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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天子謠(三) “在成為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天子謠(三) “在成為你




極樂仙所知的解法, 倒也簡單。




說來說去,不過七字:解鈴還須系鈴人。




他回憶道:“當年,我尚是空桑山中一株無名樹。仙人們見我枝葉漠漠,便為我取名‘槭木’。偶有仙人騰雲禦劍行過空桑山, 風便會捎來幾句閑言碎語……”




他原不想來人界, 做這裝神弄鬼的極樂仙。




奈何空桑山随天梯一夕崩散, 他去不了仙界,只得墜入人界。




人界靈氣渾濁,人心更似一潭攪不動的爛泥。他苦修千年,不僅未能澄明, 反覺愈發空乏, 遠不如在空桑山做樹時快活。




那時朝暮,迎風見日月、經雨賞霜雪。




每日揀些仙人路過時無意落下的幾句話, 便足夠消磨長日。




“往日, 我巴不得修成人形。”憶及舊事,極樂仙魂影飄忽,恍如浸在隔世的惘然之中, “真等我修成人形, 又覺這千辛萬苦修來的皮囊, 也就一具空殼。”





一盞茶從熱到涼,話從疏到密。




不知不覺間,暮色已自天邊逼至窗紙。




極樂仙兀自說着舊事,周遭四人起初聚精會神, 慢慢全沒了耐心。




江近樓第一個受不了:“木頭妖, 再不說實話,我立馬燒了你。”




葉沉璧緊随其後:“極樂仙,你揀重要的說。”




眼見四個俗人了無耐心, 極樂仙苦悶地別過臉,抹去眼角的一滴懸淚。再轉過來時,他眼睫顫了顫,像從一場好夢中掙紮着醒來:“上回我與你們說過的那位仙人偷換道侶魂魄的事,你們可還記得?”




江近樓面無表情:“你認為呢?”




極樂仙自讨沒趣,讪讪縮了縮脖子:“換回來後不久,那位仙人陪道侶重游空桑山。言語間提及他曾再次穿梭時空,回到當初調換魂魄的那個瞬間。”




話至此處,再無話落。




葉沉璧追問:“然後呢?”




極樂仙瞪大雙眼,一臉無辜:“我只聽到這句。”




“……”




四人聽得似懂非懂,只好圍攏到桌前商議。




言談間,燕為春點出一處關鍵:“近樓一向防患未然,連魂魄或有不歸,都預先布下困樓陣反制。如此周密,怎會偏偏在三界大會那日出了岔子?”




提起三界大會,江近樓彼時只顧氣惱葉沉璧出言調戲,羞惱交加之下,渾然未察異狀。




不過,他想起葉沉璧說過,曾見另一個自己朝他們奔來,便轉頭問她:“沉璧,你且細想,閉眼之前,還見過什麽人,或旁的異狀?”




葉沉璧眉頭緊蹙,想了又想,只記起一件事:“有一道白光,從我眼前閃過,很亮,刺得我睜不開眼。”




江近樓:“怪了,我沒見到那道白光。”




葉沉璧脫口而出:“你死得早呗。”




她今夜細想當日事,他們确實分出了勝負。她比他遲了不知多少息才閉眼,于情于理,都該算她贏了。




見她得意揚揚,江近樓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有臉說我死得早?我好心寬慰你,你倒好,一口親上來,還說要‘試試我’。若非我當時沒了力氣,我真想拿劍捅死你。”




葉沉璧一揚下巴:“你若真被我氣死,算我有本事。”




江明夷一見二人這架勢,便知又要吵起來,忙不疊勸道:“爹、娘,別吵了,說正事吧。”




此話一出,江近樓立刻閉上嘴,只把臉別向一邊。




葉沉璧看向一旁翹着腿偷聽的極樂仙:“你來說,那道白光是何物?”




極樂仙信口亂猜:“聽你們方才所述,另一對仙長時常用神行術穿梭時空,按說确實不該出岔子。那道白光,沒準是阻止你們回歸肉身的法術。”




“不瞞你們說,我常吸魂魄。于魂魄一道,也算悟出了些許門道。”他換了個坐姿,以過來人的身份,慢悠悠說開,“人若受傷過重,魂魄暫離肉身,但最多兩息便會回去。”




葉沉璧順着他的這番話接下去:“照你之意,我們與他們的魂魄,就是在這兩息之間出了事。有人算準了時刻,趁我們魂魄離體後,故意将他們的魂魄推入我們的肉身。”




于是,困樓陣開啓之時,拽回的已非原身魂魄,而是同屬一人、卻來自百年前的兩個游魂。




極樂仙點了點頭,堆起一臉谄媚:“似你們這般短暫離魂,魂魄就在肉身旁打轉,遠不出半步。若非有人故意搗亂,另外兩位仙長明明離肉身更遠,怎會反先一步落進那兩具肉身?”




葉沉璧雙手抱頭,十指沒入發間,想從零碎的記憶中,翻找出兇手的線索。




可任她閉目深思多時,腦中仍是一片混沌,記不起任何細枝末節。




倒是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到了江近樓身上。




無诤說:江近樓當日曾說過一句入理的話。




江近樓說:他曾好心寬慰過她。




葉沉璧茫然了一會兒,選擇開門見山地問:“江近樓,你當日說了什麽話寬慰我?”




江近樓白了她一眼,惡狠狠道:“忘了,自己想!”




葉沉璧雙手托腮,把腦子分成兩半,一半沉進舊事,一半苦思神行術的解法。




可惜,自暮色四合想到夜色深沉,仍無半點頭緒。




*




窗外明月疏星,孤光一點螢。




窗內燈芯結花,一花複一花。




極樂仙神思困倦,掩口打了個哈欠:“江仙長,太虛宗九臯老祖活了千餘年,見聞比我廣博得多,你何不去問他?”




江近樓氣極反笑:“我若問得了他,何必大費周章來問你這木頭妖,聽你絮絮叨叨半個時辰的仙界舊事?”




極樂仙明白了。




江近樓與九臯老祖有隙,走投無路,才只能求教于他這個可憐木頭妖罷了。




他伸了個懶腰,身形一晃,便如煙似霧地鑽入槭木中。




不消片刻,槭木深處飄出一句懶洋洋的話,分不清是夢呓還是誓言:“待我尋到與我同病相憐的太初蓮,便與他一同回仙界去,再不待在這破人界了。無趣!”




尾音消散後,滿室陷入沉默。




剩下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相對無言。




見天色已晚,江明夷站起身,打算與燕為春一道回洞府。




臨到院門,她忽又回身,向跟來的葉沉璧解釋道:“并非我不帶三秀過來。她遭藤妖吸了幾口血,這幾日在師兄的洞府休養。”




葉沉璧微微颔首,随即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昭昭,我們明日陪你練劍,好不好?”




江明夷挑眉:“我如今是太虛宗弟子,練劍的時辰可早了。”




葉沉璧:“無妨,我們起得也早。”




“行吧,明日寅時,天子峰見。”江明夷丢下這句話,轉身便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直到走出枕流院外,她才放慢腳步,小聲補上一句,“若你們敢不來,我便不認你們了。”




一旁的燕為春聽罷,笑彎了腰:“離寅時已不足兩個時辰。他們摸黑爬上天子峰,少說要花一個時辰。估摸着我們前腳剛走,他們後腳便出門了。”




江明夷:“老祖給了他們丹藥。”




燕為春:“他們倆防着老祖,若遇急事,丹藥也只敢吃一半。”




江明夷回望夜色中那座小院,氣得跺腳:“娘變得笨笨的,爹也變得傻傻的。既然不敢吃老祖給的丹藥,就不知去問問師尊、師兄他們嗎?再不濟,來問問我,我去執事洞府幫他們偷幾瓶。”




燕為春搖頭晃腦:“他們的心思多好猜啊……除了你,旁人一概不敢輕信。可又怕開口讨藥會連累你,便索性不說,寧願自己過得累些苦些。”




江明夷垂眸,賭氣道:“他們真傻,竟信我。”




燕為春偏過頭看她:“因為你是他們的女兒啊。”




“我不是他們生的。”江明夷執拗地糾正。




“同一人不同時期的魂魄,有何不同?”燕為春實在不解她的執念,“若再過百年,将來的你來到今日這方時空,你覺得他們會把你用力推開,還是擁入懷中?”




“自然是抱我。”江明夷篤定道。




“那不就得了。”燕為春說,“何必再糾結他們是否是生你養你的父母。你只需記住:在成為你的雙親之前,他們是江近樓與葉沉璧,僅此而已。”




“那那那……我跑回去,讓他們晚些去天子峰?”




“別去,我們折騰折騰江近樓。”




這句咬牙切齒的話被風一卷,輕飄飄地散開,等飄至身後的枕流院時,已只剩一縷拂耳的微風,連窗紙都不曾驚動。




房中榻上,江近樓才沾枕,便得知寅時要去天子峰,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黑了又黑:“天子峰比後山禁地還遠……”




葉沉璧兩劍在手,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催他:“快走。你一個修士,整日躺在榻上,遲早變成真白玉。”




江近樓不想去,扯過錦衾蒙住腦袋,聲音悶悶傳出:“以你我的修為,陪她練劍,屬于誤人子弟。”




葉沉璧一把扯開錦衾,正色道:“昭昭醋了,你看不出來嗎?”




江近樓翻了個身,只留一個背脊給她,沒好氣道:“她醋什麽?”




“今日,我偷偷向為春打聽。為春聽完後,讓我們多想想遇到昭昭那日發生的事。”葉沉璧道,“我想過了。問題出在馬車中,你我只顧與三秀說話,沒理她。”




祝三秀與江明夷年紀相仿。




她疑心江明夷的心性随了江近樓,敏感而細膩。




那日車中,江明夷旁觀他們三人有說有笑,面上不顯,心裏卻早已翻江倒海,以為他們這一路上把祝三秀當成了女兒。




江近樓慢騰騰挪到榻邊,兩條腿垂在榻沿,仰起臉看她:“我當日就不該因為要見她,一味忍氣吞聲。若她見過我罵三秀的模樣,哪還有今日你我深夜上山,只為哄女兒歡喜的心酸事?”




葉沉璧将枕流劍遞過去:“江近樓,你我第三十四回比劍。”




江近樓眉梢一挑,眼底的懊悔霎時燒成了疏狂:“葉沉璧,三界第一劍修,非我不可。”




“白日做夢。”葉沉璧冷哼一聲。




“夜裏想你。”江近樓笑得肆意。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鋒,句句如劍,卻劍劍不中要害。




步子沒邁開半步,人已吻作一團。




驚瀾劍與枕流劍相繼脫手墜地,砸出兩聲悶響。




枕流乍然驚醒,氣得聲音都碎了:“煩死了煩死了!江近樓,你再敢夜裏擾我修煉,我便夜夜講鬼故事,吵得你睡不着!”




“……”




江近樓的舌頭從葉沉璧唇間緩緩退出,氣息還亂着。




他暗暗咬牙:好你個枕流,等我回到百年前,再修劍魂時,定要把你修成一個啞巴。




*




子醜交接,遠遠一聲雞鳴。




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走出枕流院,直奔天子峰。




原想各服一枚丹藥飛上去,省時省力。




哪知丹藥才遞到嘴邊,驚瀾忽然出聲:“你們偷奸耍滑,若昭昭知曉,肯定又不開心。得親自走上山去,才算有誠意啊。”




葉沉璧放下丹藥,又順手奪了江近樓死捏不放的那一枚。




江近樓欲哭無淚:“去天子峰的路,很難走。太虛宗弟子,除傻子與修為不濟者,皆禦劍上山。”




葉沉璧拽住他的袖子往前走:“帶路!”




醜時三刻,殘月隐沒于雲後,山霧濃如潑墨。




二人摸黑攀行,耳畔唯聞枯枝斷裂之聲。




行至半山,天邊泛出一痕蟹殼青,山道如一條灰白色的蛇蛻懸在崖壁。




葉沉璧擡手抹了把額上汗水,話裏話外,隐隐透出悔意:“太虛宗練劍的地方,怎生全在懸崖峭壁上?不像我們萬重宗,半山腰尋一片開闊林地,便算劍室了。”




江近樓拿枕流劍當拐杖,仍一步一喘:“太虛宗,可是仿照仙界的九重宮殿營造的,和你們上不得臺面的萬重宗山門,有着雲泥之別。”




葉沉璧不解:“天梯都沒了,世上無人去過仙界。太虛宗怎知仙界宮殿是何樣子?”




這問題,倒把江近樓問住了。




沉吟許久,才從喘息中擠出話來:“我聽師尊提過,太虛宗是死老頭與他的道侶徽音長老·共同營建的……”




葉沉璧目光微動:“莫非這二人中,有人去過仙界?”




江近樓:“我改日找死老頭探探口風。”




離寅時還差一盞茶的工夫,二人總算登上天子峰。




峰頂霧海茫茫,不見邊際。




江近樓引着葉沉璧,繞到一株古松下。




手挽着手,頭抵着頭;背靠樹乾,癱坐在地。




葉沉璧困得眼珠都轉不動了:“我們睡會兒,等昭昭來……”




江近樓含糊不清地回道:“你睡,我守着。”




他想着:萬一昭昭來時,看見他們東倒西歪地睡着,只怕又要多想。




這念頭好比頭頂的一根細線,勉強吊住了他最後的清醒。




葉沉璧頭一歪:“好,你守。”




話猶在耳,人已跌入夢境。




許是昨夜聽了太多次三界大會之事,葉沉璧此刻夢回,竟當真回到了那日。




從她與江近樓崖邊狹路相逢,一路夢至刀劍相向,再到同歸于盡。




她坐在地上,眼前是力竭倒下的葉沉璧與江近樓。




她聽見,在她靠向他肩頭的一剎那,一句話從他唇間迸出——




“葉沉璧,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拒婚嗎?”




正如無诤所言,葉沉璧當年被困在一座名為“道義”的囚籠中。




那囚籠無牆無鎖,卻比懲罰弟子的禁室更令人窒息。




她認定自己欠了月扶光的恩情,又在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愛上他後,生出無邊愧疚、畏懼、不甘,還有一點點她不敢深究的恨意。




恨月扶光為何要救她的爹娘,恨他為何要喜歡她,恨他們一家為何要對她好,好到她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口。




“恩情”二字,是這世上最溫柔的牢籠。




她越掙紮,越覺自己忘恩負義。




婚期迫近,她依舊想不出法子。




終于,她想到了死。




她以為自己赴死的念頭瞞得夠好、藏得夠深。




畢竟,連摯友萬浮岚與朝夕相伴的同門都未曾察覺,她想以死終結那紙婚約,換一口喘息的餘地。




沒想到,與她不死不休多年的宿敵,竟是第一個看穿她心存死志之人。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小江三界大會vlog 》6:00-9:00睡到自然醒,起床挑一身帥氣的黑袍,把枕流劍擦得亮亮的,參加三界大會10:00萬浮岚找過來:“江道友,你幫我找一個人呗?”我很煩,但忍了:“誰?”萬浮岚嬉皮笑臉:“沉璧。”10:30我禦劍去找宿敵葉沉璧,路過崖邊,心裏咯噔一下,随手放個劍招(主打一個沒準能打死她的想法)。她果然在樹上睡懶覺,我與她battle兩句,順便送上自己誠摯的祝福:“祝二位道友白首同心,麟趾呈祥!”12:30“家人們,我上場了!”“家人們,不好,毒婦想死,還要拉上我!”“家人們,算了,我勸勸她吧,活着還是很美好的!”我:“葉沉璧,你連死都不怕,還怕拒婚嗎?”結果葉沉璧反手親了我一口,還說些下流話調戲我:“江近樓,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臉還白?有機會,我不僅想看看,還想試試。”“家人們,我現在打死她,來得及嗎?”百年後的10:00“家人們,我又活了!”“家人們,不好,我和毒婦成真夫妻了!”“家人們,算了,我忍了,有一個女兒還是很美好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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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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