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偃師術(二) “奇怪,怎生變硬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偃師術(二) “奇怪,怎生變硬了?”
熱。
黏。
悶。
葉沉璧是被蟬鳴聲吵醒的。
渾身燠熱難熬,她勉力撐開一線眼簾,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芒。
手不知放在何處,指腹觸感沁涼卻柔軟。
她按了按,掌下那片肌理竟倏地繃緊:“奇怪,怎生變硬了?”
似問己,又似問人。
與此同時,一道聲音自頭頂傳來:“好熱。”
不對!
這聲音?
葉沉璧猛地睜開眼,驚覺自己正被一個男子摟在懷中。
她的左手放在男子緊實的胸膛上,掌心清晰感受到他失了章法的心跳。而男子的手掌覆在她胸前,托住了她胸口每一下急促的起伏。
那只手修長如竹,骨節分明。
手腕纏着一截紅綢,手背有一道長約一寸一厘的舊痕。
若她沒記錯,此痕出自她的驚瀾劍。
視線順着那只膽大包天的手快速上移,葉沉璧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一張她讨厭的臉。
一張和江近樓一樣的死人臉。
四目相接,他們雙雙愣了一瞬,又雙雙睜大眼睛。
“葉沉璧?”
“江近樓?”
“卑鄙小人!”葉沉璧屈膝便頂。
可動作剛起,她便發現雙腿不知被何物锢着,壓根無法動彈。她試着斂息催轉靈力,不料丹田內靈力凝滞如枯井,一息難通。
“無恥之徒!”江近樓擡手就劈。
可甫一發力,腕上這截紅得發豔的綢帶竟開始收緊,将他雙腕縛在一處。他越是掙紮使力,紅綢收得越緊。
他掐訣引劍,結果枕流劍了無回應。
殺機迫近,他牙關一緊,低頭咬住紅綢,齒間用力一扯,嘶啦一聲裂帛響。
*
一床薄衾堪堪掩住二人腰腹,趁江近樓解紅綢的間隙,葉沉璧忙不疊掀被下床。
她甚至顧不上去想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究竟是生是死。此時此刻,她的腦中只剩一個瘋長的念頭:尋一把利器,殺了江近樓。
那床繡着纏枝鴛鴦的薄衾,随着她的動作滑落在地。
天光乍洩,映出榻上光景。
薄衾之下,彼此皆是不着寸縷。
她與他的腿緊緊交纏在一起,頗有些難解難分。
肌膚相貼的溫熱尚未散盡,她的腿上,遍布深淺不一的紅痕。
星星點點,全是昨夜被人吻過咬過的纏綿證據。
葉沉璧回身一巴掌打到江近樓臉上,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胸前,卻見他心口方寸之地,竟以刀痕深深刻着兩個字:沉璧。
“我的劍呢!”葉沉璧氣得面紅耳赤。
“鬼知道啊!”江近樓額上熱汗連連。
“我殺了你!”
“我殺了你!”
葉沉璧總算脫身下榻,江近樓終于解開紅綢。
二人各自倉促扯了件蔽體之物,未及整束,旋即拳來腿往,厮打成一團。
纏鬥數合,葉沉璧力盡氣促,索性拽着江近樓坐下。
她仰面躺在地上,破口大罵:“太虛宗枉稱四大宗門,竟行此卑劣之事,囚我魂魄于此,與你這厮共處一室!”
江近樓目中戾色一閃,狠狠捏了下她的手腕:“疼嗎?”
葉沉璧唇色盡失,忍痛道:“廢話。”
“你沒死,太虛宗何以囚你魂魄?”與葉沉璧相争多年,江近樓最是清楚她争強好勝、寸步不讓、睚眦必報的性子。為免自己今日淪為光頭和尚,他破天荒地退了一步,率先松手,“我放手了。”
松手前,指節順勢一勾,将葉沉璧的外衫往下扯了扯。
那件薄衫卡在臂彎,露出鎖骨處的“近樓”二字。
其上殷紅如紫,昨夜不知被人吮過多少遍。
葉沉璧見他擡腳欲走,不動聲色地探出左腳,輕輕一絆。
等他摔倒在地,她立馬爬起身,逃也似的跑出房門,一頭奔入炎炎天光之中。
蟬鳴陣陣,她面朝日頭,直挺挺地站着。
明晃晃的天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燙得她睜不開眼。
直至膚發皆燙,暖意透骨,熱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她才敢确信一件事——
她沒死,她活着。
*
她走後,江近樓亦踉跄沖到門邊,可腳下沖勢,卻在瞥見院中那道癡愣背影的剎那,無聲地蟄伏回門後。
手下意識掐訣召劍,只握得滿掌虛空。他扯了扯嘴角,立馬屏息退回榻邊,從榻上散落的紅綢堆裏撚起一根。
那根三尺紅綢在腕上虛繞一圈,長度正好絞殺世間一切口無遮攔的活物。
江近樓很滿意。
他收束氣息沒入陰影,一步步挪到葉沉璧身後,看着那截脖頸因不知名的寒意泛起顫栗。
紅綢先在她頸間繞了兩匝,後在他掌心交叉、翻轉。
她被勒得向後仰倒,被迫将咽喉與目光仰起,撞進他垂下來的那雙眼裏。
對視間,他無端心跳如擂鼓,連同氣息也亂了方寸,竟低下頭想要親她。直到觑見她唇邊那抹古怪笑意,才猛然撒手,向後疾退幾步。
饒是如此,左手腕仍被碎瓦劃出一道血痕。
江近樓壓住腕上傷口,盯着她手中那片沾血的鋒利瓦片:“好利的一雙手。”
葉沉璧彎腰拾起紅綢,往他臉上一揚:“好毒的一顆心。”
“出去再打。”
“正有此意。”
*
二人想出山,卻遍尋不到出口。
立身之處,是一戶人家的院落,四面皆山。
說是院落,其實是山坳裏的一塊平地。
前後有五間大小不一的屋舍,青瓦素牆,窗明幾淨,布置得極為雅致。
東廂乃女子居室,裏間素案羅列筆墨紙硯;榻上疊着七八件衣裙,半新半舊,有長有短。
西廂便是他們方才醒來之室,臨窗一面院牆下,種着一架倚壁而盛的薔薇,粉白交映,翠蔓紅香。轉至後院,夥房、浴房與東囿,三者各居其位。
葉沉璧将院內院外翻了個遍,最後在離後院不遠的一叢野花深處找到驚瀾劍。
以及一個蛾眉英氣的少女。
那少女年約十七,将驚瀾劍橫抱在懷。
晴光潑灑滿身,少女雙眸微阖。
觀其情狀,這一人一劍似乎在曬太陽?
葉沉璧伸手欲取劍,少女霍地睜開眸子,嗔道:“你做什麽?你讓我多曬曬日頭的。”
“……我?”葉沉璧反問,“你是誰?這是我的劍。”
少女:“你睡糊塗啦,我是驚瀾。”
葉沉璧:“驚瀾?”
“對呀。”自稱驚瀾的少女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你們這回倒快,才雙修兩日,便出關了。”
“雙修?你們?”
“你和江近樓啊。”
“什麽?!”葉沉璧耳邊嗡嗡地響着,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我和江近樓……雙修?”
驚瀾慢悠悠坐起身來:“你們雙修一百年了。”
“一百年?今日離九重山三界大會,過了幾年?”
“一百年吧。”
葉沉璧死了,卻又活了。
只是這一醒轉,已是百年之後。
“你是沉璧嗎?”
眼前之人熟悉又陌生,驚瀾遲疑地問出口。
“我是百年前的葉沉璧……”葉沉璧癱坐在地,茫然地盯着腳邊野花。忽然,她想起自己百年前的那樁憾事,擡起頭,期待地開口,“我如今可是三界第一劍修?”
“第一劍修,非你。”驚瀾搖頭,複又點頭,“但你确實有一個第一之名。”
葉沉璧眼睛一亮:“是何?”
“三界第一道侶!”
“啊!?”
野花叢中發出一聲尖叫,驚得枝頭鳥雀四散。
幾只山雀撲棱棱飛過半山崖邊,又撞見另一個發瘋的男子。
“你的意思是,百年前,我與葉沉璧結為道侶,還在這鳥不拉屎的山裏,恩愛了百年?”江近樓冷着一張臉,逼問從枕流劍中鑽出的少年,“是我瘋了?還是她瘋了?”
少年自稱枕流,聞言老老實實答話:“你們都瘋了吧。”
江近樓白眼一翻:“你不知攔着我嗎?”
枕流滿腹委屈。
百年前,他僅是一把劍,如何能勸一個為愛犯了癡的瘋子?
江近樓怒了:“你真是廢物。”
枕流忍了:“是是是,我是廢物。”
第二個問題,江近樓遙指四面大山,問道:“我為何出不去?你能出去嗎?”
枕流:“山中有陣法。你出不去,我更出不去。”
“什麽陣?”
“困樓陣。”
困樓陣?
果然是萬重宗在背後搞鬼!
江近樓握緊枕流劍,咬牙切齒道:“我怎樣才能出去?”
枕流盯着江近樓鐵青的臉,心覺莫名其妙。
想當年,這個瘋子為了與葉沉璧缱绻相守,不惜耗費數十年,布下所謂的困樓大陣。而今,瘋子睡醒了睡傻了,竟跑來找他這個沒有修為的可憐劍魂,索要破陣之法。
他若知曉,何苦還做瘋子的劍魂?
“說話。”
“你親親她,就能出去了。”
“親?”
“親一次,能出去三日;雙修一次,可出去半月。”
江近樓疑心枕流在诓自己,從頭到腳将他好一番打量:“你腰上,怎懸着兩條劍穗?”
枕流眉梢一揚:“驚瀾贈我的。”
見他一副如癡如醉的蠢樣,江近樓心下了然:“你做了她的狗?”
一聽此言,枕流理直氣壯地反駁:“你我皆為狗,你一個人狗,憑什麽瞧不起我這個劍狗?”
“是嗎?”江近樓江近樓忍了又忍,後槽牙咬了又咬,指訣在袖中暗結,“滾進去,別出來了。”
話音落下,枕流劍卻紋絲不動。
枕流見他一臉氣急敗壞,生怕耳根遭殃,連忙閃身躲入劍中。
從無甚用處的枕流處,江近樓只問出一樁舊事:三界大會那一戰,他與葉沉璧并未死,只沉睡了四個月。
另有一樁大事。
他的修為無緣無故跌落至混沌境,形同凡人。
江近樓疑心這困樓陣,實為封靈陣,意在封印他的修為。
可他不知這該死的陣法,對葉沉璧是否同效?
若同效,他尚可強忍心中厭憎,假意親葉沉璧一口,先跑出去再說。
若無效,他豈非成了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當務之急,他得找到她。
否則,她若撇下他獨自出山,留他一人在此。
往後他怕是只能抱着無用的枕流劍,日日對空山,枯坐到天明。
*
山路蜿蜒,道旁雜枝橫生。
江近樓一手提着累贅的衣擺,一手攏着廣袖,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其間。
縱使他百般閃避,廣袖與衣擺仍不時被斜出的枝條勾住。
又一次被橫枝死死纏住,他怒從心起,直接解了外層那件曳地寬衫,棄于亂枝之上:“江近樓,你越活越不像話了!一身不知廉恥的倡優做派,活該被人诓到深山老林裏當狗。”
艱難行了半個時辰,院門已在十步之外。
很好,葉沉璧還在。
江近樓慢條斯理地踱過去,半是試探半是揶揄:“你怎還未走?莫非是舍不得我?我聽枕流言,這百年間,你對我百依百順。”
葉沉璧斜睨他一眼:“巧了。我聽驚瀾說,你曾往自己脖子上套紅綢,乖乖任我牽着走。”
彼此面上沉靜如水,各自握劍的手卻躍躍欲試。
“江近樓。”
“葉沉璧。”
“不如試試?”
作者有話說:
修仙境界:混沌境-浮生境-破妄境-歸虛境-合道境(每境九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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