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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山鬼籠(七) “但那亦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山鬼籠(七) “但那亦是




葉沉璧甚少來天子城, 更從未來過龍山。




此刻,她被江近樓牽着,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間穿行。




起初,江近樓自恃長居天子城, 又博學多聞, 每行兩步便要駐足, 指着路旁一株老樹,扯幾句無關緊要的廢話:“此乃古樟,紫藤繞樹而上,是為藤樟交柯。”




葉沉璧淡淡應和了一句:“嗯, 好看。”




江近樓眉梢一挑, 又指向兩步外一叢細葉野草:“那是沿階草。”




後來,兩個人行行複行行, 又見藤樟交柯之景。




江近樓張口便道:“龍山不愧為鐘靈毓秀之地。”




葉沉璧扶額嘆氣:“你沒發現, 我們迷路了嗎?”




是的,他們迷路了。





江近樓雖自稱常來龍山練劍,自誇閉着眼也能走下山, 眼下也只得說:“百年未至, 山形已改, 我找個人問問。”




太虛宗的弟子散落在整個龍山,獨獨這片深林空無一人。




古樟如蓋,樹下光影斑駁。




江近樓帶着葉沉璧在樹下苦等了足有半個時辰,才等來一男一女自林霧深處走出。他上前問路, 那女子擡手指向北面, 怯生生道:“往那邊走,行百步再拐向西,便能下山了。”




葉沉璧原本站在江近樓身後, 忽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側目看去,只見那女子挽着的男子,一手貼在女子腰後,指尖輕佻,似有意似無意地游移;一雙眼卻黏膩膩地不離自己,上上下下地瞧。




真可謂手不閑,眼更不閑。




葉沉璧目光如刀,在半空一撞,冷冷瞪了回去。




那男子徒有賊心,無半分賊膽。見她有劍在手,立刻瑟縮,換作一副低眉順目的老實模樣,連不安分的手也悄悄收了收。




兩撥人,萍水相逢。




一句不鹹不淡的寒暄過後,便一撥往北,一撥往南。




葉沉璧才邁出左腳,忽又頓住,回頭望去,久久凝望那對男女相攜而去的背影。




林霧漸合,将二人身影一點點吞沒。




江近樓察覺有異,問道:“怎麽了?”




葉沉璧低聲喃喃:“她瞧着有些眼熟。”




不,準确說來,該是那名女子身上所佩所戴的某一個物件,讓她覺得眼熟。




至于是何物?




她一時想不起來,又急着下山,便不曾追上去細看。




只那一點似曾相識之意,如絲如縷,纏繞心頭,揮之不去。




*




下山路窄,兩人走到一處山道拐角,忽見一道人影負手立于前方。




好巧不巧,正是九臯老祖。




狹路相逢,冤家路窄。




未及見禮,已各自抛出一句譏諷。




江近樓:“招搖過市。”




九臯老祖:“朽木枯株。”




葉沉璧眼看勸不動任何一人,索性恭恭敬敬向九臯老祖行了一禮,便小步退至道旁松蔭之下,作壁上觀,旁觀這對相差一千餘歲的前後輩相争。




看得久了,心底竟生一念:如此好戲,恨無糕點兩盤,清茶一壺在手。




這邊廂,葉沉璧摸着空蕩蕩的衣袖,後悔不疊。




那邊廂,江近樓與九臯老祖越吵越勁,言辭交鋒,隐有動手之意。




自然,江近樓不蠢,自知打不過,便只将功夫盡付唇舌:“區區小妖,于龍山作亂近一年,你那群徒子徒孫渾然不覺,當真廢物……昭昭除外。”




九臯老祖斜睨他一眼,眸中隐含三分不耐、七分輕蔑,如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蟻:“江近樓,今時今日的你,似乎更與‘廢物’二字相配。”




江近樓坦然地攤手,笑道:“你豈知他日之我,殺不了你。”




“生如蝼蟻,卻有鴻鹄之志,不自量力。”九臯老祖輕笑一聲,目光先後掠過江近樓與其身後葉沉璧,“今夜上山來尋我。堂堂歸虛境劍修,竟騎馬而來,你倒不嫌丢人。”




說罷,他廣袖一甩,禦劍而去。




一舉一動,仿佛多看二人一眼,都嫌污了雙目。




江近樓耐心等他隐入雲間,方斂了笑意,低聲問出口:“平安,是他嗎?”




一道脆生生的孩童聲音從他腰間傩面中傳出,語氣篤定:“不是。那人比他,還有昨日那兩名男子,都要高些。”




葉沉璧聞聲上前:“如何?”




江近樓收起傩面,揣入袖中,緩緩搖了搖頭:“非江長老、師尊與他。”




今日太虛宗內,修為最高者僅三人:老祖江九臯,宗主江仲呂,長老江太簇。




平安依次看過,盡皆搖頭。




林風穿谷而過,吹得滿山樹葉嘩嘩作響。




可若不是這三人,還會是何人?




花相容當日在西海城街頭,究竟看見了誰,竟招致滅口之禍?




葉沉璧見他蹙眉深思,眉心越擰越緊,便牽起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回家再想,昭昭還在家裏等着呢。”




“聽死老頭之意,他有法子解開我們身上的封印。”江近樓回過神,鼻間重重哼出一聲,口中硬聲道,“算他尚良心未泯,還知幫忙。”




葉沉璧本是牽着他往前走,走出兩步卻生生停住。她偏過頭,盯着他的側臉瞧了又瞧,忽道:“我發覺,你與老祖有點像。”




“晦氣!!!”




寥寥二字,震耳欲聾。




滿山回響,好似平地起了驚雷。




*




兩人一路吵鬧着下了山。




江近樓嘴上不饒人,步子卻始終慢葉沉璧半拍。




風拂衣袂,連帶心中郁結之氣都消散大半。




到了拴馬處,解缰上馬,折回太虛宗。




回宗後,二人一打聽,才知江明夷既不在洞府,也不在枕流院。一位路過的外門弟子見他們在洞府外徘徊,特意上前禀告:“師姐被宗主喚去天子城議事,尚無歸期。”




江近樓:“她今日帶回來的女子在何處?”




外門弟子垂手回道:“亦在城中。”




兩個小輩全在城中,他們這兩個長輩面面相觑,只好慢慢踱回枕流院。




半途,江近樓停下腳步,極目遠眺天子山最高處悟道臺。




彼處雲氣缭繞,如一層薄紗覆着山巅。




而在悟道臺東側,恰是後山禁地。




禁地之中,只住着一人:九臯老祖。




“走,找老不死的解開封印。”




四大宗門,各有一個禁地。




葉沉璧曾去過或聽過其他三宗的禁地,皆是荒草沒膝,斷壁殘垣。




蕭索,肅殺,像一口以天地為蓋的棺材。




可太虛宗的禁地,全然不同。




這裏高聳于天子山最高峰,人立其上,天近得伸手可觸。雲海翻湧着鋪向天邊,峰頂如孤懸在海上的一座孤島。




不似凡間之山,更似仙人之境。




入目先是一方天池,水色澄碧,深不見底;池中央有一小亭,朱欄青瓦,四方各垂一幅素紗。




及至雲霧散開一線,遠處露出洞府一角,隐在花樹與合抱粗的古木虬枝間。花枝掩映,雲霧來去,洞府便如海市蜃樓,似真似幻。




葉沉璧一路走一路看,好奇道:“原來老祖住在此等仙境,怪不得浮岚常說他像是仙人。”




“你在我面前誇他,豈非指着我的鼻子罵我不如他?”江近樓嘴上忿忿不平。




話音未落,人已蹲在池邊,十指如飛,拔池邊青草。自己袖中塞不下,又回身往葉沉璧袖中塞:“全是死老頭用修為養出來的好東西,多采些,今夜煮了吃。”




平生頭一回做賊,還偷到了三界唯一一位老祖家中。葉沉璧左顧右盼,面上一陣紅一陣白,聲若蚊蚋:“老祖快回來了……”




江近樓剛拔了一把沒見過的草,又盯上了池心那朵沒見過的花。他不顧葉沉璧阻攔,撩起衣擺便涉入池中,水面沒至膝彎,一步步朝那花走去。




葉沉璧害怕得想逃,雙腿卻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着。




江近樓采花上岸,順手将那朵色如赤霞的九瓣仙花簪在她鬓間。他退後半步,左右端詳一番,滿意極了:“我再去摘一朵,送給昭昭。”




葉沉璧慌忙抓住他的手腕:“別去了。”




兩人拉扯間,一道劍光破開雲霧,九臯老祖自天而降。




可他落地一剎那,入目便是葉沉璧發髻間那朵開至絢爛的大紅花。




那花吸日月之精,承朝露暮霞,養了五十餘年才開得這般飽滿。到頭來,卻成了一個男子博另一個女子一笑的俗物。




花瓣依舊豔烈,養花人卻已不忍再看第二眼。




九臯老祖一言不發,從兩人身側走過,徑直往池中涼亭去。




葉沉璧趕忙将花摘下,塞到江近樓手裏,轉身追入亭中。




江近樓自讨沒趣,五指一收,便将那朵花揉碎了,揚手撒入池中。碎瓣紛揚撒入碧波,随着漣漪悠悠打旋。




不過片刻,一池碧水盡染胭脂色,層層向池中亭圍攏。




江近樓入亭時,九臯老祖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與厭煩。仙風道骨一瞬褪去,淪為一個動了真怒的凡俗之人。




見他如此,葉沉璧反而覺出一絲屬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來。




江近樓挨着葉沉璧坐下,開口先來一句硬邦邦的請求:“把我姐姐放了。”




九臯老祖“嗯”了一聲,尾音短促,沉沉墜下,再無後話。




江近樓懶得理會他的喜怒,繼續說道:“你怎知我的修為被封印了?”




九臯老祖略一擡眼皮,目光越過對面這對癡男怨女,虛虛落在亭外垂紗上:“你呢,狂妄自大慣了。一旦修為稍有起色,便恨不得到我面前耀武揚威。昨日一見,你連禦劍追我亦不敢——你猜,我因何知曉你修為被封?”




葉沉璧唯恐江近樓口中再吐出一句不似人言的犬吠,便搶在他前頭,急聲道:“老祖,你可有法子幫我二人解開封印?”




九臯老祖扯了扯嘴角,眼底連一絲波瀾也無:“沒有。”




聞言,葉沉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自江近樓袖上滑落。




江近樓倒也不負她的厚望,張嘴便罵:“沒法子,你把我叫過來?逗我玩?我今日因你之故,來來回回爬了兩座山!”




九臯老祖眼也未擡。




他端坐如松,只垂眸看着盞中浮沉的茶葉。




對面二人在他眼中,與此處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并無二致,皆是不值得費神的死物。




亭中安靜得只聞風聲。




半晌,他擡起眼,道:“我不知你們的修為被何種禁制封印。強行破禁,你們怕是會沒命。”




話音頓了頓,他轉向江近樓,目光釘在其面上:“近樓,你總該告訴我,你們到底出了何事?”




江近樓迎向那道目光,不閃不避:“我樹敵太多,招惹了一個厲害的高手。那人趁我與沉璧捉妖時不備,強行封印了我們的修為。”




語聲平穩,聽不出半點心虛。




九臯老祖不置可否,又看向一旁的葉沉璧:“葉小友,昔年近樓為護你周全,盜走了我整卷的上古陣法圖,至今未還。聽聞他将金昙護身陣給了你,此陣既成,萬法不侵,你為何也被封印了修為?”




此話一出,葉沉璧欲哭無淚。




難怪江近樓這厮偷草采花手法老練,一氣呵成,原是無所不偷的“慣偷”。




見她垂着腦袋不說話,江近樓白了九臯老祖一眼,無語道:“橫豎你用不上,我拿來瞧一瞧,怎麽了?”




九臯老祖起身,負手踱至亭邊:“我回山時,昭昭正四處尋你們。等你們願意告訴我實情時,再來找我。”




言下之意:不說實話,便滾。




江近樓扶起葉沉璧。




臨走之際,九臯老祖反手丢來一只瓷瓶:“一粒管一個時辰,可将你二人的修為暫時提升至浮生境六階。”




江近樓收下丹藥,卻不用,仍堅持與葉沉璧走路下山。




行至池邊,風中追來一句話——




“近樓。”




江近樓腳步一頓,沒好氣道:“有話快說。”




“那卷上古陣法圖,是我送與你的成婚賀禮,并非你偷拿的。”




“……”




出了後山禁地,江近樓立馬從瓷瓶中傾出兩粒丹藥。一粒丢入自己口中,一粒塞入葉沉璧嘴裏,含糊道:“死老頭已察覺我們的秘密,沒必要白受罪。走,禦劍下山。”




丹藥入喉,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




時隔多月,不曾禦劍。




一個禦劍訣,反反複複掐了七八遍,那道熟悉的劍光才終于出現在腳下。




好不容易飛至半空,葉沉璧不經意往下一瞧,身子不由晃了晃,險些吓得跌落下去。她拍了拍胸口,半是喟嘆半是自嘲:“廢物當太久了,竟不自覺生出了一點膽怯。”




江近樓雙手環抱于胸,低頭卻見自己今日一身利落勁裝,毫無仙氣飄飄之态。他心裏頗為後悔,嘆道:“失策,早知死老頭有此等靈丹妙藥,我該穿那身禦劍飛仙袍。”




自峰頂至枕流院,上山費了一個時辰,下山卻只要一炷香。




落地時,葉沉璧鬓發微亂,語氣卻難得雀躍:“我今日方知,修仙好處多多。”




江近樓正欲回她,餘光卻先瞥見一道人影,正獨自在檐下來回踱步。




是江明夷。




他這女兒,相貌似葉沉璧,性子倒随了他,倔強裏裹着幾分不肯示弱的孤勇。分明言不由衷,與他們相處時總像隔着一層薄紗,卻偏要裝得平靜無事。




他深吸一口氣,将心底紛亂的思緒壓下去。待笑意重新浮上唇邊,他與葉沉璧十指相扣,并肩走到江明夷面前:“昭昭,我們回來了。”




江明夷側過身,讓出身後位置,露出東廂那扇半開的門:“關于他們的事,進來說吧。”




*




暮色才退,夜風陡起。




案上孤燈一顫,滿室影動。




江明夷坐在光與影的交界,望着跳動不定的火苗,心口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晃。




沉默許久,她才啓唇,講起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我聽娘說,有一年,爹日夜夢魇不斷。每到深夜,他都會夢見三界大會那一日。夢中,他的劍沒有偏,正正刺入娘的心口。娘死了,他活了。而後,他一個人,活了很多很多年……”




那夢境逼真得可怕。




漸漸地,夢中獨活的痛苦,成了因愧疚而生的執念。執念又結成心魔,盤踞靈臺,再也無法擺脫。




江近樓愛葉沉璧,愛讓他無法原諒自己。




他不能接受他曾是她的敵人,曾真切地想殺了她。




于是,他再不敢拿劍,終日渾渾噩噩,沉湎于穿越時空的邪門法術,妄圖回到過去,扭轉當年針鋒相對的死局。




葉沉璧急得無法,某日不知從何處尋得一種法術,名為:神行術。




她拯救愛人的法子很笨,也很簡單。




一遍又一遍,在夢中帶着江近樓與自己的魂魄回到過去,旁觀他們當年的每一次比試,甚至那場三界大會。




江近樓最初很痛苦。




每一回入夢,他總是下意識想沖過去阻止另一個自己,想用身體擋住那一劍,想改寫那些傷害。




可他的身體是虛的。




他的手穿過另一個自己的肩,穿過劍光,穿過血肉,卻什麽也觸不到。他只能一次又一次被迫看着一切在眼前重演,而自己在旁聲嘶力竭,無人聽見。




直到有一次入夢,他看見了從前視而不見的東西。




那些刀劍相向的間隙裏,彼此暗藏着的、些許微不足道的在意。




葉沉璧失去雙親後,靠着與他約定的下一次比試,才從孤絕的深淵裏爬了上來;江近樓在每回比試結束後,總會隔着人群遙遙一望,目送一人一劍走遠。




那年九重山上,亂雪與血霧漫天飛舞,天地間一片混沌。




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臉,看不見對方的劍招,卻在那場關乎生死的比試中,同時偏了劍。




那兩把劍,或許比他們更早明白他們的心。




他們恨過、傷過、對立過,也曾互相照亮過。




那些刀劍相向的歲月,并非不可原諒的污點,而是相愛的起點。




又一次旁觀彼此同歸于盡,江近樓的身子又先于理智沖了出去。葉沉璧從背後緊緊抱住他,字字懇切:“近樓,我們曾經是宿敵——”




“但那亦是我愛你的開始。”




作者有話說:




有娃後,大江和大葉就沒空想以前的事了。畢竟帶娃,懂的都懂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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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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