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天子謠(一) “你倒是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天子謠(一) “你倒是疼
他帝休。
簡單的三個字。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江近樓反手把門掩緊, 随即拉着葉沉璧在榻邊坐定,方道:“我猜這三個字,便是另一個我們托付師姐暗查的那樁事。”
葉沉璧從包袱中翻出那張紙。
師弟、沉璧。
所托之事,今有眉目。
葉沉璧盯着紙上字跡看了許久, 眉頭漸漸絞成一團死結:“我們為何會托相容查帝休?在太阿城時, 我先後找浮岚和阿笙問過, 她們都說相容久居天子城一隅,甚少去外面游歷。”
花相容是大師姐。
一年到頭,要麽在太虛宗替師尊打理事務,要麽回洞府守着姑獲鳥。
她想不明白, 百年後的江近樓與葉沉璧, 怎會托這樣一個深居簡出之人,去查另一個遠在千裏、同樣極少露面的魔尊帝休?
除非……
這兩個人, 本就相距不遠?
葉沉璧回過神:“相容是不是在提醒我們:魔尊帝休, 藏在天子城?抑或,太虛宗之中?”
“不對。”
江近樓直覺此事沒這麽簡單,可眼下見不到花相容, 也問不出更多, 只能苦嘆一聲:“這真兇當真狠毒, 不僅把師姐傷得只剩一口氣懸着,竟還刻意毀了她的嗓子。”
回來路上,他原想再問花相容幾句。
可無論問什麽,她只是流淚搖頭, 睜着空洞無神的雙眼與他對望, 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直到一位醫修看過,他才知她喉嚨被火灼傷,洞中那聲“師弟”, 已是用盡力氣。
葉沉璧忽地眼前一亮,笑道:“問不了相容,我們大可去問佛奴。”
佛奴,正是那個救了花相容、并陪了她好幾個月的白骨妖。
二人立馬推門而出,徑直去尋佛奴。
*
天子山以東麓山腳界碑為限,仙凡自此兩分。
仙人居上,凡人居下。
山上為修仙的太虛宗,山下則為凡俗的太虛鎮。
無數欲拜入太虛宗的修士,連同被護山大陣攔在外面的妖物,全都擠在鎮上的六家客店。
佛奴和另外三個白骨妖,便住在鎮上第一家客店裏頭。
江仲呂念她救了花相容一命,對這四個妖還算客氣,既沒捆去太虛宗審問,也沒當場打死,只叫她們在鎮上住着,養好了傷再走。
葉沉璧與江近樓直奔客店。
佛奴得知二人來意,先将另外三妖支走,才絮絮說起當日情形:“我記得清楚,那是六月廿七午後。青藤仙人又饞人血了,便支使我出洞,勾個男人回來……”
她的命,捏在青藤仙人手裏。
即使明知龍山一帶常有太虛宗弟子巡守,她也只得老實抹脂粉,整衣裙,而後走出紫藤洞,去山裏勾個男子到古藤下,供仙人吸血。
她扮得妖妖嬈嬈,在山中來回游蕩。
走了一個時辰,男子沒見到一個,反倒聽到一聲鳥獸的哀鳴。
她循聲走過去,竟見一處深坑中,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子抱着一只帶傷的鳥,蜷在坑底一動不動。她雖是妖,卻也有一顆善心,便下坑将一人一鳥救了上來。
又生怕青藤仙人察覺,把女子也做成如她一般身不由己的白骨妖。
思來想去,她索性将這一人一鳥藏進一座青藤仙人的藤蔓無法觸及的山洞。
她日夜照料了一個多月,女子才慢慢醒轉。
女子醒後,喉嚨傷得厲害,卻仍嘶啞着嗓子,斷斷續續說出了幾個字:“英山、江近樓、葉沉璧。”
後來,女子從發間拔下那支木簪,鄭重放進她掌心,求她務必去一趟英山,把江近樓與葉沉璧找來。
可惜,她被青藤仙人所制,連龍山都邁不出去一步。
至于二人口中所問的“帝休”,她更是一臉茫然:“相容從未對我說過這兩個字。她傷得太重了,說句話都費力;我呢,又脫不開身,從早到晚都得替青藤仙人出去勾人。日子一長,我們其實沒說過幾句話。不過……”
葉沉璧與江近樓同時追問:“不過什麽?”
佛奴推開半扇窗,擡手指向太虛宗山門:“相容很怕我提到太虛宗。”
此話一出,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對啊。她既然能到龍山,為什麽不讓佛奴拿着木簪,去找巡山弟子求救?”
“我們把她送回去,豈非害她重新落入險境?”
“快走!”
二人來去匆匆。
等佛奴憑窗向東面望去,兩道人影已沒入長空,朝巍峨的天子山高處飛去。
*
過了界碑,便算過了仙凡之界。
葉沉璧與江近樓提氣疾掠,直往花相容所在的後山趕。沿途同門或喚或揖,二人一概不顧,全甩在了身後。
好在衆人素知江近樓目中無人,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意外,無人追上來多嘴。
後山洞府外,聞笙與江金門分左右守着。
見二人落地,江金門快步迎上:“師尊與長老正在裏頭為師姐療傷。”
江近樓牽上葉沉璧,擡腳便要進去,聞笙長劍一橫,攔住去路:“師弟,你不想救師姐,我們卻想救。”
“師弟,算了。”江金門急忙插到三人中間,不住勸道,“師妹,把劍放下。”
江近樓不理他,只盯着聞笙質問:“師姐,你可曾想過,大師姐在龍山困了數月,為何一次都不向師門求……”
話還沒說完,聞笙便已厲聲出言打斷:“可是師弟,這是唯一能救師姐的機會了。”
江金門從旁解釋:“樂執事說了,師姐傷勢太重,能撐到今日已經不易。師尊只好去求長老,與他一同用修為為師姐療傷。可即便如此,師姐根基已傷,沒多少時日了……”
江近樓聞言,腳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尋了多月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人,等來的卻是将死之訊。葉沉璧心裏發堵,拽着江近樓挪到旁邊,雙雙靠着山壁,抱膝坐下。
漫長又煎熬的等待,最先磨盡了聞笙的耐心。
她幾步走到二人面前,一遍一遍地問:“師弟,沉璧,師姐究竟在幫你們查何事、何人?你們總該給我一個答案,讓我往後餘生還能報答師姐的養育之恩……”
江近樓擠出兩個字:“不知。”
葉沉璧仰起臉,看着聞笙同樣泛紅的眼睛,輕聲道:“阿笙,我們真的不知。或許,你想一想,相容出事前,常去何處?”
如母似姐的大師姐,不過分別兩個多月,再見面時,竟成了将死之人。
聞笙心如刀絞,再也忍不住,将積了多年的話盡數倒出:“師姐能去何處?左不過天子山,右不過天子城。本該師弟管的事,她管;本該師弟去的地方,她去。你們在英山逍遙自在,何曾想過她過的什麽日子?”
江近樓擡了擡眼,本想回她一句“關你什麽事”。
可一對上她赤紅的眼,那股氣頓時洩了,小聲嘟囔:“師尊怎不多收幾個親傳弟子,也好幫她分擔……”
葉沉璧扶着石壁撐起身子,誠懇地向聞笙行禮賠罪:“阿笙,我替葉沉璧與江近樓,向你與相容道歉。”
多年推心置腹、交心換命的道友,一朝走到這般争執地步。
聞笙背過身,目光虛虛投向遠方漸沉漸紅的暮色,淚珠卻止不住地往外翻湧,順着蒼白的頰往下淌。
葉沉璧靠回石壁上,雙眸癡癡地望着那座洞府,喃喃道:“他們要是晚來一步,相容說不定已把真相告訴我們了……我們也不必在此争吵,直接結伴去報仇,多痛快。”
提及此事,江近樓橫了一眼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江金門:“師兄,我明明叫你在外頭守着便好,師尊怎麽會找來?”
江金門撓撓頭:“不是我說的。”
還是聞笙開了口,道出緣由:“你們走後,有巡山弟子在龍山捉到一只妖物,那妖自稱認得藤妖。正巧我那時心裏七上八下,坐立難安,也去了龍山。師尊便叫上我,一起到紫藤洞捉妖。”
乍一聽,像是個巧合。
可仔細一想,又覺巧得過了頭。
巡山弟子在龍山巡查多年,山中妖物抓了不知多少,無一妖認識吃人的藤妖。偏偏今日抓的這只,好似早就知曉太虛宗正在布陣捉拿藤妖似的。
江近樓追問:“那只自稱識得藤妖的,現下在何處?”
江金門道:“受不住蔽月陣。還沒來得及押回太虛宗,便死在山裏了。”
“死得真快真巧啊。”江近樓咬牙切齒。
他猜,真兇和他們一樣,許是剛知曉花相容在紫藤洞。為防自己算計敗露,才故意把江仲呂一行人引去洞中。
若能搶在他們前頭帶走花相容,當為上策。
縱是搶不到,也能及時打斷花相容的話頭。
不管怎樣,都能讓花相容的嘴閉上。
江近樓苦悶地望向葉沉璧,一面在心裏将“他帝休”三個字翻來覆去地琢磨;一面盼着洞中二人合力,将花相容救活。
*
落日沉盡之後,天邊猶剩一線暗紅。
不知不覺間,暗紅溶于濃黑中,暮色徹底被夜色取代。
九月初,一彎淡月,星子東一顆西一顆嵌在天上。
那點星月之光,弱得可憐,連近在咫尺的面容都照不真切。更遑論照出各人心底的焦灼,與不時湧上喉頭的怨氣。
聞笙實在熬不住的時候,便轉過身問一句:“師弟,沉璧,到底是誰害了師姐?”
回答她的,永遠是乾巴巴的“不知”。
時至夜半,九臯老祖禦劍而下。
江近樓一瞧見是他,三步并作兩步蹿到洞口,展臂把路堵死:“老……死老頭,我有事找你。”
“救人要緊,有事明日再提。”九臯老祖拂袖将他推到一旁,腳步不停。
江近樓追進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放:“師尊與長老正在救人,你莫去攪擾了。你那個好兒子難得肯出洞府,你一進去,他擡頭瞧見你,心頭火一燒,還怎麽安心救人?”
九臯老祖別過臉,胸口起伏了幾下,好歹把竄上來的火硬壓了下去。他沒再朝裏走,只往洞中另一側行去。
江近樓寸步不離跟在後面。
走到洞中盡頭,九臯老祖站定:“何事,快說。”
“小事。”江近樓聳肩,“你何時放我阿姐?”
九臯老祖冷冷道:“她莫非沒長腳,不會自己滾?”
江近樓往他身邊湊了湊:“老祖,昭昭的生辰快到了。阿姐有心,專程來送賀儀,不如讓她多留幾日,陪昭昭把生辰過完再走?”
九臯老祖目光如冷劍,刮過他的全身:“你那捧在手心的女兒此番生辰,另外三位宗主上月已傳音來,道會攜門下弟子赴宴。江近樓,你讓我點頭,把燕為春那個妖物留在太虛宗。你是嫌自己仇人不夠多,還是覺得無人會發現,你也是妖物所生的小妖物?”
他的話,刻薄至極。
江近樓不氣不惱,反而湊得更近:“老祖,昭昭頭一回在太虛宗過生辰宴。你也算她的長輩,便當圓她一個心願。”
隔着無邊晦暗,九臯老祖意味不明地吐出一句:“你倒是疼女兒,疼得連命都不顧了。”
江近樓扯了扯嘴角,唇貼近他耳畔,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你說過的,‘父母常失,在不能已于媚子’。我只這一個女兒,當然她想要什麽,我便給什麽。”[1]
這話似一根針,刺中了九臯老祖的一處舊傷。他心念一動,終是颔首:“行,讓她留下罷。若她生出事端,連累到你,我不會管你二人死活。”
江近樓打趣道:“老祖憂心太過。阿姐随我待在枕流院,能惹出什麽事來?”
“江近樓,少動歪念。”九臯老祖屈指敲在他的眉心處。
“我連修為都快沒了,你又在冤枉我。”江近樓身形一閃,到底沒受那一下。
正說着,洞府另一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間或夾着一道壓不住的急呼:“近樓,你在哪兒?”
江近樓聽出是葉沉璧,腳尖一轉,飛快跑了過去。
目光一撞,葉沉璧紅着眼撲到他懷中,聲音發顫:“相容還活着,可随時會沒命。江宗主說,三界只太初蓮能救她。”
可,太初蓮是仙界之物。
天梯已斷絕千年,他們往哪裏尋路去仙界?
又如何求得太初蓮?
江近樓朝洞中遙遙望了一眼,見聞笙與江金門守在花相容身邊,便不再多留,轉身便往外走:“留在此處無用,回去問問極樂仙。”
自然,走之前,他一并拉上了九臯老祖。
由頭更是義正言辭:“長老若見着你,肯定又要生悶氣。走走走,你也別待在這兒了,先把我阿姐放了。”
九臯老祖随二人前往太虛宗禁室。
到了門前,兩名弟子得了示意,便将燕為春放出。
燕為春方出禁室,迎面便與門外的九臯老祖撞個正着。她吓得垂下腦袋,縮着身子,小心翼翼自他身側走過。
不料才走出兩三步,又撞上一人。
一聞到來人身上的劍氣,她便知是何人擋路。
她擡起頭,不滿道:“弟弟,讓開。”
葉沉璧從江近樓臂後探出半個腦袋:“為春,昭昭生辰将至,你多留幾日。”
燕為春前腳才歡喜地點了點頭,後腳便驚惶地朝身後偷瞥一眼。
江近樓嫌她磨蹭,一把将她拖走:“他已應了,只叫你別惹事。”
燕為春一聽,拍着胸口連連向二人承諾:“弟弟,沉璧,我保證聽話,絕不惹事。”
“阿姐,我與沉璧的生辰也快到了,你可得用心備兩份賀禮。”江近樓勾着唇角,笑得意味深長,“否則,我不讓你見昭昭。”
燕為春應得乾脆:“行!”
“好阿姐,我沒看錯你。”
作者有話說:
本章重點:小江身世(應該暗示的足夠明顯了吧?) 【1】出自東漢·王符《潛夫論·忠貴》父母常失,在不能已于媚子:父母常犯的過失,在于控制不住自己對孩子一味遷就、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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