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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子謠(六) “我可沒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8章 天子謠(六) “我可沒這
太虛宗親傳弟子江近樓, 竟是妖族之後。
此言一出,殿外一時議論紛紛。
無數雙眼睛如寒矢,順着蕭元會指尖所指,射向人群之外的一人一鶴——
那鶴通體雪白, 昂着長頸。
那人撚着一根野草, 在鶴喙前晃了幾晃, 偏不肯讓它叼去。
鶴伸頸一啄,手腕輕輕一提。
再啄,再提。
幾番撲空下來,鶴又氣又急, 雙翅一扇, 徑直沖天而去。
偏生那人着實可惡,竟趁白鶴振翅、羽風未定之際, 手拔下兩片白羽, 笑吟吟收入袖中。
鶴唳一聲,清越中滿是怒意,從衆人頭頂掠過。
有人厲聲喝問:“江道友, 你是妖族嗎?”
葉沉璧心覺這聲音耳熟, 循聲一看, 果然是桓真!她白眼一翻,湊到萬浮岚身邊,小聲怨道:“我師兄這性子,怪不得比江近樓更招人恨。”
萬浮岚眼睛一亮:“近樓當真是妖族?他是何妖?沒準與我沾親帶故。”
葉沉璧搖頭:“他沒說, 我沒問。”
“江道友, 你是妖族嗎?”
又一聲質問落下,出自十方宗一位長老之口。
萬浮岚踮起腳,目光越過挨挨擠擠的人影, 落在殿外孤零零的江近樓身上。同為妖族,她于心不忍,便推了一把方見青:“天公絮,你去幫他說兩句。”
方見青瞥了一眼葉沉璧:“沉璧,你去啊。”
葉沉璧垂下眼眸,長睫遮住眼底神色:“他讓我別管。”
“那我們也別管了。”方見青探出半個身子,嘴裏“啧啧”有聲,不時拿手肘去捅左右二人,“快看快看。”
“……”
*
靜了須臾,江近樓總算開口,照舊是那副目中無人的張狂模樣,唇邊似還噙着三分不屑:“蕭長老,你有證據嗎?”
幾步外,蕭元會冷笑一聲:“若非鐵證在手,我豈敢上太虛宗?”
蕭元會的證據是一個叫梁羞花的魅妖。
前日,他禦劍趕赴天子城。
午後歇腳,于城外五十裏處一座荒山中,瞥見一個行跡鬼祟的女子。她一手執剪,一手攥黃紙,在亂葬崗間游蕩。
他深覺有異,便斂息跟了上去。
豈料,竟撞見駭人一幕。
日暮時分,那女子一邊走一邊唱着歌謠,剪刀在黃紙上翻飛,腳步停在一具新喪的女屍前。她先剖其屍,再取其心。
而後,捏着那顆尚有餘溫的人心,往紙人上滴了幾滴血。
最詭異的是,那巴掌大小的紙人竟如活物,一口一口,将人血吸盡,紙面上泛起一層詭異的紅潤。
不過一炷香光景,紙人變作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這才恍然大悟,女子是妖修,正施展一種名為“偃師術”邪術。
眼看女子與紙人欲走,他忙掐訣追上。
數招過後,女子敗下陣來,伏地哀求他饒她一命。
他乃正道修士,以“守護蒼生”為己任,自然不會放過二人,任其為禍百姓。
誰知動手前,女子為求自保,向他吐露了一個秘密。
據女子說,她名喚梁羞花,出自魅妖一族。
四百年前,她與同族秋宵吟涉過危水,來到人界。其後兩百餘年間,秋宵吟長居東極城,後與一凡人結為夫婦,生下一兒一女。
一百餘年前,秋宵吟為夫自盡,葬于東極城英山鎮。
話到此處,蕭元會只當是一樁人.妖相戀、有違天道的故事。直至梁羞花說:“仙長,前幾日,我曾在平丘城見過秋宵吟的一雙兒女。其中一人,與你一樣,是宗門修士。我聽為春喚他……江近樓……”
除此,她還道:“昨日,我聽一個樹妖說,為春就在天子城太虛宗,陪江近樓的女兒過生辰。”
江近樓不僅是妖族之後,還藏匿妖族于太虛宗?
得知此事,蕭元會當即縛住二人,一路風塵仆仆,直奔天子城。
這一番冗長的來龍去脈聽完,江近樓只冷着臉,問了一句:“你前日捉到這二人,卻偏挑今日上山。蕭元會,你難道不知今日是我女兒的生辰?”
“路上耽擱了,晚到了一日。”蕭元會負手迎風,衣袂翻飛,“江道友,你不會介意吧?”
江近樓挑眉:“不介意。”
見他神色自若,渾無半分慌亂,蕭元會勾唇一笑:“上來。”
話音落下,故事中的魅妖梁羞花踏過大殿外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到蕭元會身邊:“仙長。”
蕭元會伸出手,指尖掃過四周人群:“你說燕為春在此,把她找出來。”
梁羞花周身妖氣萦繞,在場諸人無不側目。
她緩步走過十方宗與玉衡宗,随即腳步一頓,伸手拽出一人。四目交彙,她撲通跪倒在女子腳邊,聲淚俱下:“為春,我沒法子了,你讓近樓救救姨娘,好不好?”
餘音未散,滿場嘩然。
只因梁羞花指認的女子,确實并非四大宗門之人。
待女子露出真容,桓真一眼認出,當即嚷道:“她就是秦少夫人的幫兇!她們曾合謀屠滅藏劍山莊,還搶走了千年寒鐵!”
燕為春聽他冤枉自己,急得漲紅了臉,忙不疊分辨:“我沒有幫她殺人!她答應送我千年寒鐵,我才好心助她逃跑而已。”
桓真:“你是燕為春?”
燕為春瞪他一眼:“是又如何?”
見她坦然承認,衆人齊齊看向并肩立于殿門外的九臯老祖與江仲呂。
江仲呂見勢不妙,連忙步下臺階,面上堆出一臉笑意:“今日人多眼雜,竟讓妖物混入太虛宗。諸位道友放心,本座定會嚴懲此妖。金門,快将燕為春押去禁室。”
他有意大事化了,無奈蕭元會咄咄逼人,三兩步走到九臯老祖面前站定:“老祖,燕為春與江近樓乃親姐弟。江宗主擒一人而縱一人,豈非厚此薄彼,姑息養奸?”
江仲呂折返回來,勸道:“蕭道友,別說了。”
蕭元會看也不看他,只盯着眼前的九臯老祖。
他心中積怨已久,如鲠在喉。
九臯老祖仗着修為高深,處處橫加管束另外三宗。太虛宗占了最高的山、最富庶的城池,最多的靈脈……可每逢邪修來犯,永遠是三宗在前,太虛宗在後。
更遑論,九臯老祖還教出了江太簇與江近樓這對無法無天的徒子徒孫。
旁人是否厭惡太虛宗?他不清楚。
他只知,當年玉衡宗因收下一名妖族弟子,九臯老祖禦劍而來,當衆斥其“污我宗門清脈”,一道法旨降下,勒令将那名一心向道的無辜弟子逐出山門。
那一幕,他一刻未曾忘。
那日九臯老祖義正詞嚴的一番話,他時至今日,仍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仙妖殊途,吾輩與妖,不共戴天。”
“玉衡宗自甘堕落,有辱道統。”
他便想壯着膽子,問一問這位自诩三界第一人的九臯老祖:“老祖,江近樓乃一卑賤魅妖違逆天道所生之子。太虛宗明知其出身,卻向三宗隐瞞多年,該當如何自罰?”
語罷,一柄劍已落在他的頸側。
江近樓持劍立在他身後:“罵我可以,別罵我娘。”
蕭元會恍若未聞,兀自又補上一句:“來的路上,我打聽過秋宵吟。此妖入世後,常以美色魅惑男子,借歡好吸取陽氣為生。江道友,我說她卑賤,實非罵她。”
燕為春聞言,掙開江金門的手,疾步沖到蕭元會跟前:“不準罵我娘!”
蕭元會一掌揮出,她應聲倒地。
見狀,江近樓提劍欲刺,卻被趕來的江仲呂從身後抱住:“近樓,師尊來了,你別動手!”
他掙不開江仲呂如山一般的雙臂,氣得面紅耳赤,張口便罵:“他憑什麽折辱我娘?今日若殺不了他,我枉為人子!”
“師尊,放手!”江近樓劍眉倒豎,目眦欲裂,眼中燃着兩簇怒火。
“不放,不放!”江仲呂死死抱住他的腰,将他一步步拖離蕭元會。
這師徒二人,一個剛被拖開一步,另一個便發足再奔出半步。
如此拉鋸數十遭,最終以江仲呂把江近樓連拖帶抱拽到一旁收場。
江仲呂一手攥着江近樓的後襟,一手扶着石柱喘粗氣,話聲斷斷續續:“近樓啊,師尊、師尊一把年紀了,你心疼……心疼我。別去了,讓老祖解決。”
說着說着,他趁江近樓罵罵咧咧之時,悄悄從袖中摸出一張定身符,貼在其背後。
江近樓渾身一僵,四肢如被無形繩索捆住,動彈不得,氣得破口大罵:“江仲呂,你膽大包天,竟敢定我!”
可惜,他罵到口乾舌燥,仍無一人應他。
*
耳邊是江近樓連珠般的罵聲,眼前是九臯老祖寒潭似的一雙冷眼。
蕭元會被罵聲與冷眼夾在當中,又重複了一遍:“老祖,江近樓乃一卑賤魅妖違逆天道所生之子。太虛宗明知其出身,卻向三宗隐瞞多年,該當如何自罰?”
九臯老祖端立如崖邊古松,沉聲道:“你們收得,太虛宗收不得?”
一言落,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湧向九臯老祖。
蕭元會擡起眼,直直逼視這位三界第一人:“多年前,老祖說我玉衡宗收半妖入門,是穢亂仙脈。多年後,晚輩鬥膽一問——你太虛宗收妖族入門,又是何罪?”
最後四字,響徹雲霄。
回音在天子山蕩開,經久不散。
滿場死寂,唯聞風聲。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那一問。
“又是何罪?”
九臯老祖步下臺階,走到殿外,目光掃過每一張神情各異的臉。
所過之處,衆人盡皆垂首,無人敢與他對視:“何罪?當年玉衡宗不聽我勸告,執意要收妖族入門,後來那妖族竊走玉衡宗一件神物。越幾年,你們又要收妖族,我為免重蹈覆轍,連夜禦劍趕去阻止。我倒不知,這一番好意,落到玉衡宗口中,竟成了天大的罪過!”
他微微一頓,語氣陡然沉下:“靈照,你為一宗之主,卻縱容屬下大鬧我太虛宗,是何居心?”
王孫靈照拱手應道:“老祖,晚輩不知元會今日之舉。”
九臯老祖的目光落回蕭元會身上,像在打量一個不懂事的小輩:“元會,聽聞上回太阿城大比,你被十方宗一位小友打敗。日中則昃,月盈則食,被小輩打敗算不得恥辱,更不該因此生出心魔。”
一樁理直氣壯之事,經九臯老祖這麽一繞,竟成了蕭元會被小輩打敗後心生魔障。
聽得這話,人群後的萬浮岚扯了扯葉沉璧的袖子,低聲道:“我最佩服老祖這張嘴。當年近樓持劍大鬧萬重宗,老祖一來,直接坐到月宗主的位置上,開口就是‘近樓縱是闖了天大的禍,也輪不到萬重宗責罰’。天可憐見,萬重宗哪敢責罰近樓啊……”
葉沉璧不接話,一雙眼睛怔怔望着不遠處的江近樓。
她與蕭元會打過幾回交道,便挨過幾回罵。
蕭元會自恃前輩,對後輩從無好臉色。
有一回,蕭元會責罵萬浮岚打不過江近樓,害玉衡宗失了一條靈脈。她上前與他争執幾句,反遭他一頓斥責,逼她彎腰賠禮。
她不肯,他便鬧至萬重宗。
末了,是王孫靈照趕來說明緣由,并代他向自己道歉。
也是因此,她對王孫靈照最為敬重。
蕭元會罵人很難聽。
污言穢語,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眼下,他正在罵江近樓,一句接一句,專往痛處戳。
葉沉璧牽上江明夷,穿過人群,走向蕭元會:“蕭長老,我亦有一問。”
蕭元會聞聲側目:“何事?”
葉沉璧道:“你為何如此在乎近樓是不是妖族?”
蕭元會道:“自是為了四大宗門。”
“好,四大宗門。”葉沉璧似是認同地點了點頭,旋即挨個點名,“天公絮、浮岚、裴道友、扶光,你們在乎近樓是妖嗎?”
方見青率先回應:“我與他相交,是因他救過我的命。我為何要在乎救命恩人是妖還是人?再者,四大宗門自兩百年前便準妖族入門。近樓百餘年前才入太虛宗,何罪之有?”
他說完,其餘三人先後搖頭。
葉沉璧又擡手指了指江金門與傅繡衣:“兩位道友,你們在乎近樓是妖嗎?”
二人對視一眼,皆擺了擺手。
最後,葉沉璧指向自己,再指向身旁的江明夷:“近樓的妻女也不在乎。那我想問蕭長老,你這般在乎近樓的血統,難不成想當他的孫子?”
這話一出口,江明夷先繃不住了,臉皺成一團:“娘,我可沒這麽老、還這麽歹毒的兒子!”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直把蕭元會氣得七竅生煙,臉色鐵青。
他正欲動手,忽聞一聲厲喝——
“元會,休要胡鬧,回山!”
長老之上尚有宗主,蕭元會只得忍氣吞聲,拂袖而去。
待他一走,葉沉璧才慢騰騰挪到江近樓面前。見他唇角那抹怎麽也壓不住的笑,她嗔道:“你往日左一個毒婦,又一個毒婦地罵我,今日我便毒給你看,把你毒死算了。”
江近樓眉眼含笑:“快把定身符扯了,我帶你去找赤火。”
葉沉璧依言繞到他身後,扯下貼在他後背的一張黃符。
符紙一扯,江近樓因站立過久,雙膝一軟,整個人便往她懷中倒去:“謝謝。”
葉沉璧攙扶着他,沿殿外一條小徑向山後走去。
半道,她忍不住笑出了聲:“蕭長老聰明一世,偏生今日犯傻了。”
江近樓:“何意?”
見他仍在裝傻,葉沉璧笑得越發得意:“他只知你娘是誰,卻忘了打聽你爹是誰。”
剩下的話,她有意落後半步,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對吧,江少宗主。”
江近樓亦後退半步,俯身湊近,修長手指拂開她耳邊碎發,好教她聽清接下來的一句話——
“不對,該是江宗主。”
作者有話說:
江·代理宗主·江家保姆·仲呂:我盡力了,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啊祝昭昭生日快樂也祝各位寶寶天天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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