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仙人洞(四) “你能不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9章 仙人洞(四) “你能不能
窗紙透不進月色, 昏暗漫浸竈房四壁。
江近樓提燈照見竈臺半截殘蠟,就火點燃。
焰心顫顫地立起來,一霎由暗轉明,照亮此間方寸之地。
土墼壘砌的竈臺, 內實黃土, 外塗石灰。
竈上坐一口圜底陶釜, 牆角置一口鼓形水甕。
活見鬼。
堪堪掃了一眼,江近樓便斷定曾來過此處多次。
他熟門熟路地踱至西北隅那只陶甕旁,伸手掀開草蓋,抄起竹勺, 探入甕腹, 舀出一勺麥粉。
餘下一盞茶光景,江近樓挽起雙袖, 站在竈前忙活。
葉沉璧坐在竈下添柴, 不時偷眼觑他,好奇地問上幾句:“你一個修士,怎會偏愛庖廚之事?”
陶釜中隐有沸聲。
江近樓拍面成皮, 填上一勺青翠菜餡, 十指輕攏, 捏出一只鳥喙似的馄饨,輕輕投入沸花。
等待馄饨浮起的間隙,他一面側身去木架上翻胡椒罐,一面随口應道:“練劍太無趣。”
釜中湯花将沸, 葉沉璧停了柴, 雙手托腮,蹙眉苦思白日遇襲的種種:“聽聞魔尊帝休的護法騰蛇,是巴蛇修成人形。今日救我們的那條蛇, 會不會就是他?”
念頭才起,她便篤定地搖了搖頭。
一個魔族護法,為救兩個宗門弟子,張口吞了四名邪修。
思來想去,絕無可能。
她想的是救人者,江近樓心中所思所慮,卻是劫道之人:“那四個邪修,從何知曉極樂仙在我們手上?這木頭妖瞧着尋常無奇,不想竟招來許多禍事。”
葉沉璧啐了一口:“木頭妖嘴裏沒一句實話,我找師父問問他的底細。”
話說到此,十餘枚馄饨已分盛兩碗,浮于澄湯之中。
江近樓撮一撮胡椒末細細灑落,點一星酥油暈開油花,末了再撒一簇青翠蔥末。
“好了。”
*
戌時中,三人照舊圍坐一桌。
不同的是,桌上多了兩碗馄饨,湯面浮着細碎的油花。
葉沉璧先飲一口清湯,再咬開半枚馄饨。
熱意順着喉嚨一路淌下去,四肢百骸漸漸泛起一層暖意。
她長長舒出一口氣,問道:“師父,你聽過‘極樂仙’之名嗎?”
枕霞山人将“極樂仙”三字含在唇齒間輾轉片刻,方道:“聽過。此妖活了上千年,原是空桑山中一株槭木所化。後天梯崩散,空桑山一夕傾塌,山中生靈四散奔逃,他随之遁出,在人界四處裝神弄鬼。”
葉沉璧擡起手腕,晃了晃腕上木镯:“師父,你可知這木镯的來歷嗎?極樂仙說,是迷榖木所制。”
枕霞山人俯身近前,湊着燈火細辨。
臨了,他瞥了一眼旁邊埋頭喝湯的江近樓:“我聽你說,這镯子是近樓的一位至親贈你的賀禮,似乎有溫養之效。”
“至親?”
極樂仙于五十二前,被妖修燕為春封印。
如此說來,迷榖木最早落入她手中,亦是五十二年前。
她曾聽聞笙提過一樁舊事,說江近樓五歲那年,雙親俱亡,世間再無血親,後被太虛宗一位峰主收養。
什麽至親,能活近百年之久?
葉沉璧看向江近樓:“你還有至親在世?”
江近樓擡起頭,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興許……是收養我的峰主。”
葉沉璧死死盯住他,直盯得他眼神飄忽,再不敢與她對視。
枕霞山人并未察覺二人間這番“交鋒”,兀自續道極樂仙的來歷:“此妖通曉三界諸般舊事,上古衆神遺于人界的洞天福地、靈脈走向,皆略知一二。不少修士為尋他,四處追索,奈何他精于幻術,屢屢逃脫。”
葉沉璧:“好個極樂仙,竟這般了得……”
枕霞山人聽二人頻頻問起極樂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落到你們手上了?”
橫豎夜還長,葉沉璧便将極樂仙在槐村興風作浪之事一一道來:“他把我拖入幻境,化作江近樓與昭昭的模樣,诓我留下。”
不得不說,極樂仙确實精于幻術。
幻境中的一切太過圓滿,有一個聲音從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鑽出來,一直不停對她說:“這裏就是你的家,留下來吧。”
有一瞬,她真的信了。
枕霞山人聽罷,笑着拍拍她的肩:“今夜好生歇一宿,明日為師叫你師妹師弟下山買菜去。”
葉沉璧歪着頭,眨了眨眼:“師妹?師弟?”
枕霞山人一拍腦門,自嘲道:“瞧我,忘了你來自百年前。他倆是我五年前收的弟子,一個叫梁撄寧,一個叫烏巽風。放心,他倆那腦子跟來財一樣不記事,只要你別說漏嘴,他們什麽都瞧不出來。”
案頭燭焰将燼,枕霞山人收走二人面前空碗,起身離去。
葉沉璧疾步追出去,一路送他至竈房外,扯住他袖子再三叮囑:“師父,你千萬別在江近樓面前提白玉。”
“我明白。”枕霞山人捧着碗,一臉了然笑意,“上回我無意說漏嘴,他跟你鬧了好幾日,把你餓得直嘆氣。”
一聽江近樓餓了她好幾日,葉沉璧氣得跺腳、恨得牙癢:“小人心性。”
枕霞山人滿面嫌棄:“你呀你,誇人都不會……為師多年來,苦心教你讀書識字、教你背詩念詞。你倒好,見他第一面,竟誇他‘面白賽豬’。莫說近樓,誰聽了不氣悶?”
葉沉璧辯駁道:“彼時初逢,我豈能想到旁的好詞誇他?”
師徒倆正湊着頭嘀咕,江近樓悄無聲息挪至二人中間:“浴房在何處?”
葉沉璧與枕霞山人雙雙吓得退了半步,尴尬地指了指竈房後那間屋子:“那裏。”
“多謝。”
江近樓道了謝,踱步離開。
葉沉璧一手按着心口:“他跟鬼一樣,飄來蕩去。”
枕霞山人推她回房,順嘴說道:“空屋尚多,你讓他随意選一間便是。”
“算了,讓他與我同住。”
“你呀,依舊耽溺美色。”
“……”
*
亥時一刻,葉沉璧抱着一身舊衣走出浴房。
頭頂星子垂野,腳下月色溶溶。
星月照着她回房的路,一如多年前在山中修行之時。
推門而入,只見江近樓中衣半敞,斜靠在床頭,手中捏着一卷書冊,正看得入神。
葉沉璧信步走過去:“你在看什麽?”
江近樓忙不疊将書收起,卷了卷塞入枕下:“沒什麽,快睡罷。”
葉沉璧環顧四周,暗暗回想了一遍房中所有書卷。待确認皆是正經書後,便放心脫去外衫,躺進床榻裏側。
自然,睡前綁手,雷打不動。
江近樓氣得直翻白眼:“葉沉璧,夜夜綁來綁去,你不累嗎?”
葉沉璧:“防人之心不可無。”
“……”
燭火微搖,一時無話。
臨睡前,眼皮已重得撐不開,偏生葉沉璧此時驀地記起一樁要緊事。
倦意昏昏,她索性繃緊腕間紅綢,逼江近樓翻過身:“我已讓師父去打聽那條蛇的來歷。可師父說,十有八九是騰蛇……”
江近樓仍在生悶氣,始終背對着她:“難不成騰蛇背棄魔族,有心投靠四大宗門?”
“他救了我們,卻連姓名都不留,如何投靠?”葉沉璧說話時,不知不覺往他身側挨近了幾分。
“想不明白,懶得想。”江近樓察覺她氣息拂近,默然向外挪了半寸。
“懶死你。”
一事未解,一事又上心頭。
葉沉璧伸出手,指尖隔衣在他背上緩緩畫着圈:“怪了,怎地這半個多月,再不見真兇送賀禮了?這人真是奇怪,不殺我們,反倒相助……”
前兩件賀禮,如今細想,處處透着一絲古怪。
無诤早有死意。
此人費心使乾屍現世,倒成全了無诤。
西陵止那次,分明可以殺而嫁禍,卻選擇出手搭救。
比起要他們死,此人幾番的心思舉動,更像是在戲弄他們?
葉沉璧神思飄遠,手上動作慢下來:“莫非,他其實是個好人?”
江近樓只覺指尖所過之處,酥癢難耐,悶聲悶氣道:“我怎知真兇的心思?你與其想他,不如多想想我,整日被你防備,整夜被你縛着雙手,不知有多難熬。”
可憐他這番牢騷,只換來葉沉璧一句含混夢呓:“馄饨……好吃。”
以及,困意漫上來時,身後橫出的一雙手。
那雙手雖纏縛紅綢,但系得松松垮垮,熟稔地搭上他腰側。
毒婦。
口不應心的毒婦。
*
葉沉璧是被吵醒的。
人聲、犬吠、豬叫、雞啼……此起彼伏,攪作一團熱鬧。
一睜眼,紙窗透亮,江近樓已不知去向。
唯見一根紅綢,高高懸在床柱之上。
葉沉璧披衣起身,推門而出,才知在院中叽叽喳喳說話之人,是兩個面生的年輕男女。
二人一見她,趕忙整了整衣襟,笑着上前行禮:“師姐好!”
葉沉璧莞爾一笑:“師弟,師妹。”
烏巽風,梁撄寧。
一個面相憨厚,一個嬌小玲珑。
二人住在山中另一處,每日晨間入枕霞居修行。
葉沉璧左右看了看:“他和師父呢?”
梁撄寧遙指後山:“師父去對面山頭找幾位前輩問事,江前輩在後山練劍。”
閑談間,烏巽風從井中捧出一壺紫蘇飲:“師姐,江前輩囑我給你的。”
葉沉璧念及江近樓辛勞一番,便特意留了半壺。
餘下一個時辰,她蜷坐在竹椅中,身側小幾上擱着半壺紫蘇飲,壺壁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山風陣陣拂過檐下,她時而擡眼,看院中的烏巽風與梁撄寧你來我往地比劍;時而低頭,翻幾頁膝上閑書。
午時初,院門處傳來響動。
江近樓提着枕流劍,走進院中,劍鞘上晃晃悠悠挑着一筐野菜。
葉沉璧那句“回來了”尚未脫口,枕流的抱怨已沖口而出:“江近樓,我是寶劍,不是扁擔!你成日拿我當拐杖杵、當扁擔挑。若傳出去,旁的劍靈該瞧不起我了!”
江近樓眼皮未擡一下,冷嗤道:“放眼三界,劍靈不過五人。誰會瞧不起你?誰敢瞧不起你?”
枕流嗫嚅道:“驚瀾偷偷笑我好幾次了。”
“她笑你,與我何乾?閉嘴,小心我拿你當火筴用。”
江近樓最沒人性,一向說到做到。
枕流不敢再嚎,只得悻悻閉上嘴,悶悶地嗚咽了幾聲。
嗚咽聲時高時低,若有似無。
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盼人聽見。
葉沉璧端着一盞紫蘇飲,笑吟吟地遞到江近樓手邊:“我師弟師妹對你可真好,不光買了一只雞,還買了一條羊腿。江近樓,晚膳你便小試牛刀,讓他們開開眼界,如何?”
她笑容滿面,左右的烏巽風與梁撄寧也跟着咧嘴憨笑。
江近樓嘴角一抽。
合着這一門上下四人,拿他當廚子了?
這一日午後,葉沉璧在江近樓的“威脅”下,陪着他在竈房裏忙前忙後。
烏巽風與梁撄寧一個挑水、一個劈柴,忙到汗流浃背。
而一早便往對面山頭尋人問事的枕霞山人,直到晚膳時分,才一瘸一拐地走回枕霞居,形容頗為狼狽。
葉沉璧端菜經過,見他面上帶傷,忙将菜塞給江近樓,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攙住他胳膊:“師父,出了何事?”
枕霞山人吃力地擺了擺手:“進去說。”
*
堂屋。
桌一張,長凳四條。
枕霞山人沉着臉端坐主位,烏巽風與梁撄寧同擠一凳。
葉沉璧原本獨坐一凳,偏偏江近樓跟過來,非要挨着她擠在一處。
她正要走,枕霞山人忽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滿桌竹箸叮當亂跳:“鎮上的人,瘋了!瘋了!”
葉沉璧頭回見他這般動怒,追問道:“師父,到底出了何事?”
枕霞山人面色鐵青,話到嘴邊卻覺滿口苦澀,終究未發一言。
滿桌皆寂,幾人面面相觑。
見狀,梁撄寧觑了枕霞山人一眼,小聲解釋道:“師姐,你是知道的,鎮上每隔十年,便要挑個好日子祭一回洞神。”
葉沉璧點頭:“這事我知道。不過是挑個女子,送到仙水上游那個仙人洞裏,待上一夜便接出來了。”
梁撄寧聲音低下去:“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得不吃不喝,在洞裏待上整整十夜。”
葉沉璧:“整整十夜?”
江近樓:“不吃不喝?”
梁撄寧唉聲嘆氣:“四十年前,有一位女子被送進仙人洞。不曾想第二日,仙水暴漲,濁浪滔天,無人敢去接。等河水退盡,已是十日之後,那女子竟還活着……鎮上的人都說是洞神顯靈,從此便定下規矩:每隔十年,送一女子入洞,以謝神恩。”
故事講完,一旁的烏巽風垂着頭,輕聲吐出一句話:“十年前,入洞之人是我阿姐,活活餓死在裏面了。”
葉沉璧張大嘴巴,不敢置信道:“無人管他們嗎?”
枕霞山人自斟自酌,心中酸楚難抑:“你們管過、我管過、幾位道友也管過,可無人聽我們一言。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鎮上的人冥頑不靈,入洞的人亦至死不悟。難啊……”
江近樓眉頭越蹙越緊:“既已放手不管,今日又是為何?”
枕霞山人仰頭灌了一碗酒,燒刀子入喉如野馬無缰,後勁洶湧又如浪翻。
喝得急了,嗆出淚來,他便拿袖口胡亂一抹:“此番入洞之人,是個才十一歲的娃娃。我實在不忍她平白喪命,便找到她雙親勸導。哪知鎮上那群酸叟帶着幾名後生聞訊趕來,不由分說,掄起棍棒便将我往外轟。”
他是得道修士,凡人棍棒傷不了他的身。
他站着,任他們打罵,一遍遍勸那名孩童的雙親。
可惜,直至他失望出鎮,那對不配稱為父母的男女,仍執意要送女兒入洞。
他們雙手合十,跪在地上,祈盼洞神乘雲下凡,帶他們一家得道成仙,長生不老。
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
可憐、可悲、可嘆。
來龍去脈道盡,枕霞山人阖目長嘆,又灌下一碗悶酒。
待将碗重重放下,他屈指敲了牆桌案,斂容正色道:“莫管鎮上的事了。說回正事,我已找人打聽清楚,昨日林間那條蛇,的确是魔族護法騰蛇。昨夜有一位道友,在另一處山頭,親眼見過他。”
聞聽此言,葉沉璧忙将一箸炙羊腿放回碗中:“居然真的是他……”
枕霞山人亦猜不透騰蛇用意,便出言寬慰她:“許是那四名邪修與他有仇。昨日林間狹路相逢,他順手賣個人情給你們而已。”
“或許吧。”
*
是夜晚膳,滿桌好菜因兩樁壞事壓在衆人心頭,剩了一半。
膳後,烏巽風與梁撄寧牽着黃犬來財離開,約定明日辰時再來。
枕霞山人幾碗燒刀子下肚,搖搖晃晃地摸回房中,一頭栽倒在榻上。
葉沉璧熬了一碗醒酒湯端過去,才到門口便聽得鼾聲震天。
透過門縫往裏瞧,人早已四仰八叉地沉入夢鄉。
葉沉璧苦悶地立在門口,看着手中那碗加了兩勺白蜜的陳皮甘草湯,心念一動,仰頭飲盡。
江近樓從旁路過,正巧撞見她偷喝醒酒湯這一幕,哭笑不得道:“你又未飲酒,喝什麽醒酒湯?”
葉沉璧瞪着眼,振振有詞:“你熬湯不易,我不忍你辛苦白費。”
“……”
江近樓上前奪過空碗,牽起她的手腕便往房裏走。
偏她不肯消停,一路喋喋不休:“今日這湯,過于苦了。我師父最是怕苦,下回你記得再多放兩勺白蜜……”
究竟是師父怕苦,還是她怕苦?
江近樓心中自有分辨。
他只是覺得她很吵。
房門近在眼前,他腦中無端閃過一行小字,像是從一卷書中看來的:“近樓負氣,與我争言。我以唇封其言,嗔态頓斂。”
江近樓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他本就握着她的手臂,稍稍一拽,便将她整個人擒入懷中。旋即一手扣住她的後頸,一手攬住她的腰,俯身吻了下去。
房門虛掩一線,裏間昏沉無光。
他摟着她,踉跄着闖進去。
那些惱人的言語,被封堵在了唇齒之間。
她支吾着想要開口,他便含着她的唇瓣,趁勢加深這個吻。舌頭在她嘴裏不管不顧地胡攪一通,将她所有的斥問、怒意,悉數碾作一聲聲細碎的嗚咽。
後來,他嘗到她舌尖那一點白蜜的甜意。
于是吻得更深、更用力。
漫長的親吻耗盡了彼此的力氣,江近樓餍足地睜開眼,卻見葉沉璧杏眼圓睜,正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
“你能不能閉眼?當我求你了……”
“……不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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