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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鬼門關(八) “殺這樣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8章 鬼門關(八) “殺這樣的
晦日, 正午。
雲海蒼茫,群峰皆伏。
秋陽還懸在天頂,熱氣卻已寥寥,早早便恹恹地往天子峰厚重的山影後躲去。
葉沉璧與江近樓靠坐在高臺之上。
身側兩步開外, 燕為春匍匐在地, 哭得梨花帶雨:“老祖, 人雖是我殺的,可錯全在那個花相容。我弟弟不過走錯了一步路,她便要毀了他一輩子,那就怨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這一番無恥之言, 自然引得群情激憤。
數十柄長劍同時锵然出鞘, 森森劍氣縱橫交錯,劍鳴聲此起彼伏。
怒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一名太虛宗弟子紅着眼吼道:“請老祖下令, 誅此妖邪!”
九臯老祖端坐劍上,充耳不聞周遭喧嘩,只盯着下方的燕為春:“燕為春, 他二人除了指使你殺人, 可還做過別的錯事?”
燕為春擡起頭, 眼波怯生生往江近樓那邊飛快一瞥,又迅速垂下:“弟弟……弟弟有一回同我說,他在太阿城受了氣,便往一個老和尚的袈裟上灑了一瓶毒水, 故意讓玉衡宗上下都中了毒。”
言畢, 位于北面的玉衡宗衆人霎時雙目赤紅。
殺意如潮,直沖高臺而來。
眼見前排已有弟子按劍半起身,葉沉璧把驚瀾劍橫在膝上, 手肘用力撞了撞身側垂頭打盹的江近樓:“你別睡了,小心一會兒有人偷襲。”
江近樓半阖着眼,無奈坐直身子:“唉,從前江太簇假扮燕抱節的時候,趕上宗門無事,便待在英山,日日抱着我往鎮上的私塾跑,寒來暑往,比真正的燕抱節去得還勤、管得還嚴。适才聽他說話的腔調,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傷心事。”
葉沉璧亦面色慵懶,指尖漫不經心地轉着劍穗:“他到底要問到什麽時候?能不能早些給我們一個痛快?”
江近樓指節抵着額角,呵欠連連:“我問問他。”
話音未落,他已擡手指向九臯老祖,扯着嗓子嚷道:“江太簇,這裏不是英山私塾,你也早不是燕抱節了。”
“江太簇”“燕抱節”這兩個名字一出,在場衆人面面相觑,竊竊私語。
照舊,素來最愛湊熱鬧的桓真跳出來,問出一句:“江道友,你為何稱呼老祖為江太簇?燕抱節又是何人?”
江近樓剛要張嘴,一張符紙飛來,正貼在他嘴上,封得嚴嚴實實。
葉沉璧伸手扯了幾下,奈何死活扯不下來,只得悶聲嘟囔:“只準他說,卻不準我們說,是何道理?”
下一瞬,她的嘴上也被貼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符紙。
趴在地上的燕為春從臂彎的縫隙裏窺見二人的窘狀,笑得肩頭直抖。好不容易忍住笑,她緩緩直起身,理了理鬓邊散亂的碎發,笑道:“燕抱節是我爹。”
九臯老祖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順勢揮出一掌。
燕為春閃身一躲,像縷輕煙似的繞到江近樓身後:“弟弟,借你的身子一用。”
接連數張黃符接踵而至,糊了江近樓滿臉。
燕為春抿唇忍笑,軟聲哄道:“弟弟,你再忍忍。”
說罷,她斂眉正色,高聲喊道,話音傳遍全場:“燕抱節是我爹,江太簇亦是我爹!”
人群中,有人發出第一聲質問:“你乃妖族,江長老豈會是你爹?”
燕為春不接話,反倒挑眉看向九臯老祖:“爹,他們問你為何會愛上一個妖族,還生下我和弟弟這兩個妖族?”
九臯老祖神色自若:“燕為春,吾兒江太簇在洞府,你該去問他。”
燕為春仰着臉,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一點點暗下去:“爹,雖然弟弟讨厭得很,可我還是更喜歡弟弟一點。”
聞言,九臯老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眼底才慢慢浮起一絲了然。或許早在第一次身死之前,他就該認清:燕為春從始至終,護着的從來都是弟弟江近樓,而非父親江太簇。
趁他愣神的空當,燕為春身形一晃掠上前,指尖輕巧一挑,扯下葉沉璧與江近樓臉上的符紙。
江近樓動了動酸痛的齒關,不滿道:“你不知先幫我們扯掉符紙嗎?”
燕為春:“難得見你吃癟,我想多看兩眼,怎麽了?”
葉沉璧一手握劍,一手按在江近樓肩頭借力,艱難站起身。她面向東面,目光從衆人臉上一一掃過,一字一句,字字清晰:“諸位道友,人确是我與江近樓所殺。可我們殺人,是為了救人。洞仙鎮的百姓奉妖物為神明,縱容妖物害無辜百姓枉死,地上這四具死屍,便是首惡。”
她輕聲講起在洞仙鎮的所見所聞。
那些被活生生餓死的人、那些被愚昧裹挾的無知百姓、以及那些為虎作伥、仗勢欺人的宗族長老。
末了,她擡聲反問,聲音撞在山壁上蕩開回響:“殺這樣的人,也算殺人嗎?”
有人回她一聲“不算”。
聲音洪亮至極,壓過餘下幾聲零零散散的“算”。
葉沉璧唇角微彎,望向人群中那個漲紅了臉、聲嘶力竭喊着的祝三秀。
日頭愈發偏西,光線愈發清瘦。
滿場寂寂無聲三息,北面玉衡宗忽地躁動起來。陣陣喧嘩聲中,一道身影禦劍落入高臺,诘問道:“葉道友,不知江道友向玉衡宗上下無辜修士下毒一事,你可知曉?”
葉沉璧擡眼與他對視,重重點頭:“知道。”
“既知,為何不阻攔?”
“因為我也想下毒,他不過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
劍光閃過,葉沉璧不閃不避,任由冷冽寒芒懸停在眉心前寸許處。她扯了扯嘴角,不緊不慢接着說道:“王孫宗主明知我與近樓并非真兇,還有意刁難。甚至為了玉衡宗的來日,選擇除掉我們。她不義在先,我們憑什麽不能反抗?”
對面那人勃然怒斥:“錯在一人,你們卻害了無數人!”
他每落一字,北面怒潮便高一丈。
“區區一次大比、一條靈脈而已,若連心魔都勝不了,遑論修道修仙?”葉沉璧彈開橫在自己眼前的劍,視線穿過攢動的人影,最終落到人群最前方那名素衣女子身上,“王孫宗主,你說對不對?”
王孫靈照立在陣前,神色平靜,淡淡吐出三個字:“回來吧。”
山風乍起,眼前持劍的身影随劍光一同消散,只剩葉沉璧抱劍而立。狂風灌滿她的衣袍,她身形挺拔如峰,整個人如一柄立在天地間的劍。
燕為春指認的兩件真事,她已一一辯駁清楚。
唯獨那件假事,她反駁不了:“确實是我與近樓,害死了相容。”
若他們沒有出現在百年後,花相容便不會因斷了聯絡而執意回山,也就不會撞進江太簇布下的伏擊;若他們早早将花相容送去別處安頓,她便不會枉死在江太簇掌下。
今日種種紛争與殺戮,追根究底,皆因他們而起。
繞不開、推不開、避不了。
故而,她選擇拼死一戰,為自己,為含冤而死的花相容,為這一路上所有不該死的人,拼出一條活路——
回到百年前,改變這一切。
*
今日四宗齊聚,四方看臺上黑壓壓擠滿了人,連山崖上都站滿了聞訊趕來的散修。無數道或審視或好奇的目光如刀如劍,從四面八方刺向高臺中心。
葉沉璧踱步走到九臯老祖下方站定:“江前輩,你打算如何逼我死?”
九臯老祖只勾唇笑了一下。
再一眨眼,磅礴靈壓如山如岳如深淵傾覆而下,壓得葉沉璧微微屈膝。她咬着唇,額上沁出冷汗,脊背卻始終挺直,拄着劍鞘,一點一點,又站直了:“江前輩,我自小立志成為第一劍修。今日能與你交手比試,不枉我來此異世一遭。”
九臯老祖眼簾微垂,并指如劍,輕輕一劃。
他腳下長劍呼嘯而出,化作百丈巨劍,将天子峰附近的一座山峰劈成兩半。巨大的裂縫深不見底,碎石順着崖壁滾落。
滿場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他禦劍掠過四宗看臺,所到之處,人人脊背發寒:“本座百餘年不出世,你們便忘了什麽叫怕。”
這一句話裹挾的威壓重若千鈞,四宗弟子跪了一地,無人敢擡頭看他一眼。
當九臯老祖重新落回高臺,滔天靈壓散去,那張和善的臉褪去所有溫和,露出一張讓四大宗門膽寒了數百年的臉——
江太簇。
真正的江太簇,回來了。
江太簇禦劍懸在半空,慢悠悠開口:“魔族四萬部衆,今早已經渡過危水,正趕往北句、太阿二城。等本座一聲令下,二城傾覆,只在朝夕之間。”
“不過……”他特地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江近樓身上,好整以暇地欣賞着兒子接下來的神色,“若你們勸得吾兒小樓殺了葉沉璧,二城之禍,立時可解矣。”
他等着看江近樓絕望、發瘋、搖尾乞憐的樣子。
可惜,江近樓斜睨着他,眼裏全是不加掩飾的諷意。
江太簇轉過身,朗聲一笑,聲音傳遍群山:“以一人之死,換二城之安,諸位覺得如何?”
江近樓率先應道:“不行。”
葉沉璧湊到他耳邊嘀咕:“近樓,你猜猜,誰會第一個跳出來勸我死?”
今日風大,偏她圖輕便穿了件單薄長袍,指尖涼得發冰。江近樓握住她的手,揣進自己懷裏暖着,眉目含笑:“不會有人勸你。”
來一個,他便殺一個。
*
第踏雪團隊一個站出來之人,是十方宗宗主千秋歲。
她踏雲飛至高臺,施施然落在葉沉璧面前,戲谑道:“沉璧,本座從未見過如你這般笨嘴拙舌之人。你知道嗎?你在本座跟前,整整說了三回本座與夫君瞧着像一對親姐弟。”
葉沉璧瞪大雙眼,結結巴巴:“有、有三回嗎?”
千秋歲:“太阿城一次、北句城一次、無極城一次。本座記得清清楚楚,斷不會冤枉你。”
葉沉璧一時心虛起來:“千秋宗主,對不住。”
千秋歲手腕一翻,掌心憑空多出一朵紅梅,豔得灼眼。她把花塞進葉沉璧手裏,嗔道:“給你了。本座欠近樓一筆債,今日便送你一朵喜慶的梅花罷。”
一語才出,人已消失無蹤,只留下一句清亮的話音遙遙飄來:“天公絮,師尊走了,你留下吧。”
方見青左顧右盼,才知身邊同門全走了,登時苦了臉:“師尊,你好歹多留一個人給我啊!”
第二個站出來之人,是萬重宗桓真。
他昂首挺胸踱到高臺正中,以指撫劍:“今日有幸與江前輩交手,實乃我輩之幸。”
狂言剛落地,迎面一道凜冽劍風呼嘯而過。
桓真身形一擰忙往回竄,邊逃邊喊:“師尊,弟子與師弟留下足矣。”
第三個站出來之人,是玉衡宗王孫靈照。
她一如往昔,冷着一張臉,眉眼間凝着層霜。
上臺後,她先對着江太簇端正行了一禮:“靈照拜見師兄。”
随即緩步走到江近樓身前,罵道:“近樓,你每回來玉衡宗,本座何曾虧待過你?難怪本座查了多月,查不出毒在何處,原來藏在大師的袈裟上。”
江近樓語氣平平:“王孫宗主,我有仇必報。”
王孫靈照冷哼一聲,腳步一轉停在葉沉璧面前,臉上的寒霜化開,連語氣都軟了幾分:“沉璧,本座今日方知,你心裏記恨松雲山人偷襲你一事。不管你信不信,本座當真不知松雲山人那日想對你們下手。”
葉沉璧笑吟吟道:“王孫宗主,我信你。畢竟偷襲試探此等大事,你一向不會假手于人。”
王孫靈照也不惱,只問:“小弦與浮岚留給你,夠不夠?”
葉沉璧:“夠了。”
二人說話間,除卻裴弦與萬浮岚留在原地,玉衡宗衆人齊齊禦劍而起。待王孫靈照飛離高臺,身後劍光一道接一道騰空,如長蛇貫空,首尾相銜,轉瞬沒入雲海。
最後一個站出來之人,是太虛宗聞笙。
多日未見,她憔悴不已,獨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閃着興奮的光:“師姐死前幾日,悄悄在我手上寫字,将一切都告訴我了。她托我轉告你們,不必自責,她為太虛宗而死,此生并無遺憾。”
葉沉璧眼眶一熱,緊緊抱住她:“阿笙,我們會救回相容的。”
聞笙附耳道:“此事因太虛宗而起,師尊帶着師兄下山幫忙去了。眼下只有我與昭昭能幫你們。”
葉沉璧埋在她肩頭,哽咽道:“嗯!”
*
倏忽間,方才還熱鬧的天子峰,驟然冷了下來。
江太簇獨自懸在半空,腳下是萬頃翻湧的雲濤。
而在雲濤之中,則立着十個在他眼中與蝼蟻無異的人。
他的目光久久釘在葉沉璧身上。
她拔劍出鞘,躍躍欲試。
明明是修為天差地別、必死無疑的局,她眼裏卻無半分懼色。
江太簇低低嘆了一聲:“你們一起上,免得傳出去,說本座欺負小輩。”
桓真一貫争強好勝,頭一個按捺不住,持劍便沖了上去。
劍光裹着風,直撲江太簇心口。
堪堪兩招,他便敗下陣來,踉跄落回高臺,胸口起伏不定:“不愧是三界第一劍修。”
江近樓:“今時今日的三界第一劍修,是我與沉璧。”
桓真翻了個白眼:“……飛都飛不上去的劍修嗎?”
江近樓漫不經心道:“我不上去,他不知下來嗎?”
衆人一聽,以為他有什麽妙計,連忙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近樓,你準備怎麽讓他下來?”
話音剛落,只見江近樓舉起枕流劍,揚聲怒罵:“江太簇,你若非怕了我,便下來與我打。”
“……”
狠話才放出,江太簇身形一動,輕飄飄落了地。
先是十人列陣合圍,結果越打越心驚。
無他,江太簇從頭到尾只出了一劍。那一劍化出萬千劍影,将十人的攻勢盡數擋下。他眼神平靜得可怕,像在看十個孩童耍弄木劍。
葉沉璧氣喘籲籲,退至江近樓與江明夷中間:“不行,根本沒法近身,劍刺不下去。”
江近樓忽然輕聲喚她:“葉沉璧。”
葉沉璧茫然扭過頭:“你喊我?”
“我的劍術是他教的。”江近樓牽起嘴角,“你記住,我們父子出招的順序一模一樣。”
峰頂風太大,吹得人話音都散了。
等葉沉璧聽清他的話時,伸手去抓,只來得及抓住一片翻飛的衣角。她眼睜睜看着那片衣角與那個人決絕地朝江太簇的劍陣撲去。
她失聲喊出來,冷風灌進嘴裏,嗆得聲音發顫:“近樓,別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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