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極樂地(一) “你見不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極樂地(一) “你見不得
平安。
戚平安。
尋常的一個名字, 卻是一對父母對女兒最深的祝願。
願她無病無憂,平安勝萬千。
為此,她尚未出生,父親戚豐便不遠千裏來到西海城, 日複一日困守山中作坊, 跟着兩個脾氣古怪的傀儡匠人學藝。
苦學半年, 一個荷包輾轉送到他手中。
荷包中,裝着她的一縷胎發,軟得像金簪草的絨毛。
她滿百日後不久,名滿西海的邬家便派人将她與母親武娘子接來城中, 住進了富麗堂皇的邬宅, 衣食豐足。
神雀祭一日近似一日,邬家人看她的目光也一日比一日熱切, 好似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武娘子夜裏哄她入睡時, 總會輕輕拍着她,一遍遍地說:“平安,你的命好啊, 遇到的全是好人。”
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 她們母女吃下好人遞來的一碟糕點與一碗米糊。
陽光再次照進那間窄小的偏房, 母親抱着她,靜悄悄地死在了裏面。幾個面目模糊的男子跨過門檻,有人俯身抱走了她,有人拖走母親的屍身。
至死, 她只見過父親一面。
平安再見父親戚豐, 是在邬家那間幽深的書房。
那只曾将毒藥遞給她和母親的手,此刻又端起一杯酒,遞到父親面前。
父親毫無防備地接過酒杯, 仰頭飲盡。
毒酒入喉,腹中如刀絞。
一口鮮血濺在案頭那張木底嵌金的傩面上,順着金紋往下淌。
金底朱血,觸目驚心。
邬家要的兩張傩面,費了父親多月的心神。
他白日做傀儡,夜裏刻傩面,不敢歇一日,生怕誤了邬家攀附仙長之期。
可是,良善如他們一家,又豈會知曉人心若惡,勝于鬼怪?那群眉清目秀、綢緞裹身、殺人前還堆着笑臉的人,比青面獠牙的厲鬼面孔,更為可怕。
邬家收了父親用心雕刻的傩面,轉過身,卻殺了他們全家。
那日過後,那張木底嵌金的傩面活了。
戚豐的鮮血滲進木紋,他的恨意烙進金箔。
它,成了他的另一個女兒“平安”。
女兒平安生于愛,死于恨。
傩面平安源于愛,生于恨。
第一個戴上它的人,是邬守。
他戴着它出城,它又驅使他回城。
一人一面,一同登上西海城最高處的巨柱。
邬守縱身躍下,它又催着那具摔碎了骨頭的軀殼重新站起來,催他在衣上留下血字,催他鑽進那面鼓中。
這是它送給殺父仇人邬協的第一份賀禮。
一如戚豐死後,邬協笑着對擡屍的奴仆說:“丢去後院,和他娘子埋在一處,權當是我送他的賀禮。”
它送出了賀禮,又尋到一個新的驅使之人。
它驅他清理了祭壇與鼓上的血跡,幫它掩蓋了所有證據。
神雀祭當夜,它通過第二個人的眼睛,找到了邬城。
它如願覆上邬城的臉,開始準備第三份賀禮。
祭壇之上,鼓上舞正酣。
它催着邬城爬上青銅像,越爬越高,一直攀到最頂端。
邬家落敗,第二份賀禮悄然送達。
那夜的月亮圓得不像話,它随邬城一道墜落。
邬城死了,第三份賀禮到了。
它從他臉上脫開,骨碌碌滾落到青銅像的暗影裏,冷眼旁觀邬協一夜之間,歷喪子、敗家、絕後之慘。
三條人命,還以三份賀禮。
它比邬協這個生意人,更懂公平。
*
葉沉璧與江近樓席地而坐,平靜地聽平安講故事。
無數傩面懸于四圍,幽幽浮蕩。
熒熒有光,如魂未散。
葉沉璧坐久了,兩腿酸麻難耐。
她瞥了一眼江近樓,見他依舊端坐如松,便順勢倚上他肩頭:“累了,借你的肩膀用用。”
江近樓冷哼一聲:“你這是求人的态度?”
聞言,葉沉璧索性歪倒在他懷裏,下颌微微揚起,含笑問道:“江仙長,借你身子一用,可好?”
江近樓推她不動,又不願起身,只好別過頭,圖個眼不見為淨:“毒婦。”
平安在一旁上蹿下跳:“你們能不能別吵?”
“不吵了,我們有事問你。”葉沉璧一邊說話,一邊挪動身子,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上月十六,你随邬守出門,可曾見過一位女子?她是太虛宗之人,姓花。”
平安點了點頭:“邬守喚她‘花仙長’,殷勤得很。可她把黃金傩面還給邬守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邬守氣急敗壞,罵她自命清高。”
葉沉璧繼續追問:“那位花仙長臨去之際,可有異樣?”
平安:“我借邬守的眼睛看見,她跟在一個男子身後。”
江近樓身子前傾,截過話頭:“那個男子什麽模樣?有何特征?”
平安搖了搖頭,幻境中傩面也跟着搖蕩起來,沉沉浮浮,影影綽綽:“他面上覆着傩面,我瞧不見容貌。只記得他走路時,雙手交疊背在腰後,一只手食指與中指并攏,一下接一下地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江近樓當即将手背在身後屈伸比劃,茫然無緒:“我有時想事,也會做這個動作。”
除卻這個動作,平安觀男子長身玉立,指掌骨節清峻,膚色瑩白,應是年輕男子。
聽罷,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雙雙嘆氣:“不好找……”
修士修為臻至破妄境,便可長生不老,容顏永駐。
四大宗門之內,光破妄修士便有上千之數,個個绮年玉貌,難辨春秋。
縱是葉沉璧、江近樓,亦不免墜此紅塵幻相。
百年流轉,二人容貌仍如二十來歲的模樣。
一位修為高深的年輕男子。
單從四大宗門中尋,已似大海撈針。
遑論大荒魔族與匿跡潛形于中容國的妖邪,更是不知凡幾。
不過,此人既會布設傳送陣,當是歸虛境以上修士。
如此算來,可疑之人頃刻便可減至三十人。
思及此,葉沉璧試探着開口:“平安,你可願随我們出去,找出那男子?”
滿室傩面空洞的眼睛齊齊眨動,平安脆生生回道:“我聽送我上山的神仕嘀咕,說你們是當世第一劍修!神雀祭當夜,你們眼見我報仇,卻不曾出手傷我。你們是好人,我願意幫你們!”
在平安一句接一句的吹捧聲中,葉沉璧耳根漸紅,慢慢扯過江近樓的廣袖,窘迫地捂住臉。
兩個修為不濟的廢物,竟也能歪打正着?
江近樓身形一晃,竭力壓下上揚的嘴角,爽快認下這樁“成人之美”之事:“平安,你果然機靈。行,我們出去再……”
傩面幻境,易出難入。
話未說完,葉沉璧與江近樓眼前一暗。
再定神時,人已在屋中。
她枕在他的腿上,氣息輕勻;
他的手虛搭在她腰側,掌心溫熱。
滿牆傩面怒目相向如舊,屋中箱箧傾翻,處處是他們方才翻動的痕跡。
幻境種種,仿佛倦極小憩時的一場短夢。
一切似乎并無變化。
除了臨窗案頭,多了張玉佩大小的木底嵌金傩面。
以及一句在他們耳邊回蕩的童聲稚語:“我躲回傩面睡覺。你們若要叫我,便敲傩面三下。”
葉沉璧利落地從地上爬起,将傩面塞入江近樓袖底的暗袋:“你藏好。”
指尖入袋,無意觸到幾塊冷硬之物。
循廓細探,觸手生涼,棱角分明。
像碎銀,又像靈石。
可出太阿城前,方見青明明斬釘截鐵,言銀錢靈石概不相借。
那他這袖中之物,從何而來?
莫非,有人暗中接濟他?
江近樓見她久不抽手,這才想起暗袋中藏有江明夷的一幅小像。唯恐她誤會畫中人是她,他慌忙退開半步,催促道:“夜黑路險,我們快下山。”
說罷,他奪門而出。
三步并作兩步,衣袂帶風,走得飛快。
獨留葉沉璧倚在門邊,盯着那道倉皇遁走的背影,喃喃自語:“小人,得了暗濟,還整日向我哭窮,讨銀索石。”
怪不得他日日流鼻血,身子骨卻不見半分虧損。
好啊,原來早就留了後手……
她咬了咬唇,越想越惱。
到底是她心慈手軟,倒叫這小人險些鑽了空子,得了便宜。
自今日起,這厮休想再從她手裏拿走一個銅板!
*
下山路上,葉沉璧忽道:“你那暗袋鼓鼓囊囊,裝了不少物件,不會沉嗎?”
江近樓聽她語氣不善,撇了撇嘴:“左不過幾塊碎銀罷了,還沒一柄劍沉。”
葉沉璧眉梢微挑,眼角餘光掃過他的袖口:“你哪來的碎銀?”
“天公絮昨夜硬塞給我的。”江近樓信口胡謅。
“噫,他怎生又肯借你了?”葉沉璧故作驚訝,有意拖長了語調。
江近樓面不改色:“當年,我拼死從一衆邪修劍下救下他。如今他以些許碎銀孝敬恩人,有何不可?”
“江仙長當真是善人義士。”
“不及葉仙長慈眉善目。”
行至道旁一處野花坡,坡上山花漫漫,随夜風簌簌翻湧。
江近樓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信手指向花叢深處:“去那邊,采一束花再走。”
葉沉璧不明所以:“滿房薔薇,還不夠嗎?”
江近樓伸手攥住她手腕,半拉半拽,将她一路勸到坡下:“裴弦來意不明。你我消失大半日,若兩手空空回去,如何解釋行蹤?采些花回去,他問起,便推說進山游玩。”
葉沉璧覺他說得在理,不再多言,俯身從腳邊折了一捧素白的野花攏在懷中。
等她抱花直起身,擡眼四顧,暮色裏空空蕩蕩。
坡上坡下,已無他的蹤跡。
她左等右等,仍不見他出現,只得就近找了棵大樹枯坐等候。
最後一縷霞光沉入遠山,歸鳥歸林。
夜霭氤氲,山樹朦胧,一道人影由遠及近向她走來。
葉沉璧一眼認出夜風中那截翻飛的廣袖,揚聲質問道:“你去哪兒了?”
話音未絕,人影站定,一物不偏不倚落在她發頂。
葉沉璧擡手取下,借着月色細看,才知是一頂野花編成的花環。
黃、白二色野花與青綠藤蔓,被他錯落有致地纏繞在一處,竟分外好看。
原是花環,她重新戴好,順手将懷中那捧野花盡數塞進他懷裏:“回城,我餓了。”
江近樓低頭看了看懷裏那捧亂糟糟的野花,語帶嫌棄:“你委實夠懶的。滿坡野花,就不知采些旁的顏色?”
葉沉璧心虛辯解:“房中花多是粉色,以白花相襯,正好。”
江近樓蹙眉:“我怎麽記得,白薔薇居多?”
一聽他提及“薔薇”二字,葉沉璧忙不疊湊到他身側,仰着臉,眉梢眼角盡是藏不住的好奇:“你為何要砍傅小友種的那架薔薇?”
江近樓側目橫了她一眼:“你怎知薔薇是她種的?”
葉沉璧雙眸微眯,尾音上揚:“天公絮昨日摘花,獨她張口想攔,眉眼間十分不情願。”
“拿着。”江近樓越看她采的野花,越覺礙眼,乾脆分出一半塞回她手裏。等她不情不願地接了,他才冷聲解釋,“我讨厭旁人跟我種同樣的花。”
“我懂了!你見不得旁人的花,種得比你好。”葉沉璧抱緊懷中野花,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她搖頭晃腦,嘴裏依稀哼着幾句不成調的詞。
那頂花環随着她的步子,在月色下一晃一晃地顫。
江近樓落在後頭,望着她洋洋得意的背影,連連無語。
“江近樓。”葉沉璧回頭喊他。
“這就來。”江近樓惡狠狠道。
“你不必過于自輕。說實話,你種花的手藝不差。”
“……”
江近樓仰頭望天,只覺胸口堵了一口悶氣,咽不下,吐不出。
她怕是木頭修成了人形,裏頭全是空的。
只氣人的本事,是實打實的。
*
二人慢騰騰入了城,回了宮。
甫一踏入城門,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裴弦橫劍攔住去路:“你們去了何處?我與扶光找了你們半日。”
葉沉璧自識得裴弦以來,他素來言談溫煦,從不曾對人說過半句重話。頭回見他這般疾言厲色,她既覺莫名其妙,又不免生出幾分疑惑:“我們見案子查得差不多了,便出城游玩去了。”
語畢,她大方分出幾枝野花,不由分說塞到他手裏:“你拿着。”
裴弦看着手中憑空多出的幾枝野花,終是換上一副無可奈何的神色,聲音卻沉了下去:“阿笙出事了。”
葉沉璧與江近樓俱是一驚,異口同聲道:“她出了何事?”
“她消失了。”
本該去探查花相容行蹤的聞笙,竟與花相容一樣,無故消失了。
今日申時一刻,西海城官差從邬家宅中挖出數十具白骨,又尋到一間制作傀儡的地室。
裴弦幾人見邬家諸事已了,正欲去尋葉沉璧與江近樓商議後策。
誰知這二人還未找到,傅限便帶着一位禦獸修士尋了過來,稱聞笙于西海、湘陵交界的山脊一帶,失蹤了。
裴弦心急如焚,偏偏葉沉璧與江近樓蹤影全無。
唯一可憑符紙氣味尋到江近樓的方見青,今日閉門煉丹,死活不肯出門。
無法,他只能壓下滿心焦灼,在宮門處苦等。
聽他說完,葉沉璧也急了,忙問:“那位道友眼下在何處?”
裴弦:“在我與扶光的房中。”
“快走。”
語出之時,裴弦身形已動。
待他掐訣掠至半空,低頭一看,卻見二人正在地上拔腿狂奔。
他心下生疑,徑直問出口:“你們怎不禦劍?”
葉沉璧一時編不出理由,便推了江近樓一把。
江近樓忍氣吞聲,擡起頭扯出一個笑,語氣格外自謙:“也沒幾步路,禦劍太過張揚了。”
他眉目含春,語聲溫潤,任誰見了,都覺他是一位溫文爾雅的謙謙君子。
可裴弦與他相交一百四十餘載,乍然見他這副端方持重的做派,深覺眼前之人恍若他人,忍不住道:“近樓,你老實與我說。你是吃錯了丹藥,還是修為沒了?抑或,被人奪舍了?”
此言一出,葉沉璧與江近樓同時僵立在原地。
裴弦見二人默不作聲,打趣道:“難道真被我猜中了?”
江近樓趕忙擡頭,佯作愠惱,高聲催道:“你快走,我與她有悄悄話要說,別杵在這兒當木樁子。”
“你們快來。”裴弦再三叮囑。
“嗯。”葉沉璧笑意盈盈。
待他身形飛遠,消失在檐角之外,葉沉璧方長長舒出一口氣:“吓死我了。”
江近樓立刻湊上來,見縫插針:“我往日說他陰險狡詐,你罵我敗壞他名聲。今日你真切體會過了,我可有半句虛言?你且細想,不過一件禦劍的小事,他都能瞧出端倪……”
葉沉璧自省過後,深以為然:“看來從前是我見識短淺了。”
江近樓勾唇一笑:“無妨,往後你跟在我身邊,多聽多看多學,自會變得聰明伶俐。”
聽到這番不要臉的說辭,葉沉璧從頭到腳打量他幾眼,目露嫌棄:“他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麽好人。狐朋狗友,沆瀣一氣!”
二人一路飛奔至玉蕤別院。
臨進院門前,各自斂息寧神,拭去額間熱汗,擺出平日示人的那副雲淡風輕、從容自若的仙人姿态。
西廂一側偏房。
不大的屋子,竟密密擠了十一人。
百裏春與祝三秀各抱幾只丹藥瓶,擠坐在窄窄的美人榻上。
方見青抱臂立在左側,四名神仕侍立在右側。
正中的桌案前,裴弦與月扶光并肩而坐,對面則是傅限與一個面生的男子。
見二人入房,傅限與月扶光先後起身讓座。
江近樓走在前頭,毫不客氣地撩袍坐下,占了月扶光的位子。
葉沉璧苦悶地坐到傅限的椅子上,眼簾低垂,絲毫不敢與對面的裴弦對視。
人已齊,裴弦看向面生男子,語氣溫和卻急切:“嚴小友,近樓與沉璧回來了。你快細說,阿笙究竟在何處失了蹤跡?”
面生男子自稱嚴宣和,與聞笙同行去找花相容。
前夜,他們二人尋到一座山中村落外。
聞笙獨自入村,命他在外等候,且一再交代:若她翌日雞鳴時分未出,他須即刻回城,尋人相救。
聽到此處,江近樓眉頭一皺:“師姐好歹也是破妄修士,區區一座村子,何至于令她忌憚至此,卻又非去不可?”
嚴宣和吐出兩個字:“槐村。”
“沒聽過。”
“那村子,有些邪門……凡入村修士,無一人出來。”
“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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