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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神雀祭(四) “你別總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神雀祭(四) “你別總是
“姐夫”二字一出, 葉沉璧蹙眉看向江近樓:“姐夫?”
江近樓上下打量傅限一眼:“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死纏爛打非要把女兒嫁給我,反被我用劍吓得魂飛魄散、抱頭鼠竄的老匹夫的親女兒。”
一口氣說完這句話,他摸着下巴, 啧啧稱奇道:“你怎還沒死?”
“……”
傅限面不改色:“晚輩修煉小有所成, 已為醫修。”
江近樓:“你爹死了嗎?”
“死了。”
“他該不會是被我氣死的吧?”
“家父乃壽終而亡。”
“呀, 可惜。”
聞笙急急打斷二人的話:“莫論往事,先說師姐。”
“師姐怎麽了?”
“生死不明。”
*
最後見到花相容之人,正是百裏春與傅限。
上月十四,花相容乘姑獲鳥落入神雀宮。
她橫越千山萬水來此, 緣由有二。
其一, 奉太虛宗主江仲呂之命,與西海城主百裏春商議神雀祭一事;
其二, 與知己傅限論道。
按着舊例, 她當留至本月十九,随新任傩面魁首家主同赴天子城太虛宗,拜谒宗主及諸長老。
變故出在六月十六。
那日, 她自宮外倉促歸來, 未置一語, 便乘風而去。
彼時傅限與百裏春身處神雀閣,遙見一人一鳥沒入南天。
南境之地,唯岐山、東極、合谷、琴鼓四城。
而岐山、合谷、琴鼓三城中,既無太虛宗分宗別院, 亦無其故交舊友。
至此, 她唯一可能的去處,便是東極城。
自那日一別,花相容蹤跡全無, 仿佛從這世上消失了。
傅限左等右等不見人歸,一面遣人飛馬往天子城報信,一面暗自盤算:等神雀祭事了,便親往東極城探個究竟。
聽完傅限所言,葉沉璧追問道:“她離開當日,神色間可有異處?”
傅限臨窗沉吟良久,緩緩搖頭。
倒是百裏春晃眼瞧見祝三秀擺弄天子娘娘的傩面,驀地憶起一樁小事:“花姑偏愛柳木傩面。前番她來,邬家奉上的卻是一張黃金傩面。我聽她背地裏與姑獲鳥嘀咕,說邬家自作聰明,終受其累。”
西海城中走動,傩面不得離面。
花相容當日出宮,想來是嫌黃金傩面過于招搖,打算親自去宮外挑一張柳木傩面。
電光石火間,真相呼之欲出。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彼此心頭,同時浮起了同一個猜測。
花相容出宮後,無意間窺見真兇形跡。
她當即折返宮中,駕姑獲鳥往東極城飛去,意欲将此事說與百年後的葉沉璧與江近樓知曉。
哪知淩空未久,她的行蹤便被真兇所覺。
迫不得已,她只得落至太阿城,私下拜托萬浮岚替她傳信。
至于她為何選擇去太阿城?
一來,她知葉沉璧最信萬浮岚;二來,太阿為玉衡、十方二宗共守之地,禁陣重重,真兇不敢妄施術法,殺人滅口。
*
疏星明滅,夜霧漸起。
聞笙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對勁,急迫地問道:“師弟,師姐到底在幫你查何事?”
她疑惑很久了。
自十年前起,花相容與江近樓這對素無往來的同門,竟詭異地結了緣。每隔半年,江近樓便會攜葉沉璧禦劍至天子城,與花相容見面。
三人一聚,動辄數日。
對于她的疑問,江近樓顧左右而言他:“師姐失蹤一事,師尊知道了嗎?”
“師尊已遣門中弟子沿途搜尋。”聞笙點頭。說着說着,她念及四宗近來怪事頻生,眉間不覺籠上一層憂色,“裴道友五日前傳音于我,道玉衡宗大半弟子,連同王孫宗主,先後為心魔所障……”
前因敘過,聞笙與江近樓商議道:“師弟,不如你代我守着神雀祭,我去找師姐?西海城的鼓上舞騰躍蹁跹,沉璧最是愛看。”
她昨日輾轉找到一位禦獸修士,并從其口中得知一條線索:幾日前,有巨鳥翼影掠過西海與湘陵交界的山脊。
自仙界諸神隐去,三界之內翼可垂雲、且號為巨鳥的靈鳥屈指可數。
故而,她疑心是姑獲鳥,本欲立刻動身前去查探。
奈何神雀祭将至,她奉命而來,豈敢擅離?
正巧,江近樓與葉沉璧入城。
這般不費吹灰之力的差事,最适合丢給這二人。
只她這個師弟一向我行我素,獨獨對妻子葉沉璧言聽計從。
但凡有事相托,若擡出“沉璧喜歡”這四字,十有八九能教他點頭。
橫豎留一日罷了,江近樓爽快應下:“行。”
見他答應,聞笙再不敢耽擱,匆匆叮囑數句,便踏劍而起,身形化作一道青蒙蒙的劍光,轉瞬隐沒在無邊夜色中。
臨行前,她告知江近樓:“玉衡宗除浮岚與寥寥數人,餘者皆縛于心魔。昨夜浮岚傳音給我,道是已托裴道友與扶光,來西海城助你們一臂之力。料想神雀祭次日,二人必至。”
江近樓啞口無言。
他前腳好不容易才送走月扶光這尊大佛,萬浮岚後腳又将人請了回來,更添一位裴弦。
機關算盡,白費功夫。
*
出神雀樓行約百步,花木深掩處有一別院,號曰玉蕤。
別院依水而建,九曲回廊繞着半畝荷池。
昔年,四宗老祖與帝王在此叩玄論道。其後帝都遠遷無極城,空庭寂寥,日漸傾圮。二十年前,傅限受封西海城巫祝,将玉蕤別院辟為四宗修士下榻駐留之地。
傅限親送三人至廂房檐下:“明日一早,晚輩帶二位前輩與祝小友去挑巫袍。”
葉沉璧含笑道:“有勞了。”
亥時人定,喧嚣落盡。
傅限随着那團搖搖晃晃的燈籠光,一同消融在回廊盡頭。
祝三秀懶懶打了個哈欠,轉入西廂。
穿廊風過,檐下一時只餘二人。
葉沉璧四下環顧,一把揪住江近樓衣襟,連拖帶拽,将他推進東廂。反手掩上門,她立馬回身,目光直逼着他:“你下的毒,是不是?”
江近樓理了理被揪亂的衣襟,慢吞吞開口:“是又如何?”
葉沉璧氣結:“你瘋了!你我眼下朝不保夕,你竟去下毒招惹玉衡宗。”
江近樓俯身挨近,故意朝她耳中呵了一口熱氣:“葉沉璧,你有證據嗎?”
葉沉璧強自平心靜氣,緩聲道:“你當玉衡宗上下是傻子,查不出你在棒香裏動的手腳?”
案上燭火晃了幾晃,幾番将滅,終是掙紮着重新亮起來。
江近樓伸手護住那簇新焰,唇邊浮起一抹笑意。
明滅之間,一道扭曲怪異的人影映在素壁上,起伏不定。
“誰會蠢到在香裏下毒。”燭焰直挺挺往上竄,光烈烈地紮眼。他慢慢放手,自顧自擡手解了系帶,任外袍滑褪,“那幾日,淨土寺裏,住着一位高僧。那毒,下在他的僧衣上。”
葉沉璧三步并作兩步追到他身前:“你說清楚些。”
江近樓:“三言兩語,怎說得清?洗漱後上榻說,我累了。”
“行!”
*
二人就着桶中冷水草草盥洗。
葉沉璧懸心下毒一事,原無親吻之想。
偏生江近樓挨挨擦擦湊過來,一聲不響,唇已貼住她的唇,久久不移。
這相貼一吻,足足持續了半刻光景。
結束時,他故态複萌,舌尖顫巍巍地拂過她的唇瓣,激起一陣顫栗。
葉沉璧眼睫輕顫,不自覺地吞咽口水。
見狀,他越發得寸進尺,又想撬開她緊咬的牙關擠進去。
葉沉璧推開他,手背狠狠拭過唇上濕痕,掩不住地嫌棄:“你別總是伸舌頭,怪惡心的。”
江近樓讨了個沒趣,抓過手帕捂住流血的鼻子,翻身仰面躺倒,氣息未平:“你我去玉衡宗要飯那回,我聞到萦前輩襟袖間,有一股沉厚的檀香之氣……”
萦芑衣上沾染的檀香,聞之似曾相識。
他凝神細辨,确定此香出自淨土寺。
宗門大比、江應鐘忌辰皆迫在眉睫,兩樁大事壓着,她卻去了淨土寺。且照其衣上檀香的濃淡推斷,她起碼在寺中燃香處待了半日。
當夜,他找到方見青打聽,方知淨土寺近日來了一位高僧。
下毒那夜,他趁高僧在經堂持咒,潛入其禪房。果見房中壁上,懸着一件僧伽黎;案頭處,玉衡宗的令牌壓着半卷經文。
結果,顯而易見。
萦芑入寺,是為江應鐘忌辰,延請高僧誦經。
下毒一事,江近樓擺下一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将千秋歲給的幻塵丹熬煮成水,均勻潑灑在那件僧伽黎上。
待其陰乾,了無痕跡。
忌辰當日,煙霧缭繞,青煙如幛。
高僧身披浸毒法衣,登壇誦經。
衣上的幻塵丹之毒,受身旁香燭之熱熏蒸,毒氣悄然逸出。
當日上山拜祭者梵音入耳,毒氣入息,中毒而不自知。
明面上,他則有意用完墓前棒香,誘使玉衡宗事後循跡追查香肆。
葉沉璧聽他說完,探手取過枕邊紅綢,從他合十的指尖開始,一圈疊着一圈,纏裹而下。直至紅綢漫過手背、纏到腕間,末了用力系緊。
她信手一推,他悶聲栽倒在榻上。
一點昏光在紗帳外搖蕩,她兀自抱膝思忖良久,方擔憂道:“王孫宗主不是傻子,忌辰那日出現的生人不過幾個。香既乾淨,那可疑的就只能是人。你就不怕千秋宗主反口,把這事栽回你頭上?”
江近樓看着自己被紅綢層層纏裹的雙手,發力掙了掙,竟紋絲不動。
掌心沁出細汗,黏膩膩地貼着綢面,愈發教人躁悶。他沒好氣道:“纏得這麽緊,明日你怎麽解開?”
葉沉璧随口回他:“大不了我用劍劃開。”
江近樓雙手被捆得憋悶難受,忍不住罵道:“我昨夜說了,不會再使符紙定你。葉沉璧,你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算什麽君子?”葉沉璧滑入薄衾中,只露出一雙眼睛,鄙夷地盯着他,“留君子嗎?”
“……”
葉沉璧隐憂之事,至臨寝時分,江近樓未吐露只字片語。
是夜,江近樓早早入夢,氣息酣沉。
葉沉璧聽着那陣微息,翻來覆去,竟再難合眼。
無他,只因她猛然想起,江近樓絕非白白替千秋歲賣命之人。他既甘心铤而走險下毒,勢必已經得到了一份豐厚的謝禮。
靈石、金銀此等俗物,想來他這個太虛宗親傳弟子,萬萬是瞧不上的。
十方宗,擅陰陽和合之道。
莫非?
他從千秋歲處讨來的,竟是見不得光的采補邪術?
是了!
自離了太阿城,無論她每日親他多少回,翌日他總能血色充盈、容光煥發。
那模樣,仿佛得了滋補一般。
如此說來,近日他不時借機靠近,以舌相探……
哪裏是為了惡心她?
分明是把她當成了補氣溫陽的補品!
葉沉璧往裏挪了寸許,背抵冷牆,暗罵數句。
陰險小人!
既貪顏色,又竊陽氣,當真下作!
*
這一夜,有人酣眠好夢,有人徹夜不眠。
卯初,夜色松動,蟲鳴蟬叫響了起來,此起彼伏。
葉沉璧越想越疑,索性輕手輕腳離了東廂,疾步奔入西廂。她推醒猶在夢中的祝三秀,急切問出口:“三秀,我問你一事。你有沒有發覺,他近來神采奕奕?”
“他是江前輩嗎?”
“嗯!”
祝三秀眼簾半阖,懵懵懂懂地應道:“的确!自打出城後,江前輩下車走動頻繁,連罵我蠢笨的嗓音,都響亮了幾分。”
話音方落,葉沉璧一掌重重拍在榻沿上:“果然!”
砰——
一聲悶響,吓得祝三秀打了個哆嗦。
她迷迷瞪瞪睜眼一瞧,竟見葉沉璧披頭散發坐在床頭,雙目熬得赤紅,眼下兩團烏青,狀似幽魂厲鬼。
“前輩,你一宿沒合眼嗎?”祝三秀騰地從床榻上坐起。問罷,她又添上幾句,“那樁事,你莫要憂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義兄義姐他們壓根沒想過要你的謝禮。江前輩如今精神抖擻,你倒日漸憔悴了……”
離開太阿城那日,王孫靈照才命弟子将一箱靈石送到。
倉卒之際,葉沉璧唯恐相贈之舉,反而連累竈房弟子。這些日子,祝三秀瞧她得空便苦思怎生将半箱靈石,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出去。
祝三秀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關切的話,葉沉璧魂不守舍,竟無一字落到心裏。
此刻她一門心思,盡數系在一事上。
江近樓諸般不對勁,起于離了太阿城後。
準确來說,是在他與千秋歲那夜見面之後。
“三秀,你繼續睡罷。”得到确切的答案,葉沉璧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臨到門前,她扶住門框,再三叮囑,“我今日之言,你別跟他說。”
“嗯!”
門扉吱呀,外間昏蒙的天色一晃而過。
祝三秀目瞪口呆,喟嘆道:“天都沒亮透呢……葉前輩便急匆匆跑來尋我,滿心挂念的都是江前輩。她明明憔悴得厲害,卻還擔心江前輩會為她憂心。”
再轉念一想,江近樓亦複如是。
他已是歸虛境修士,可每回與葉沉璧親吻,仍如情窦初開的少年,羞得鼻血暗湧。
回回嘴上喊着“別親了”,腳底卻似生了風,話還含在舌尖,人已湊到葉沉璧唇邊。
“呀……兩位前輩真是伉俪情深!”
*
葉沉璧又變了。
江近樓大惑不解。
異變,出在今晨初醒之時。
一宵好夢,他神清氣爽地睜開眼,卻見她合衣躺在裏側,面上嚴嚴實實覆着一張傩面。
江近樓好心關切道:“你不熱嗎?宮中不必戴,我問過了。”
聞言,葉沉璧惡狠狠地扔回三個字:“我樂意!”
“有病。”
“小人。”
葉沉璧的無名病症,持續了一日。
酉時,太陽銜山西墜,太陰出海東升。
日月同輝,神降之始。
神雀祭,設在神雀宮五鳳門外的祭月壇。
臺四方,壇三層,青石為陛。
絕頂為祭壇,東隅一柱通天,上貫天漢,柱面浮雕一百零八張傩面;靈山十巫青銅巨像,列侍于巨柱左右,一字排開。
壇心鎮以巨鼎,四方各置一鼓。
城中士庶站在祭月壇西面至五鳳門的開闊地,裏裏外外圍了七八層。各色衣袂在風中翻湧,一張張神鬼莫辨的傩面在暮色中若隐若現。
舉目望去,萬千傩面攢動。
詭谲森然,不似人間景象。
五鳳門城樓之上,城主百裏春覆黃金縱目之面,身披玄衣纁裳,手持金杖,當風寂立于城樓正中。左立江近樓、葉沉璧及随行宗門修士,右列西海城文武僚屬。
酉時中,風嗥雨嘯。
巫祝傅限穿百衲之衣,披五色羽氅,腰系法鈴,自巨柱頂端翻湧的雲氣間,踏雲而下。
她襟袖飄舉,鈴音韻八風。
落地一瞬,鐘鼓齊鳴,響遏行雲。
照常儀,下一步當由城主百裏春揮金杖,高誦祭詞;巫祝傅限則率百名巫觋,踏樂而舞。
及至戌時中,三大世家所馭之傩面傀儡登鼓騰踏,鼓上争勝。奪魁者即為往後二十年,西海城的傩面魁首世家。
可今日的神雀祭,卻斷在了第一步。
就在鐘鼓交鳴的剎那,北隅司鼓小祝奮力落槌。不料接連幾槌落下,蒙皮鼓面應聲迸裂,裂隙間赫然蜷着一具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屍首。
“殺……殺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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