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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極樂地(七) “村、村子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極樂地(七) “村、村子
日頭刺目, 熱氣灼面。
可那句話過後,方見青卻覺頭皮發麻,寒意浸骨。
他攏緊衣襟,不動聲色地後撤兩步, 自袖中摸出一沓符紙橫于胸前, 厲聲喝道:“我最愛用什麽硯臺畫符?快答!若答不上來, 休怪我不客氣了!”
葉沉璧被他問得一怔。
她同他百年前并無深交,從何知曉他畫符之硯?餘光瞥見身側的江近樓,她索性笑意盈盈地将話頭遞了過去:“近樓,你來說。”
江近樓試探着開口:“……端硯?”
“錯!”
方見青又退兩步, 手指顫巍巍地擡起, 遙遙點着二人:“給你們最後一個機會,我和浮岚是何年何月何日在一起的?”
葉沉璧與江近樓面面相觑, 兩對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方見青見二人眼神閃爍, 當即扯開嗓子大喊:“大半夜不睡覺,偏要跑去騎馬。你們說他二人有鬼,我瞧你們才有鬼!快說, 再不說, 我可要喊人了!”
他氣勢洶洶, 唾沫星子橫飛,非要問出個究竟不可。
葉沉璧見勢不妙,猛地将江近樓往前一推:“近樓,還是你來說罷。”
江近樓:“……”
他要是知曉這百年間的事, 才真是活見鬼了!
答不上來, 便只能翻翻舊賬。
江近樓捂着胸口,拗出一副氣急攻心的模樣:“天公絮,當年我獨戰四十二名邪修, 血戰之中将你救下。如今我們好意提醒,你反倒疑心到我這個救命恩人頭上來了!”
方見青不依不饒:“快說。”
三人僵持間,忽聞遠處傳來幾聲此起彼伏的呼喊。
“近樓——”
“師姐——”
一句句,一聲聲。
由遠及近,越漸清晰。
方見青轉過身,揚聲喊道:“我在這裏,快來!”
葉沉璧趁他轉身之際,朝江近樓飛快地遞去一個眼色,嘴唇無聲開合:“綁了他。”
江近樓會意,朗聲道:“天公絮,我想起來了。”
方見青方一回頭,耳畔風聲乍起。
再一晃眼,一截青鋒已冷冷貼上他的脖頸。
呼救聲未及出口,一團素帕已塞入口中。
江近樓一手持劍制住他,一手奪過他手中的符紙,随手抖開數張,便是諸如定身符一類的好符:“好你個天公絮,好符藏了不少啊。 ”
好符,好符。
眼下全是他的符了。
葉沉璧迅速取出紅綢,一邊利落地綁住方見青手足,一邊壓低聲音催促江近樓:“隐息符,他們快來了。”
江近樓收起劍,探手入袖,摸出一沓符紙,随即撚出三張隐息符,往三人身上各拍一張。
一陣山風穿林而過,沙沙葉響間,夾着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
葉沉璧與江近樓再不敢耽擱,一左一右架起方見青,閃身鑽入身後那叢半人高的灌木。
枝葉簌簌晃動幾下,很快歸于平靜。
三人氣還沒喘勻,林中便出現兩道身影。
裴弦與月扶光一前一後,徑直朝樹下走來。
不多時,二人在樹下站定。
裴弦見腳邊草痕倒伏,痕跡猶新,疑惑道:“我明明聽見天公絮的聲音消失在此……”
月扶光左右環顧,漫不經心地接了一句:“許是先走一步了?”
話音剛落,山徑幽深處響起一聲馬嘶。
裴弦與月扶光對視一眼,擡腳循聲追去。
*
日頭攀高,滿山夏蟬齊齊嘶鳴起來。
葉沉璧半跪在地,透過枝葉間的一隙窄縫,目送二人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徹底沒入林邊盡頭。強忍多時的那口氣長長吐出,她回過頭,悄聲道:“他們……”
話才起了個頭,便戛然而止。
無他,江近樓這厮威脅人的手段實在太狠太絕。
但見他手持雙劍,一柄橫在方見青頸側,一柄寒光凜冽抵住心口。方見青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眶通紅,豆大的淚珠不争氣地往下滾。
葉沉璧咬唇,伸手取回驚瀾劍:“他們走了,把他放了吧。”
江近樓眸光如刀,反複刮過方見青的臉:“萬一他又折騰呢?”
葉沉璧想到一個好主意:“浮岚知我二人底細,叫他傳音問浮岚便是。”
江近樓眉間冷意一松,緩聲道:“枕流劍認主。你不信我,難道還信不過枕流?我放了你,你若仍有疑慮,便傳音向浮岚問個明白,如何?”
方見青連連眨眼點頭,生怕遲了一息,便遭枕流劍見血封喉。
江近樓扯走他口中的素帕,又三兩下解了他手腳上纏得死緊的紅綢,嘴上更是沒閑着:“你委實夠懶散的。百年過去,一點心眼不長。除了搗鼓那點丹藥,修為竟寸步未進……”
他一句接一句,滔滔不絕。
句句誅心,字字如箭,劈頭蓋臉地朝方見青射去。
有那麽一瞬,葉沉璧眼前恍惚浮現出一個渾身紮滿利箭的可憐人。
她坐在二人中間,左看右看。
勸也不是,不勸也不妥。
胸中千言萬語翻湧不休,臨到嘴邊,卻只擠出四個輕飄飄的字:“你別罵了。”
江近樓別過頭,自喉間滾出一聲冷哼。
方見青涕泗橫流,拿手背胡亂一抹,哽咽道:“江近樓,我真心拿你當朋友待的。”
江近樓一掌拍在他肩頭,堆起一臉笑意:“若非你是我朋友,我早把你殺了。好了,趕緊問,我急着下山做早膳。”
方見青背過身,從袖中摸出一張專與萬浮岚聯絡的傳音符。
靈氣一激,符紙無風自燃,一縷青煙散入風中。
須臾,萬浮岚的聲音自虛空中傳來:“天公絮,你想我了嗎?”
“浮岚……”當着二人的面,方見青咬牙切齒地告起狀來,“江近樓和葉沉璧不光綁我,還拿劍威脅我!”
聞言,葉沉璧與江近樓目光交會。
一個嘴角微抽,仰頭望天;一個白眼翻起,扶額看地。
等他抽噎着說完來龍去脈,萬浮岚立馬回道:“你信沉璧,別信我師兄。我昨日偷聽到一件事,師兄此去西海城,原是為解心魔,并非追查下毒之人。你聽話,我過幾日便動身來找你。”
方見青竭力止住眼淚:“行罷。”
眼見那縷青煙袅袅将散,葉沉璧趕忙提醒:“你讓浮岚轉告王孫宗主兩件事。其一,告知裴道友在此中了招,請玉衡宗速速遣人來救;其二,切勿傳音裴道友詢問,以免打草驚蛇。”
方見青依言轉述,萬浮岚應道:“我這便去禀明師尊,最快明日可至,你們盯緊師兄。”
“好。”
大事已定,葉沉璧與江近樓起身欲走。
方見青望着二人這架勢,滿面困惑:“你們還要回去?”
葉沉璧回眸,神色溫煦卻認真:“先前應下要陪一位小姑娘過生辰,不好失信。再者,我們今日若不回去,扶光與裴道友怕是危在旦夕。”
江近樓:“我們會趕在酉時前出村。你到村外等着,接應我們。”
方見青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接應你們?”
江近樓眉頭一皺,嫌棄道:“你塞給我的那些符紙,厚厚一疊,我豈能盡記其法?你在,萬一裴弦和月扶光追過來,你好歹能替我們擋一擋。”
方見青深覺他蓄意折騰自己,縮着脖子小聲哼哼:“他倆聯手都打不你,我……”
話未說完,江近樓已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從他袖中翻出一罐用瓷瓶裝的桂花油,而後回身牽起葉沉璧闊步離開。
将行前,他頭也不回丢下一句:“酉時,村外等。還有,千萬別進村。”
兩人牽手走遠,袍袖翻卷。
随風送來幾聲絮絮餘音,若有若無。
方見青茫然坐在原地,忽覺兩袖飄飄。他心下一緊,雙手交叉探入袖中,這才發現袖囊不知何時已被掏了個乾乾淨淨。
他渾身劇震,雙手猛捶地面,悲憤欲絕:“該死的江近樓,你竟連我的銀子也順走了!”
“我的符紙!”
“我的銀子!”
“我的靈石!”
*
二人沿來時路下山,進村已近巳時。
村口,依然坐着那幾張熟面孔。
竹婆低着頭,十指翻飛編着竹筐;左側順娘與劉蓮娃交頭接耳,間或有幾聲笑聲;右側王釵娘與游萩,哭笑不得看着地上撒潑打滾的憨郎。
見二人從面前路過,順娘與劉蓮娃扔下話頭,急匆匆迎上前來,一臉擔憂:“你們兩個跑哪兒去了?那兩位後生火急火燎地找了你們一早上。”
葉沉璧眉眼含笑:“夜裏睡不着,便去山裏騎馬遛了一圈。”
順娘仔細端詳她兩眼,見她毫發無傷,放下心來:“對了,滿姑托我們帶話,今日小翠過生,你們可記得要來。”
葉沉璧欣然颔首:“嗯。”
村口到村尾,區區百餘步而已。
往日說幾句話便到的距離,今日葉沉璧卻走得步步驚心。
與順娘分開後,她便管不住自己的目光,頻頻回望,打量村口的那些人。
竹婆、順娘、蓮娃、憨郎、王釵娘……一張張和善面孔,此刻落在眼裏,卻好似蒙了一層薄霧,瞧不真切,看不分明。
一個念頭在心口起伏不定,徘徊不去。
她忍不住去想,他們之中,誰可能是真兇或幫兇?
抑或,那個熱心腸的滿姑?那個天真爛漫的小翠?那個神神秘秘的李鐵頭?
二人同行,面色殊異。
葉沉璧一步三顧,長籲短嘆;江近樓掂着錢袋,笑得合不攏嘴。
一個愁腸百結,一個心花怒放。
二人各懷心思,推門進院。
堂屋內,裴弦與月扶光來回踱步,顯然已等了許久。籬門吱呀一響,二人聽見動靜,幾步迎上來,急急道:“你們去了何處?”
江近樓面不改色:“騎馬去了,順道去山頂觀日出。”
裴弦欲言又止:“天公絮說去找你們,結果他也不見了,至今了無蹤跡。”
“不用管他!”江近樓大手一揮,廣袖帶起一陣風,“他近來癡迷煉丹,多半是半道瞧見什麽奇花異草,便将正事抛到腦後,采花去了。”
聽罷,裴弦面色一斂,正色道:“阿笙的下落,有線索了。”
江近樓與葉沉璧異口同聲:“什麽線索?”
“今早,村人朱榆生和游萩進山打獵,路過村後那片墓地,撿到了這枚太虛令。”月扶光接過話頭,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遞到江近樓面前,“我們觀其成色與所在,當是聞道友之物。”
江近樓拿過一看。
太虛宗中,一向以令牌材質定宗門品階。
宗主、長老、執事及親傳弟子,佩九重靈玉,此玉可蘊靈氣;十二峰峰主持赤金之牌,昭示峰脈威儀;餘者皆授青銅。
掌中這枚令牌瑩潤生光,确是九重靈玉無疑。
加之前日村人曾言,聞笙最後現身之地,正是通往村後墓地的那條路上。
雖修為被封,更無從以神識驗證。
可他心裏清楚,這令牌十有八九,就是聞笙之物。
只是……
未免太巧了些。
早在進村第一日,他們四人便将槐村翻了個遍。
彼時別說太虛令,連片衣角都找不到。
此物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他與葉沉璧發覺不對勁,打算逃走後出現。
時機過巧。
巧得像有人故意抛出聞笙下落,誘他們留下。
思及此,江近樓擡眼,吐出兩個字:“不是。”
裴弦複又問了一遍:“當真不是?”
“千真萬确,不是師姐之物。”江近樓怕二人不信,信手遞給一旁的葉沉璧,“沉璧,你來看。”
葉沉璧閉上眼睛,指尖一寸寸撫過令牌。
翻來覆去,動作極慢。
堂屋裏,一時靜得只剩呼吸聲。
漫長的等待,耗盡三個人的耐心。
裴弦最先按捺不住,嗓子發乾地問:“是她的嗎?”
葉沉璧睜開眼,眼波流轉間盡是篤定:“确實不是。阿笙的令牌上刻了一個很小的‘笙’字,這枚沒有。”
“總歸也算條線索。”裴弦面上浮起一抹苦笑。話音稍頓,他又道,“或許,此令便是引阿笙入村的那枚。近樓,這些年,太虛宗可有人失蹤?”
江近樓眼簾低垂,抱臂斜靠在牆上,似在沉吟。
沉默良久,他緩緩擡起頭,目光卻不看裴弦,反而越過半開的籬門,望向遠方,語調懶散:“早膳來不及了,不妨直接備午膳罷。”
裴弦:“可是阿笙……”
葉沉璧:“吃飽了才有力氣找阿笙。”
江近樓:“沉璧說得在理,我去夥房了。”
葉沉璧:“我回房準備賀禮。”
二人一唱一和,轉瞬便跑了個沒影。
獨留裴弦與月扶光怔怔站在堂屋,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忙不疊沖去夥房:“近樓啊,你今日且少做幾盤菜!”
*
午時三刻,赤日當空,蟬噪愈煩。
午膳擺在屋後樹下,濃蔭匝地,四面有風來。
四樣時蔬,滿眼青翠。
一甕涼而不寒的野菜粥,比肥甘厚味更妙。
一桌四人,裴弦與月扶光咽得心不在焉,葉沉璧與江近樓吃得有滋有味。
葉沉璧悶頭吃至半飽,方才狀似不經意地問起:“裴道友,你昨夜做夢為何嘶喊‘不要’?”
樹影婆娑,漏下的日光灑在粗瓷碗碟上。
風一過,晃晃悠悠。
裴弦視線追随着其中一點天光,眼中閃過一絲悵然:“不管我作何選擇,總會有人受傷。我妄求兩全其美的活局,到頭來永遠是萬象皆空的結局。”
葉沉璧追問:“你到底做了什麽夢?”
提及此事,裴弦忽地閉上嘴,甚至顧左右而言他:“近樓,這野菜粥不錯。”
“難得你中意。”江近樓眉目舒展,笑意從眼底漫至眉梢,“我怕不夠,特意多熬了一甕。既得青眼,另一甕當盡付君嘗。”
裴弦喉結滾動,澀聲道:“……不必吧?”
“裴道友,莫與我見外。”江近樓眼珠一轉,又盯上了月扶光。那雙眼中沉着算計,仿若見到獵物的赤狐,“月少宗主,今日午膳,哪一味最合你心意?”
月扶光朝葉沉璧投去求救的目光,擡手胡亂一指。
江近樓樂不可支:“妙極!此味亦備了兩盤。”
“……”
午膳用罷,裴弦與月扶光被迫困守屋中。
江近樓則攜葉沉璧出門,口中說着去尋些線索,心裏盤算的卻是将賀禮塞給小翠,轉頭便溜之大吉。
這村子處處透着陰邪古怪,他們兩個修為不濟的“廢物”,萬萬不敢久留。
不巧,滿姑家竟無人在。
江近樓連喚數聲,只聽得隔壁竹婆遞來一句:“摘野菜去了。”
葉沉璧擡頭望了眼天色,見辰光尚早,便溫言寬慰道:“不急,我們去後面等一等。”
滿姑家屋後,幾株棗樹生得稀稀落落。
半月前尚爛然黃茂的杏子,半月後只餘零星幾顆,孤零零地墜在梢尖上,搖搖欲墜。
葉沉璧倚樹而坐,指着梢頭一枚黃杏:“我師父有一座山。每逢五月,他便會早早上山摘一筐熟杏,鎮在井水中。等我午後修煉完,正好取出來吃,又甜又涼,滋味好得很。”
江近樓聞此樸拙吃法,面露鄙夷之色,挑眉問道:“就這般囫囵啃?你可曾嘗過鹽蜜青杏脯?”
葉沉璧眨了眨眼:“沒有。”
江近樓乾脆挨着她坐下,娓娓道來:“青杏一百,鹽半斤,先腌三日……”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平生頭一回有說有笑。
正說着,蟬鳴斷了。
詭異的是,蛙聲卻起了,咕咕呱呱,叫得人心頭發緊。
葉沉璧站起身,一股莫名的寒意順着脊背爬上來:“你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
江近樓縱身躍上杏樹,卻見槐村之外,竟有炊煙袅袅升起:“天色是假的!這木頭妖,早将你我困在槐村了!”
二人拔腿就跑,不過數步,便被一道無形之牆擋住去路。
江近樓喘了口氣:“幸好天公絮在外頭接應我們。”
葉沉璧眉間蹙起一抹愁色:“他能行嗎?”
江近樓:“他若不行,自會傳訊太虛宗與萬重宗。離此最近的西海、湘陵二城,各有二宗十二峰的修士坐鎮。他們今夜禦劍而至,玉衡宗明日亦至,合三宗威勢,莫非還救不出你我?”
他就不信了,三大宗門合力,還踏不平一個小小的槐村,揪不出一個作亂的木頭妖。
村中的江近樓胸有成竹,渾然不知十步之外,那個他寄予厚望的方見青,正在村外急得團團轉。
因為,村子不見了。
方見青站在今早進村的那條土路上,目之所及,只有無盡的荒草與無邊的暮色。他嘴唇哆嗦了兩下,才艱難迸出一句:“村、村子去哪兒了?!”
作者有話說:
小方和小萬的故事,大概就是四個人成功闖秘境,結果太過高興喝高了,小萬強制了小方,小方氣得要回山告狀。大江被大葉推出去阻攔,大江眼珠一轉,一面拿連襟與小方攀關系,一面忽悠小方,小萬可以幫他誓符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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