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偃師術(五) (已修)“葉沉璧,算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偃師術(五) (已修)“葉沉璧,算你……
“還錢!”
“還錢!”
“還錢!”
聲浪滾滾疊起,震得門板一顫。
江近樓原想耍個威風,掐個小小雷訣,驚煞這一衆鬧事的鄉民。可靈力在丹田內運轉半圈便散了個乾淨,他指尖一空,只得搶在鄉民湧進來前,悻悻關上門。
葉沉璧咬牙輕問:“你不是說,我們時常行俠仗義嗎?”
江近樓百口莫辯:“枕流所言,非我。”
驚瀾與枕流從劍中走出,伏在門縫後頭向外張望。待認清老妪的面容,又慌忙縮回劍中,失聲叫道:“呀,是醬婆!快跑!”
葉沉璧不解:“不過一個老妪,何懼之有?”
驚瀾的聲音自劍身裏悶悶傳出:“醬婆那張嘴最是刻薄,偏生全鎮人都聽她的話。你們如今修為差,若惹了她,怕是連英山鎮都出不去。”
葉沉璧眼風斜掠,掃過身側男子:“江近樓……另一個江近樓,也罵不過她嗎?”
論唇舌間的刻薄狠戾,她絕不信世間還有人能毒得過江近樓那張喂了鶴頂紅、摻了斷腸草的嘴。
驚瀾:“從前你們不會照顧昭昭,請她幫了幾日忙,她把你們全罵哭了……”
門內,驚瀾正眉飛色舞說着英山鎮一霸屢戰屢勝的往事。
門外,門板被拍得更響,醬婆尖利的聲音穿透木縫:“江仙長,你欠了鎮上不少銀錢,我們何曾上門讨要過一回?今日你若不出來給個說法,老身便拆了這道門!”
一聽這話,葉沉璧嫌棄道:“江近樓,你好生窮酸,連鄉民的銀錢都賴。”
江近樓回她一記冷眼:“我走不出英山,你也休想跑。”
說罷,他擡手又将門推開,雲淡風輕道:“我乃太虛宗弟子,諸位可随我去鄰近的琴鼓城,取銀子……”
豈料話才落了半截,醬婆便帶着一衆鄉民湧了進來,高喊:“你們根本不是江仙長和葉仙長!”
身後鄉民跟着七嘴八舌地喊:“把騙子捆去見官!”
江近樓負手而立,強作鎮定地駁道:“爾等莫要胡言亂語。”
醬婆叉着腰,唾沫星子險些濺到他臉上:“真正的江仙長與葉仙長雲游,哪一回不是手挽着手,膩在一處!你們這兩個騙子,定是趁二位仙長雲游未歸,溜來我英山鎮招搖撞騙!”
江近樓一雙冷眼掃過在場諸人,最後定在醬婆面上:“醬婆,我喚你一聲‘醬婆’是敬你年紀大。你可知中容國皇帝見了我師尊,尚需躬身行禮?今日你擅闖英山,便是擅闖太虛宗,待我……”
醬婆擺手打斷他,渾不在意道:“你倒是去呀。老身今日便開開眼,瞧瞧哪位太虛宗仙長,會護着你這個欠錢不還的假仙長。”
江近樓被她一句話噎得啞口無言,喉結滾動了幾下,愣是吐不出半個字。
堂堂太虛宗親傳弟子,此刻竟被一個老妪堵在門口,進退不得。葉沉璧瞧他這副狼狽模樣,一時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輕笑聲從她唇邊溢出,一陣陣只管往他耳朵裏灌。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沉聲問道:“我何時欠過銀錢?你們有憑據嗎?”
見他裝傻充愣,明擺着想賴賬。老妪冷嗤一聲,自竹籃中嘩啦啦扯出一沓泛黃紙契:“白紙黑字,老身冤不了你!”
江近樓拿着那疊粗麻紙,逐張細看。
紙上字跡,做不得假,确系他親筆所書。
今收醬婆三壇醬菜,計廿五文。
今得李家一筐野菜,計十五文。
……
數十張逐一核算完畢,他已欠紙上諸人,攏共十兩整。
區區十兩,放在往日,不過爾爾。
可到了今日,卻實打實是一筆沉得壓人的債。
因為,他沒錢。
醬婆見他默不作聲,明顯心虛,越發得理不饒人,甚至咿呀叫罵起來:“我們平日把你們當活神仙供着,幾日前,四婆叫妖邪禍害了,丢下舍奴孤零零在家。你們吃了我們的菜、欠了我們的恩,臨事竟推我們去琴鼓城要錢?沒門!你二人若是真仙長,今日便把妖邪揪出來。”
“若是揪不出來……”醬婆眼中精光一閃,扯着嗓子嚷道,“五郎,回家備馬,報官拿人!”
“醬婆,我去。”
搶在一精壯漢子應聲前,江近樓硬着頭皮攬下這樁麻煩事。
他而今渾身上下空空如也,連件證明身份的文牒印信都沒有。
進了官府,只剩死路一條。
醬婆滿意了,袖子一甩,催道:“走。”
“醬婆,并非我不想去……”江近樓欲言又止,眼角餘光有意無意,落在一旁幸災樂禍的葉沉璧身上,“唉,夫人獨自在家,我在外定會心神不寧。”
他故意把“夫人”二字咬得極重,生怕醬婆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聞言,醬婆一雙利眼果然轉向了葉沉璧:“兩個都去!”
葉沉璧咬牙切齒:“近樓待我,可真是情深義重。”
江近樓含笑上前:“患難夫妻,尚要比翼齊飛。為夫怎舍得你獨守空房?走罷,夫人。”
他将枕流劍換至左手提握,探出右掌,掌心朝上。
她老實伸手搭上去,順勢勾住他的尾指,若即若離,似觸非觸。
長袖垂落,掩盡乾坤。
外人但見二人并肩徐行,哪知袖底兩尾指暗暗繃緊,僵硬如枯枝。只有尾指兩端的男女,彼此心照不宣,一路連指節亦不敢稍彎。
*
半道,醬婆牽着女童行于前,烏泱泱的鄉民随于後。
葉沉璧與江近樓被兩撥人堵在中間,指節繃得發白、僵得發直,誰也不敢先松。
好歹是并肩立于劍道之巅的劍修翹楚,今日竟同宿敵假作恩愛道侶,只為哄一個凡間老妪。
“唉。”
二人神情不屬,一路唉聲嘆氣。
日頭毒辣,掌心沁汗。
江近樓第一個受不了,一把握住葉沉璧的手,嘴上說着“累了”,心裏卻恨恨罵道:“今日遭毒婦當衆嗤笑,此等奇恥大辱,我定要毒婦三倍奉還。”
葉沉璧剜了他好幾眼:“手指頭別往我指縫裏鑽。”
她越抗拒,江近樓越握得緊:“我偏要。”
葉沉璧:“等此事了結,這筆賬我必跟你清算。”
江近樓:“彼此彼此。”
二人争執間,醬婆猛地回頭,不滿道:“你們在吵什麽?真正的仙長,可從來不會在外頭吵架。”
前後被堵得嚴嚴實實,江近樓眼疾手快,将葉沉璧攬入懷中,臂彎一再收緊:“沒有吵架,我們說笑罷了。”
葉沉璧眉眼彎彎:“嗯,說笑。”
她整個人被他攏在懷裏,近到鼻尖貼上他的衣襟,一股冷冽清寒的沉香氣息撲面而來,陌生得讓她渾身不自在。可身子卻不聽使喚地往他懷中又偎了偎,想靠得再近一些。
見二人舉止情态一如往昔,醬婆連連點頭,連唇邊皺紋都不覺松快了幾分:“你們瞧瞧,神仙眷侶就是不一樣,走個路都般配得很,難怪能保英山鎮平安。”
鄉民跟着哄笑附和:“二位仙長一向恩愛!”
葉沉璧笑靥如花,指尖卻在江近樓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江近樓眉頭未皺一下,只拿指腹慢條斯理地來回在她手背游移。見她不耐蹙眉,他便勾唇一笑,眉梢眼角盡是恣意張揚的笑意。
誰知游移間,他心神一亂,竟似中邪般低下頭,唇将落未落。
他倉皇別開臉,擡頭看了眼明晃晃的天色,心中篤定道:“定是白日見鬼!”
*
一行人繼續往柳家村走,醬婆時不時回頭瞄一眼。又一次見二人腳步放慢,她停下腳步,指着女童道:“先跟你們說說這樁怪事。這是舍奴,四婆的孫女,你們見過的。”
為防醬婆瞧出端倪又鬧起來,葉沉璧忙道:“自是見過。”
醬婆嘆了口氣,三言兩語把事情講了個大概:原是舍奴的祖母孫四婆一個半月前賣藥草歸家,當夜無故死了。村民下葬沒幾日,她又活了回來。
直到幾日前村裏丢雞,衆人查到她頭上,舉火把一照,她竟化作一團火球燒沒了。待大火滅盡,地上了無屍身,唯有半張焦黃的紙。
聽完來龍去脈,葉沉璧尾指輕動:“偃師術?”
江近樓回勾了一下:“應是。”
偃師術,乃是一種魔族妖法。
施法者以素紙剪作人形,注以修為,而後取亡者一滴心頭血,點在紙人胸前。
紙人吮血,漸生肌膚骨肉,遂成一具活軀。
紙傀儡記得舊事,能呼吸、能行走、能言能笑。
百般如人,獨獨畏火。
紙身雖似人,本性終是紙。
火星一點,頃刻燃作飛灰。
柳家村遙遙在望,葉沉璧小聲提醒:“偃師術,沒個幾百年修為,莫能剪活軀……再者,危水盟約後,魔族早被逐到大荒,敢潛入人界的邪修不多。”
照她推測,這位剪出紙傀儡的邪修,修為當在破妄境。
以他們二人今日的修為,完全不是此人的對手。
江近樓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前面的醬婆,與後面相随的鄉民:“且行且看。若你我當真倒黴撞上那邪修,先擡出太虛宗與萬重宗的名頭震懾,諒他不敢輕舉妄動。”
葉沉璧深覺他言之有理,眼珠一轉,又有了一個好主意:“驚瀾說,這位醬婆家資甚厚。等揪出邪修,你去找她邀功,順道借些盤纏,以助你我一程。”
江近樓不服氣:“憑什麽是我?”
葉沉璧緩緩轉過頭,眼波流轉,笑意盈盈:“江近樓,我方才瞧見幾個腰懸萬重令的男女。你若不去,我便去找同門護送。若你願意随我同往萬重宗,我可以在師尊面前為你陳情,讓你死得體面些。”
江近樓胸膛起伏了數息,最終忍氣吞聲道:“好好好,葉沉璧,算你狠。”
“一句話,去或不去?”
“去。”
葉沉璧:“不必多借。只消夠賃兩匹瘦馬,夠朝暮兩膳與夜投客店足矣。”
江近樓:“你的要求可真多。”
*
柳家村村口。
前頭的醬婆不知去了何處,後頭的鄉民簇擁着舍奴進了村。
前後人影俱散,葉沉璧忙不疊搡開江近樓。
袖底分開的一剎那,二人各自從袖中抽出一條手帕,用力反複擦手,仿佛那手上沾了什麽髒東西。
二人各懷心思,可擦拭的動作卻齊整得邪門。
葉沉璧:“江近樓,你摸我手、攬我腰的賬,我記下了。”
“你掐我那一下,我也沒忘。”江近樓從齒縫間憤恨吐出一句,擡眼卻見她擦到手背泛紅,仍不肯停。他眼底一暗,又硬邦邦補上一句,“若不是為了脫身,你以為我願意碰你?”
“最好如此。”
“自然。”
二人唇舌交鋒,你來我往。
正鬥得緊時,身後忽有一道人影閃過。
聽其足音雜亂,氣息沉重,不像有修為在身的修士,倒像尋常鄉民。
尤其像醬婆。
遭了。
一想起醬婆,葉沉璧心下一慌,飛身撲進江近樓懷裏。
江近樓下意識展臂去接,等回過神來,已是騎虎難下,只好一手撓頭,一手攬過她的肩,勉強才掩過那一瞬的窘迫。
二人攬着肩慢騰騰往前走,暗地裏繃緊了心神。
孫四婆家近在眼前,一女子快步閃身而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二位師尊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葉沉璧與江近樓盯着腳邊的面生女子,面面相觑,異口同聲:“我們的弟子?”
女子喜形于色:“對呀,你們的親傳弟子!”
葉沉璧一手扶額,直往江近樓懷裏躲:“啊……近樓,我頭好暈。”
江近樓扯了扯嘴角,不情不願地接過話頭:“啊……我們向來不記人之面貌,你叫什麽名字來着?”
“弟子名祝三秀,二位師尊去年在江浮城雙劍合璧,共退邪修,弟子便在場!”女子笑吟吟道出一段二人毫不知曉的舊事,随即話鋒一轉,又丢出一句更令人心驚的無心之言,“不過,弟子瞧二位師尊今日,似與往日不同。”
“這氣息,好像弱了許多……”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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