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神行術(六) “一劍、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7章 神行術(六) “一劍、一
“他怎麽死的?”
“一劍、一劍封喉。”
江近樓閉了閉眼, 借着這眨眼的一瞬,将眸底那點驚惶盡數斂入眼簾之後。
符紙的另一端所系,遠在千裏之外的太阿城。
方見青仍在說話,喋喋不休似鬼叫。
放在以往, 江近樓早把方見青罵得噤聲。
偏生今日, 他恍若未覺吵鬧, 只沉聲追問:“他何時死的?”
聲線四平八穩,可掌心卻已掐出四枚月牙血痕,被廣袖遮得嚴嚴實實。
他的一舉一動,葉沉璧看在眼裏, 忙伸出手去尋他攥緊的左拳。掌心先輕輕貼住他繃緊的手背, 再以指腹緩緩摩挲他腕骨凸起處。
慢慢地,他的指節松了一絲縫。
她便趁這縫隙, 将指尖探進去, 五指嵌進他的指縫。
最終,他松了拳。
掌心血痕,由蒼白漸褪為緋紅。
葉沉璧就着十指緊扣的姿勢, 倚在他肩頭, 輕聲道:“該來的總會來, 別為難自己。”
江近樓側過頭看她,低低應了一聲。
那廂,方見青連珠般倒出自己打聽到的事:“怪就怪在,我今早去玉衡宗, 替你盯着蕭長老。午後不過與浮岚說了兩句話, 蕭長老便不見了。我尋遍玉衡宗,仍不見他……”
他尋了又尋,又回十方宗打聽, 依舊無蹤。
直到有弟子上山來報,說城門懸着一具死屍,死相極為可怖。
起初,他只當是江湖仇殺,并未放在心上。可那名弟子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脊背發涼,遍體生寒:“師叔祖,弟子瞧那人,像是玉衡宗的蕭長老……”
他禦劍趕去城門處,一眼認出被人倒懸城樓者,正是消失半日的蕭長老。
堪堪半日未見,蕭長老已成一具面皮青白的死屍。
一張黃符封了嘴,嚴絲合縫。
符紙離唇的瞬間,才知舌根已被連根拔去,只餘一截紫黑斷根。圍觀衆人未及看清,下一瞬,屍喉深處“咕嚕”一聲,滿口黑血噴湧而出,濃稠腥臭,濺地成墨。
待黑血淌盡,一片蛇鱗現于唇邊,冷光幽幽。
方見青從驚駭中回神,這才想起江近樓所問,忙道:“我這幾日,明明一直跟着他,可師尊非說他死了有兩日有餘。師尊還說,他死後,屍身曾被裹入蛇腹。近樓,他們說此事像魔族騰蛇所為。”
後面的話,因江近樓右手不住打顫,斷斷續續從符紙中傳出:“師尊……懷疑騰蛇此舉,是為了報複萬重宗……殺了山鬼。你放心,我沒把你交代的事說出去。”
方見青又擔憂地問了幾句,始終無人回應,只好一遍遍喊:“近樓!近樓!近樓!”
葉沉璧于心不忍,從江近樓手中拿走符紙,溫聲道:“天公絮,我們忙着下山呢,你再去打聽打聽。”
山風刮過,符紙随風飄走,又乘風送來一句話:“師尊說,殺蕭長老的兇手,修為當在合道境,甚至在老祖之上,非人似仙……”
*
非人似仙。
區區四字而已,卻無端叫人從腳底竄起一股寒意。
江近樓渾渾噩噩,任葉沉璧牽住,深一腳淺一腳地挪下山。
山腳下,傅淨正領着昆吾峰弟子,一邊救人,一邊驗丹。回頭見二人神色凝重,忙迎上來:“兩位前輩,可是山上不順?”
葉沉璧扯了扯嘴角:“沒有,已拿到第二枚石子。”
聞言,傅淨目光一轉,落在江近樓身上。
相識百餘年,她還是頭回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
自然,礙于他一貫張狂的性情,她哪敢多問一句觸黴頭,只能與葉沉璧搭話:“丹藥查過了。白衣山人煉丹時出了岔子,把毒性更烈的狼毒認成防葵,一爐子煉出要命的幻丹。”
葉沉璧眉頭擰成一團:“一個老丹修,連防葵和狼毒都辨不出?”
傅淨四下環顧一圈,方壓低聲音道:“這事說來也古怪。山裏沒有狼毒,白衣山人自己也說不清來歷。我已把他和六個丹童押回昆吾峰審問,等水落石出再說。”
葉沉璧:“行,此事交給你了。”
傅淨:“昭昭先禦劍回府了,你們也別耽擱了。”
葉沉璧扯了扯江近樓的衣袖:“近樓,走了。”
江近樓茫然地跟着她,茫然地随她坐上鳥背。
巨鳥振翅而起,遮去半面殘陽。
離地那一刻,整座山在腳下急速縮小。
半空雲氣翻湧,從指縫間穿過。
江近樓被涼意一激,身子坐直,替身後的葉沉璧擋風,絮絮叨叨講起了故事:“他呢,最喜歡逼人二選一。”
九歲那年,江太簇逼他練劍,他磨磨蹭蹭不願去。
那時,他在水缸裏養着兩只王八。
江太簇把它們撈出來,按在掌心,逼他選一只活。
他跪下求饒也沒用,只得咬牙選了那只小的。
而後,江太簇當着他的面,捏死了另一只。
一聲脆響,殼裂肉爛。
他一面捧着活下來的王八,一面掏出丹藥去救死的那只。
可惜,沒救成。
從那一日起,他寒來暑往上山練劍,再不敢說上一句“不想去”。
他太懂江太簇了。
江太簇早已活了,卻蟄伏至今,才來索這筆債。
無非是在等他多生出兩處軟肋罷了。
末了,逼他在愛妻與愛女之間,選一個活,把他活活逼瘋,逼成江太簇真正的兒子。
一個沒用的瘋子。
說話間,暮色在腳下鋪開,城池自盡頭浮出。
華燈千盞,星星點點連成一片暗金。
巨翼掃過城頭,引起一陣陣驚呼。
江近樓迎着風,嘴角牽出一絲苦澀:“沉璧,我打算學我娘,誰也不選,選自己死。等我死後,你便帶着昭昭躲去萬重宗,他最恨我,不會為難你們的。”
葉沉璧将臉貼在他後背上,聲音便從後背悶悶地傳進他耳中:“你十五歲能殺他一回,莫非活到這把年紀,竟丢了少年膽氣嗎?”
江近樓握住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握至指節泛白亦不肯松:“當年,我沒把他殺死。”
離傅宅尚有一段路,葉沉璧也講起了故事:“我兒時怕雞啄我,整日躲着它們走。可我越躲,它們越要啄我。後來它們得寸進尺,想跳起來啄我的臉,我便把心一橫,掐住它們的脖子。”
“近樓,我不想你死。”
“我們,總得試一試。”
*
那一日的最後,姑獲鳥貪看日落,在城中盤旋一匝,徑直載着二人飛去了鶴鳴宮後的鶴鳴山。雙翼鼓蕩,卷起滿宮落葉,如紙錢飛散。
有眼尖的人認出鳥背上的江近樓,吓得大喊:“快禀告城主,他又來了!”
葉沉璧垂眸往下看,見滿宮人敲鑼打鼓,奔走呼號。
這姑獲鳥委實壞,故意卷起一股狂風,将幾個敲鑼男子掀翻在地。
離地足夠近,近到她聽見一名女子奔至華服男子身前,急急道:“城主,不好了不好了,江近樓又來了!這回沒帶劍,帶了只巨鳥,已把仙骥、露禽二宮的瓦片全掀沒了!”
此話入耳,葉沉璧笑道:“近樓,他們還怕你呢。”
遠天浮雲被自九天而下的風扯成一片薄紗,姑獲鳥立即振翅向西,追着那輪将墜未墜的紅日而去。
江近樓本就心神不寧,被這一下颠得左右亂晃,氣得破口大罵:“破鳥,給你臉了!等我回到太虛宗,定将你綁了,關去禁室,沒個十天半月,休想出來。”
姑獲鳥仰頸長鳴,聲裂暮雲,明擺着在挑釁。
江近樓狠狠拔下它的一根羽毛,當作回敬。
一人一鳥,鬧個不休。
葉沉璧樂得大笑,肩膀簌簌抖動。
待笑夠了,她望着天邊那輪西墜的日頭,柔聲道:“近樓,你瞧,即使過了百餘年,即使當年親歷你大鬧鶴鳴宮的人已寥寥無幾,可他們依然怕你,還是會畏懼你。”
“江太簇費心把百年前的你我拖入百年後的時空,只因一事:他打不過另一個你。”鳥背寬闊,足夠她從身後挪到身前,依偎在他懷中,“你今日才與我說,他做得,你亦做得。既然江太簇怕他,定也怕你。”
高處風聲呼嘯,衣袍翻卷,發絲交纏在一處。
金烏開始下沉。
江近樓俯下去時,她的眼睫顫了顫。
唇瓣相貼,他銜住她上唇,又輕又慢地磨了一下,再纏住她舌,用力一吮。
金烏徹底墜入墨黑之中,雲海失了光,黯淡的星子一顆接一顆亮起。
鳥背上的兩道影子融作一團。
一個仰着頭,一個俯着身,衣袍疊着衣袍。
像枝與葉,分不開。
“江近樓,你可是第一劍修,我此生唯一的宿敵。”
*
回到傅宅,已是夜深。
二人推門而入之際,正巧被聞聲趕來的江明夷叫住:“爹,娘,師尊方才傳音于我,說蕭長老死了。”
葉沉璧按住她的雙肩,推着她進門:“進去說。”
進到房中,一家三口都懶得掌燈,索性挨坐在榻邊。
伸手不見五指,唯聞嘆氣聲,此起彼伏。
江明夷:“祖……那個人真狠啊。蕭長老只罵了祖母兩句話,他殺人就罷了,竟還拔舌頭。舌頭拔了,符封了嘴,黑血流了滿地,聽着便可怕。”
江近樓垂首,眼底愧色一閃,澀聲道:“早知他的瘋癫之症更勝往昔,我就不該設局,如今白白連累一條人命。蕭長老雖出言無狀,卻不該如此死去。”
葉沉璧:“若千秋宗主所言為真,蕭長老應是死于太虛宗內。他死後,屍身被騰蛇裹入腹中,那便說明?”
江近樓脫口而出:“當日,他與騰蛇都在太虛宗。”
江明夷眨眨眼:“我們這些修為不夠的小輩,無法察覺騰蛇所在。老祖不該啊……他最恨魔族,日日耳提面命,要我們好好修煉,早日随他誅盡三界邪修。”
江近樓冷笑:“魔尊帝休而今是他親兒子,他豈會主動發現騰蛇?”
“帝、帝休?”江明夷驚得合不攏嘴,黑暗中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過了片刻,她才找回聲音,“祖父怎麽變成帝休了?”
“叫什麽祖父,他配嗎?叫江太簇。”
“……哦。”
葉沉璧分析道:“老祖最恨魔族。當日四宗齊聚太虛宗,他容忍江太簇到場倒還說得過去,怎會再容一個騰蛇進山?還任由二人在太虛宗殺人?”
這一句話,讓江近樓亂麻一般的思緒,忽地理出了一點線頭。
他試着用指節輕叩膝頭,好平複內心的驚濤駭浪,支撐自己說完一句整話:“你們說,會不會江太簇就是死老頭?”
葉沉璧蹙眉:“可平安說,她沒見過老祖。”
隔着無邊的昏暗,江近樓側身看她,一字一頓:“燕為春随手掐個易容訣,沒人能認出來。江太簇和死老頭這對父子,性子與興致一模一樣,冒充起來,易如反掌。”
葉沉璧若有所思:“那天公絮這兩日見到的蕭長老,又是誰冒充的?”
江近樓篤定道:“江太簇。”
太阿城陣法重重,騰蛇不敢久待。
再者,他與蕭長老素日無來往,去了玉衡宗,便會露餡。
只有江太簇,既熟悉太阿城陣法,還熟悉玉衡宗。
思及此,江近樓摸索着拍了拍江明夷的手:“昭昭,你傳音給燕為春。就問她,這幾日死老頭在何處?”
江明夷指尖并攏,于眉心一點。
一點靈光沒入識海,神識如絲,穿過千山萬水,循一縷氣息追去。
很快,她的耳畔響起熟悉的嗓音:“昭昭生辰當夜,我在墓室哭,老祖嫌我煩,把我趕出去了,還設了一道陣法,将我攔在外頭。不過,我能瞧見,他确确實實在洞府裏面,坐在玉臺上閉目打坐。”
江明夷原話轉述。
江近樓挑眉:“死老頭果然有鬼。”
葉沉璧:“何意?”
江近樓嗤笑一聲:“燕為春每回去墓室,都會哭,他從不嫌煩。有一年清明,我有意不去墓室祭拜,他便拿燕為春哭的事,指責我沒孝心。一個巴不得有人為江太簇哭的人,絕不可能突然把孝女燕為春趕出去。除非——”
“除非死老頭根本不在洞府,所以不敢讓燕為春進去!”
葉沉璧明白了:“看來老祖真的有古怪……”
江明夷聽着雙親你一言我一語,卻越聽越懵。
她壞壞的一個祖父,怎生一會兒是帝休,一會兒又是老祖,一會兒還是蕭長老?
難道壞祖父,能把自己一分為三?
三個殼子,三張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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