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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三千相(三) “江近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1章 三千相(三) “江近樓,




劍舞。




以劍為器, 以舞傳神。




那扇房門沉沉合攏,再開需等五個時辰。




葉沉璧繞浴房巡過一圈,确認四壁并無暗門密道,便擡手散開發髻、解去外袍, 赤足浸入靈泉。




一口方池, 長寬各約丈許, 深約三尺有餘,泉水引自後山的地脈。




她沉坐其中,任溫滑湯泉沒過肩頭,幾縷青絲浮散在水面。




随着水汽氤氲升騰, 幾點昏燈在霧中暈開, 像是隔着薄紗望月。




整座浴房被籠在白蒙蒙的霧氣中,五步之外便看不真切。




葉沉璧背倚池壁, 招手将江近樓喚至泉邊舞劍。若見他劍勢漸緩, 便啞着嗓子遞去一句:“舞快些、腰再軟些,你好歹也是個絕頂劍修。”





江近樓下颌繃緊,面色十分精彩。




那雙涼薄的眸子裏, 眼下盛滿了怒意與屈辱。




他在心中把葉沉璧罵了個狗血淋頭, 連帶她的祖宗十八代也未放過。




偏偏四肢百骸好似被提線拽着, 唇齒更是不争氣地搶先道了一聲“好”。




他脫了外袍,丢到角落,右手乖順地抽出枕流劍。




起手第一式,出自《太虛劍訣》的追風逐月。




他劍尖斜指地面, 身逐劍走, 凜冽劍風劈開霧隙,直取深處那一痕霧中殘月。




葉沉璧聲聲喚着“快些”,枕流劍的劍勢便應聲而疾。




快到極處, 竟攪動滿室霧氣四散。




最後一式,太虛引夢。




他持劍自半空旋身而落,劍光繞身急轉。




及至落地,劍氣未消,竟将半空水霧旋作一朵素白蓮花。




不過一息,霧中蓮渺然散去,懸于方池四角的輕紗,忽化亂瓊碎玉,紛紛揚揚落入池中。




*




一舞畢,江近樓額發淩亂,累得氣喘籲籲。




裹身的中衣被池邊湯氣蒸透,濕衣貼身,随呼吸牽動,清晰勾勒出腰背間的起伏輪廓。




“不錯。”葉沉璧敷衍地鼓了兩下掌,嘶啞着吩咐道,“劍舞看夠了,我要聽你唱曲。”




江近樓喘息未定,居高臨下地盯着池中人:“葉沉璧,你夠了。”




葉沉璧喉中似有細羽搔刮,痛癢交加。




她蹙眉忍痛,緩緩仰起臉與他相視,順手掬起一捧池水,往他衣擺上潑去:“或歌一曲,或作貍奴鳴。”




江近樓心念電轉,苦思對策。




最快終結今夜這場折磨的法子,唯有讓葉沉璧徹底閉嘴。可他此刻受丹藥之力所縛,手足如系千鈞,根本無法靠近她。




為今之計,他只能忍着藥力撕扯,想方設法挨近她半步之側。




葉沉璧手腕一揚,又将幾滴水珠濺到他臉上。江近樓強自按下胸中怒火,卻難掩眸中冷意,悶聲吟起《隴頭歌辭》:“隴頭流水,流離山下……”




十二句詞,四十八個字。




他來來回回吟了四遍,聲量漸高。




葉沉璧往水深處挪了挪,舒服地眯起眼睛,不時出言點評幾句:“太虛宗第一劍修的這把嗓子,果真名不虛傳。”




江近樓負手閑步,兩手指間繃着一截輕紗。




他拖着沉滞的步子,忍着渾身撕裂一般的拉拽感,一點一點靠近她。




僅差一步時,該死的葉沉璧又扯起破鑼嗓子,聲如烏鴉凄厲叫喚,喑啞難當:“江近樓,我怕是要死了……”




說時遲,那時快。




江近樓大步搶到她背後,手中輕紗纏上她的嘴,封住她所有未及出口的聲息。做完這些,他脫力似的癱坐在地,自是越看她的背影越惱,乾脆重重推了她一掌。




誰知,等他長舒一口氣後再看,竟見葉沉璧正向下沉墜。




再一晃眼,人影滑墜至底。




唯餘數縷烏發與一團四肢微垂的模糊人影,漂浮在蕩漾的水面之上。




死了?




江近樓愣怔片刻,高聲喊了幾聲:“葉沉璧?”




池面平靜,不起微瀾。




江近樓坐在池邊,冷眼旁觀池中女子浮沉。




許是百無聊賴,他騰出一只手,不停拍打水面,看水花一朵朵濺開,逼着自己那顆怯懼亂跳的心慢慢平複下去:“別裝了。你祖籍餘澤城,家中世代依餘澤大河而居,最擅泅水,豈懼這區區淺池?”




四下死寂,無人應他。




江近樓硬起心腸,屈起手指,逐條數落葉沉璧之錯:“第一,口無遮攔,整日言語冒犯我;第二,詭計多端,壞了我不少好事,搶了我太虛宗不知多少好東西;第三,得寸進尺,多次存心折磨我。”




三樁罪過數罷,手指恰屈至中指。




忽聽“撲通”一聲落水響,他跳進水中,費力攬住葉沉璧沉重異常的身子,往池邊拖去。




*




多年間,江近樓時聞背後竊竊私語,罵他冷血無情,心狠手辣。




過了今日,他自覺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世人道:我本良善。




世人道為何?




畢竟,他連仇人葉沉璧,都從黃泉路上截了回來。




他和她這仇,始于天子城收徒大會。




這個女子着實可厭。




只要打不過,便賴在地上,嗚嗚假哭。待他心中不忍,守勢乍松,她立馬如護食的惡犬般,咬住他的手背,死活不肯放。




而後許多年,她總有法子惡心他。




最可恨的一回,當數九重山同歸于盡那一日。




他搜腸刮肚以良言相勸,她卻蓄意近前,故意輕薄撩撥,想活活氣死他。




那一瞬,他只恨枕流劍偏了毫厘,沒有立刻捅死她。




江近樓躺在池邊大口喘氣,側目看向葉沉璧那張白慘慘的臉,不耐煩地問道:“葉沉璧,你死透了沒有?”




身邊人仍無回應。




江近樓慌了神。




若葉沉璧死在此處,萬浮岚和月扶光定會找他償命。舉目四望,他可倚仗者,唯方見青一人而已。




偏生方見青是個百無一用的符修,既攔不住月扶光,更打不過萬浮岚。




到頭來,他非但沒能親手殺死葉沉璧,反為救她,成了枉死之魂。




他,注定成為第一劍修的江近樓。




豈能為一個注定死于他劍下的仇人陪葬!




剎那一念,江近樓連忙翻身而起,一手捏住她鼻翼,張口深吸。随即低頭覆上她的唇,将溫熱的氣息盡數渡入她冰涼的口中。




渡氣畢,再直起身,雙手交疊壓在她心口。




一按一松,趁隙換氣。




往複幾個來回,身下人毫無反應,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葉沉璧,你等我殺了你再死!”




*




葉沉璧有意識時。




恍惚覺得有座山壓在她身上,壓得她喘不過氣。




此山之歹毒,聞所未聞。




壓她身子也就罷了,居然還口吐人言,嗡嗡罵她,罵她是個短命鬼,罵她比他兒時養的那只老王八還難救活。




手腳綿軟無力,一絲力氣也無;她想說話,卻吐不出半個字。




無奈之下,她只好顫顫巍巍地胡亂咬了他一口。




江近樓捂着橫流的鼻血,硬撐着為她渡氣。豈料她醒轉過來的頭一件事,竟是張口咬他。




他吃痛放手,氣得翻了個白眼,連掬數捧泉水照她頭臉猛潑,直潑得她全身濕透,活似落湯雞。他猶嫌不解恨,索性從袖中摸出一粒糖丸,一把塞到她嘴裏,惡狠狠道:“七步穿腸丸,你敢動,就去死吧。”




舌尖嘗到一縷甜絲絲的味道,葉沉璧疑心真是毒藥,咬緊牙關瞪了他一眼。




“重死了,你往後每日少吃些罷。”江近樓癱靠在圓凳上急喘,用力抹去滿頭淋漓的熱汗,“若不是怕糟蹋這方靈泉,我方才恨不得為你誦上一卷《地藏經》,再吟一遍《往生咒》為你超度。”




葉沉璧發狠伸腳踹他。




可等抽筋的腿慢吞吞地蹭過去,力道輕得倒像在用腳尖勾引他。




江近樓捉住她的腳,似笑非笑地觑着她,刻意拖長聲調:“哦……你不能說話了?葉沉璧,你的報應,未免來得太快了些。”




葉沉璧仰面橫躺在池邊,眼珠子轉來轉去。




江近樓蹲在她身側,只見她雲鬓散亂,鬓邊還貼着幾片赤紗殘片。頭回見她如此狼狽之狀,他愈看愈憋不住笑:“你怎生掉進了池裏?”




葉沉璧眨了眨眼,張了張嘴。




江近樓看明白了,她這是笑抽筋了。




活該。




他暗罵數遍。




*




長夜漫漫,無人來救。




二人各揀一處,合衣而卧。




葉沉璧一面揉着酸痛的小腿,一面用無名指蘸了地上殘水,寫字與他閑談:“适才瞧你舞劍,我想起一事。那幕後之人,明知你我修為被縛,卻只隐在暗處,從不出手傷我們,究竟是何居心?”




因此,她先将嫌疑最大的月扶光排除在外。




若他意在複仇,荒驿野徑,月黑風高,何處不可取命?何必耐着性子一路相随護送,陪他們一步步走到太阿城?




仔細看罷,江近樓氣極反笑:“葉沉璧,你要問的事,與我舞劍有何乾系?”




葉沉璧寫道:“你舞得好嘛,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




江近樓怒道:“再提舞劍,我殺了你。”




葉沉璧聽話點頭,又疾書道:“你唱得也好。”




“……”




若能重來,江近樓想:他會親手把葉沉璧的頭顱按下去,直至漣漪散盡。




橫豎世人罵了他多年,何苦為了一介浮名,自讨苦吃?




葉沉璧只當他害羞,繼續寫道:“我是真心的。”




江近樓忍無可忍,阖目睡下。




葉沉璧撇撇嘴,腹诽道:“罵你不行,誇你也不行,真難伺候。”




另一個她,真真是一尊活菩薩,連江近樓這厮都能生生忍個一百年。




若非她不喜吃齋念佛,必定早早剃度出家,做個蒲團上打坐的佛修。




光憑此百年忍功,破境飛升成仙,簡直易如反掌。




*




山中夜冷,池邊熱氣浮湧。




葉沉璧睡在高窗下,夜半風來,時而挾山間凜風,時而裹泉眼熱汽,直吹得她乍冷乍熱,似醒非醒。




迷糊間,身體不自覺地替她尋了個依靠。




一雙溫暖的手臂橫來,将她攬入懷中。




這睡姿太過熟悉,她眉頭舒展,呼吸漸勻,睡得很是安穩。




燭淚堆了一夜,至破曉時分才燃盡。




窗紙漸明,須臾霞光滿室。




檐下燕雀驚破一宵好夢,葉沉璧睫羽微動,勉強撐開困倦的眼睛。




四目相投,她猛地往下看。




“你能不能讓它離我遠點?”葉沉璧咿咿呀呀。




“你夜裏能不能別貼過來?”江近樓橫眉豎目。




“色中惡鬼,你先抱我的。”葉沉璧指着他放在自己腰側的手,喉間擠出一串乾澀的呃啊聲,“證據在此,你休想抵賴!”




“颠倒黑白,明明是你先滾過來的。”江近樓握住她腳踝,将她搭在自己膝上的那條腿擡起,又扳過她的頭,朝角落擡了擡下巴,“你的衣袍在那邊。如今你躺的地方,是我的。”




房門将開,彼此衣衫不整。




葉沉璧趕忙從地上爬起,扯過外袍披上,抱劍靜待門開。




江近樓卻不慌不忙。




他抱起外袍,碎步挨到桌案旁穿好。




案頭有一壺隔夜的冷茶,他提壺斟入茶盞中。




見狀,葉沉璧走過去咿呀比劃,好心提醒:“隔夜茶,很難喝。”




江近樓面無表情:“死不了,你別管。”




陰陽怪氣、古裏古怪。




葉沉璧暗啐一句,折返回去坐下,卻見他一盞接一盞,往臉上連潑數下。




那茶色濁褐,沿着鬓角滴在衣襟上,暈出團團黃漬,他竟渾不在意。




一來二去,葉沉璧懂了。




這人一身的邪火,難怪鼻血動不動便長流不止。




想到流鼻血,她心下疑窦忽生:這一個月光景,他鼻血橫淌不下四十餘遭,早該面白神怯、心悸氣短。可他現在依舊生龍活虎,全無虛羸之态。




莫非,流血于他無用?




抑或,他背着她,找回了修為?




兩個答案,她搖擺不定。




然轉念一想,人這一身精血,好比燈油有限。




既已失了不少,又怎能毫無異狀?




看來,她該尋個時機,好好試試他的虛實了。




二人一東一西,沉吟不語。




少時,房門無聲自開。




葉沉璧率先奔出,卻被門外烏泱泱的一群人逼回房中。倉促間,她恰與垂頭只顧走、渾不看路的江近樓撞了個滿懷。




“葉沉璧,做男子很累。”江近樓心力交瘁。




“她來了。”葉沉璧劍指門外,啊嗚低鳴。




江近樓擡眼望去。




葉沉璧口中的那個“她”,原是玉衡宗宗主,王孫靈照。




彈指百年過,此人風儀竟無半分更改。




照舊是那副拒人千裏的無情模樣,照舊冷得人打顫。




光是瞧上一眼,他便覺暑氣消散大半。




江近樓:“有事?”




王孫靈照:“江近樓,你重傷了本座門人,還想一走了之嗎?”




江近樓怒從心起:“王孫宗主,你活了幾百載春秋,正道不修,倒學了這倒打一耙的歪門邪道。我昨夜閉門未出,如何傷你門人?”




王孫靈照冷笑,眼中寒光乍現:“本座冤不了你!那弟子昏死前,清清楚楚喊的是你的名字,地上更有血書為證!江近樓,你可敢當面與他對質?”




“誰啊?”




“西陵止!”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上夾,晚上11點半更新,後面日更,固定更新時間:早九點我勢必要讓看文的寶寶們拿到晉江的七日追更禮包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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