你的樣子,結果沉璧真把他認成你了,還誇他‘英姿飒爽,風華正茂’。”
喪盡天良萬浮岚。
為虎作伥西陵止。
一對小人。
江近樓:“你和萬浮岚算了吧。玉衡宗斷情絕愛,你們成不了。”
方見青:“我們十方宗正有一言,‘知其不可而為之,謂之勇’。”
江近樓橫了一眼,順勢扯回自己的衣袖:“我道十方宗緣何總輸玉衡宗一籌,原來症結在此。知其不可而為之,謂之勇,亦謂之愚至極。”
“江近樓,我有時真想把你毒啞、毒死。”
“那你為何不下毒?不願、不舍、還是不能,或不行?”
這幾日,方見青為着萬浮岚,心頭本就積着一層悶氣,當下江近樓一番話入耳,愈覺酸楚難抑。他默然循階而下,路過前面三人身側,竟頭也不回地跑了。
萬浮岚目送他的背影遠走,見怪不怪:“估摸着又被後頭那張淬了鶴頂紅的狗嘴傷到了。”
西陵止笑得前仰後合:“江前輩一如既往,唯葉前輩能忍。”
葉沉璧面不改色:“其實我是活菩薩。”
三人眼波相照,會心一笑。
*
行到半山腰,萬浮岚遙指山腳緩坡處的幾點昏黃燈影:“天公絮幫我修的靈泉在那邊,你們要去嗎?”
西陵止:“晚輩得回玉山的洞府找師父他們。”
葉沉璧:“我要去。”
太阿城的靈泉,名聞天下。
浴之伐骨洗髓,沐之滋養神魂。
無本萬利之事,不去白不去。
萬浮岚放心不下方見青,便将一沓開門符塞進葉沉璧掌心,自己則先攜西陵止禦劍下山。
臨走前,她按劍再三叮囑:“裏頭夾了一張關門符。此符一啓,門戶立閉,五個時辰後方能重開,莫用錯了。”
葉沉璧攥着那團符紙,急忙喊道:“哪張是關門符?”
“黃色……符紙……”
萬浮岚身已淩空,尾音悠悠飄至。
此刻濃雲遮月,四下冥冥,不辨五指。
葉沉璧實在找不到那張黃色符紙,索性倚着山石靜候江近樓。
等他行過,她好心問道:“你要去泡靈泉嗎?”
江近樓想也未想,脫口便道:“不去。”
葉沉璧巴不得他不去:“行,我走了。”
江近樓聽她腳步聲漸行漸遠,手不覺探入袖中,指尖觸到微涼的釉面。他勾唇輕笑,大步流星追了上去:“我又想去了。”
葉沉璧:“一人一池。”
江近樓:“各不相擾。”
*
到了靈泉處,二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只見氤氲湯霧中,八間浴房掩門阖牖,檐下各懸橫匾一額,所題名號千奇百怪。
總歸是十方宗之人布置的靈泉,十有八九關乎陰陽和合之道。
二人不敢亂進,便一間間湊近細觀。
“如夢令?”
“這名字,一聽就有古怪。”
“賀新郎?”
“不正經。”
“好事近?算了,更不正經。”
“清波引?這名兒,一看便知清清白白。”葉沉璧停在第四間浴房門外,借着檐角燈籠的昏光,從那疊符紙中抽出一張黃符,往門上一貼。兩扇門無風自啓,她側身邁入,回眸對身後道,“我去這間,你往下找。”
在房門閉合前,江近樓伸臂一攔,閃身入內:“我有事與你說。”
葉沉璧先進了房,腳步随目光踱視一圈,而後狀似不經意地踱到門邊的桌案旁,兀自背身斟了一盞茶。
水聲清淺,茶香浮動,她輕抿一口,舉起茶盞朝他晃了晃:“你要喝嗎?”
江近樓快步上前,含笑道:“我來,怎好教你動手。”
他自她手中接過茶壺,又拿起僅剩的一只赭色釉瓷茶盞。正欲提壺斟茶,他忽地動作一頓,面色沉了下去:“我适才深思熟慮,這事沒準真與我有關。”
葉沉璧捧着茶盞,眼波微轉:“願聞其詳。”
江近樓:“且将茶斟滿,容我慢慢道來。”
“好啊。”葉沉璧眉眼彎彎。
“你把茶盞放下,讓我為你斟茶。”江近樓笑容滿面。
“我自己來。”葉沉璧執意不讓。
“行。”江近樓放手。
兩只茶盞,各注七分澄澄茶湯。
并置案上,相隔僅一指。
目光相峙須臾,二人幾乎同時探手,取回各自的茶盞。
葉沉璧雙手托盞,向他一舉:“請。”
“且慢。”江近樓五指虛虛攏着盞腹,挨近她的茶盞,尾指若有似無地滑過她托在盞底的中指指節。他壓低嗓音,将她的名字含在唇齒間,“葉沉璧。”
葉沉璧未及抽回手,兩只茶盞已經相抵,發出清脆一響,如擊玉磬。
紗燈照牖,風揭簾栊。
門內水霧乘風逸出;門外白霧随隙漫入,三兩下纏作一處。
那霧裹着燭火,朦朦似夢。
江近樓仰頸飲盡,唇仍戀着盞沿,眼尾漫開笑意。
葉沉璧低頭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茶盞,催道:“你該走了。”
二人一同轉身,背向而行。
一個沉步走入暗處,一個閑步欲出浴房。
往裏者才行數步,喉嚨如被火燎。
往外者以手推門,門卻紋絲不動。
二人霍地轉過身來,四目相對,異口同聲逼出一句——
“你何時下的毒?”
江近樓一手按在門闩上,那句已遞到唇邊的質問,卻在聽見葉沉璧嗓音的一剎那,化作一串聽話的招認:“我進門後,先把兩只茶盞悄然換位,将撚碎的丹藥粉末撒入茶壺左側的那只茶盞中。之後,我趁兩盞相抵之際,又往你的茶盞中彈入少許丹藥粉末。”
話一出口,他驚覺失言,忙以袖掩唇。
葉沉璧:“你下的什麽毒?”
江近樓的雙手還捂在嘴上,話卻從指縫間漏了出來:“悔丹。”
今夜的江近樓知無不言,溫馴異常。
葉沉璧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啞聲試探道:“江近樓,吠兩聲。”
“汪汪汪。”
“汪汪汪。”
滿室死寂,陡聞犬狺兩聲。
葉沉璧彎腰劇咳數聲,撫掌縱聲長笑:“江近樓,你也算落到我手上了。”
再過半個時辰,啞藥才會封了她的喉。
半個時辰。
夠她清算一筆小仇了。
“江近樓,脫了衣裳,為我舞劍一曲。”
作者有話說:
小江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給自己打個氣,再罵一句“毒婦怎麽還不下地獄!”(押韻!)關于他們怎麽中毒的?請看vcr↓最開始:茶壺左側,杯1;茶壺右側杯2 小葉進門後,趁小江關門,将倒扣的杯1與杯2翻轉,并将啞藥丸粉末撒入茶壺左側的杯1結果:茶壺左側,杯1(啞藥丸);茶壺右側杯2(無毒)小江進門後,趁小葉在前面查看環境,将杯1杯2調換位置,并将聽話丸粉末撒入杯2結果:茶壺左側,杯2(聽話丸);茶壺右側,杯1(啞藥丸)小葉第一次倒茶,發現茶壺左側杯2(以為是杯1,實則是杯2)的粉末還在,遂用茶壺右側的杯1喝水,并将杯2移到杯1處結果:茶壺右側,杯2(聽話丸)小江倒茶,發現左側杯子已被小葉拿走,遂拿起杯2(聽話丸)兩人碰杯,小江不放心,趁碰杯瞬間,故意喊小葉名字吸引她注意,實則将聽話丸粉末撒入小葉杯中,但小葉因為多疑,假意喝了一口,其實沒喝。結論:但凡兩個人少動一個壞心思,都不會有人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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