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三千相(九) “你……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三千相(九) “你……你
對于西陵止受傷一事。
起初, 葉沉璧對兇手的猜測,止于信誓旦旦指認江近樓的兩名北號峰弟子。
林霁山、聶隐。
這二人方一開口,她便認出了他們。
那夜在玉衡幻境出口,夜風曾送來他們斷斷續續的抱怨。一個趾高氣昂地怨怪同門師弟, 在幻境中拖累他;一個話裏話外譏諷西陵止無能, 罵其平日瞧着用功, 臨到頭連玉衡幻境都闖不過去。
可笑他們氣息虛浮,修為淺薄,甚至沒有闖過首關。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她以為西陵止受傷, 根由在此。
可是, 兇手雖已找到,她卻始終想不通:兩個最多初涉浮生境的廢物, 如何打得過、傷得了修為高出他們近六階的西陵止?
除此之外, 另有一樁疑事,在她心頭沉浮已久。
宗門大比前夕,四宗從無讓十二峰先入幻境小比一場之例。
一來, 幻境真幻混淆, 道心一隙不穩, 心魔便趁虛而入;二來,她聽萬浮岚提起,去年玉衡宗十二峰試煉尚在九月,今年卻突然提前至七月。
與太阿靈脈息息相關的大比在即, 王孫靈照豈會不知幻境試煉的兇險?
是以她心下暗忖, 此番試煉,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直到那一日,方見青無意間提及千秋歲欲下一道敕令:自明年起, 十二峰峰主之位,不複常格,能者居之。
千秋歲不會無緣無故行此新舉。
除非,王孫靈照已做,或者正在做。
畢竟這對宿敵,道念截然相反,行事卻如臨水照影。
一人有所行動,另一人必定相随。
你端坐太阿城北,我便遷居太阿城南。
你白日尾随,我則入夜潛入。
……
諸如此例,不勝枚舉。
千秋歲與王孫靈照,數百年影随形逐,一如聞笙與方見青百年未變的棋路。
第一樁疑事,迎刃而解。
第二樁疑事,同樣撥雲見日,真相大白。
大比前,那一場看似與往年別無二致的幻境試煉。
明面上是依照舊規,以破境人數多寡,以定來年各峰靈石、丹藥厚薄;實則暗藏汰弱新規,借此罷黜居末的峰主。
至此,她終于想通重傷西陵止的幕後主使是何人——
北號峰主,西陵止的師父,松雲山人。
理由簡單至極。
西陵止主動舍棄幻境終關的試煉,導致松雲山人即将失去峰主之位。
非妒,而是恨。
只因當夜,北號峰無一人破境。
*
王孫靈照平靜地聽完葉沉璧的分析,牽了牽嘴角:“算是罷。不過,你明知兇手是何人,當日為何不說出來,何必非要鬧到今日的局面.”
她義正言辭地提起舊事,字字如刀,句句含諷。
話裏話外,責怪之情溢于言表。
葉沉璧委實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回道:“近樓性子急,你性子比他還急。從頭至尾,無一人願意耐心聽我一言。”
那日,松雲山人攜一行人匆匆趕來。
名為作證,實為誣陷。
她一眼窺破林霁山、聶隐二人言辭閃爍,明擺着在說謊,本欲向王孫靈照解釋。無奈江近樓進了房,萬浮岚與方見青參不透她的唇語,兀自暗送秋波。
好不容易捱到江近樓現身,不料這厮明明看懂了她的唇語,卻又自作聰明地加了一個三日之期。
得知來龍去脈,王孫靈照與江近樓這兩個“罪魁禍首”相視一霎,旋即各自扭過頭。
一個白眼連連,一個罵罵咧咧。
葉沉璧站在二人中間,直視左側的王孫靈照:“王孫宗主,松雲山人傷人在前,構陷在後。這等卑鄙行徑,自該當面謝罪後,再廢除修為、逐出宗門。”
王孫靈照神色淡淡:“本座已傳音小弦,命他将北號峰主押來謝罪。”
葉沉璧按住右側江近樓的手:“行,我們再等等。”
*
午後山中蟬鳴如沸,暑氣蒸騰。
漫長的等待,磨得江近樓心頭火起。
他盯住林間入口,不停用扇柄敲着掌心,自言自語:“裴弦鵝行鴨步,一步路恨不得分成三步走。”
王孫靈照本在林中閑适踱步,聞言向後抛下一句:“你傳音催催他。”
此言一出,江近樓眼風斜斜掃過她的背影,沒好氣道:“王孫宗主,你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話說得雲遮霧繞,沒頭沒尾。
王孫靈照百思不得其解,後退兩步,回身追問:“何意?”
江近樓唰地一下展開折扇,虛掩住半張臉,只留一雙促狹的笑眼自扇面上方露出來:“你嫌弟子辦事拖沓,卻支我替你來回傳話。豈非成心讓我與裴道友心生嫌隙,恩斷義絕?”
“……”
這倒打一耙的功夫,當真使得爐火純青。
王孫靈照面色沉如水,胸中氣血似沸水翻湧。她将袍袖一拂,頭也不回地往崖邊踱去,行過葉沉璧身側,斂聲道:“沉璧,可否陪本座走走?”
葉沉璧快步跟上去,走出三四步,又折返回來拽上江近樓。
于是,等王孫靈照斂住心神,緩緩轉過身,卻見江近樓含笑搖着折扇,不偏不倚地橫在她與葉沉璧中間,頓覺眼前陣陣發黑。
葉沉璧從江近樓身後探出個腦袋:“王孫宗主,這裏正是他們打傷西陵止之處。”
王孫靈照環顧四下。
周遭泥土之上,足印紛亂錯雜。
崖邊碎石嶙峋,石上拖着一道歪斜的刺目血痕。
不遠處,一株虬結的古松被攔腰撞斷,慘白的斷茬上挂着幾片淺如翠色的衣袍殘片,飄搖欲墜。近處亂石堆裏中,靜靜躺着一支染血的灰白木簪。
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吹得袍袖鼓蕩,寒意直砭肌骨。
西陵止被推下去時,耳畔唯餘呼嘯的風聲,随他墜入無盡的夜色中。
無人知曉,那夜他墜向虛空時,仰面望着崖邊那三張冷漠的面孔,該是何等的絕望。
不思進取的同門,安于一隅的師父。
北號峰靠他撐了多年,當他有一日在幻境中悟道,不願再渾渾噩噩地撐下去。
換來的,卻是師父的絕情一掌,以及同門的拳腳相加。
人心貪婪。
恩盡即仇。
*
王孫靈照臨崖而立,踏在最險的一處斷石上,下瞰太阿城。
過了許久,她問出今日最後一言:“你用了什麽法子,将他們诓來此處?”
前日,她從松雲山人口中問出全部真相,可為時晚矣。
太虛宗如懸山壓頂,壓了玉衡宗數百年,壓得她喘不過氣。
這尊大佛,她得罪不起。
她誤信門人構言,咄咄逼人,竟致燎原難收之勢。
輾轉反側一宿,她想到一計禍水東引。
只要葉沉璧找不到動手的三人,此事便可推給暗中将西陵止移至青要山之人。她昨夜已傳令松雲山人,命林霁山與聶隐三緘其口,盡快出城。
可她想不通,這二人今日為什麽會出現在此處?
王孫靈照十言九問,反複推究自己那番算計何以落空,對西陵止的遭遇漠不關心。葉沉璧司空見慣,随口扯了一個謊話:“誤打誤撞。”
她的劍招,僅一式:引蛇出洞。
昨日,祝三秀告訴她:北號峰上下,除西陵止一人外,皆目中無人,常對雜役弟子呼來喝去。
她聽罷,心生一計,便拜托祝三秀傳話給外門竈房的幾個弟子。囑咐他們趁提盒送膳、穿行各峰洞府之際,将“萬重宗葉前輩立了誓,定要替江前輩與西陵止報仇雪恨”這句話,一遍遍傳入林霁山與聶隐耳中。
當聞笙辨明西陵止墜崖的确切之處,祝三秀立馬返回玉衡宗,約上幾位義兄義姐,再次摸到北號峰洞府外。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閑話間透出一樁要命的大事:“聽說萬重宗葉前輩明日将往赤望山尋覓線索,若找到蛛絲馬跡,便要追兇索命,絕不輕放……”
一張無形大網悄然落下,只等兩個有頭無腦、還心慌坐不住的幫兇自投羅網。
林霁山與聶隐早吓破了膽。
那日重傷西陵止時,留下了太多可尋之跡,件件皆為索命繩。
倘若王孫靈照此時再傳密令,催逼他們離開太阿城,越快越好。
此舉落在他們眼中,與棄卒無異。
宗門不肯再護,唯一能指望的師父自顧不暇。
他們一時孤立無援,只能乘夜潛入赤望山,将各自舊物一一找出,付之一炬。
自然,他們昨夜沒有找到任何舊物。
聞笙與方見青早已隐于崖邊暗處,迎候他們上山。
甫一照面,方見青先甩出兩張忘塵符。
昨日種種,頓時消弭無跡。
任憑王孫靈照麾下百般盤诘,亦是徒勞。
因為他們的記憶止于前夜,昨日之事一無所知。
江近樓笑意浮在面上,拊掌道:“沉璧,真兇機關算盡,到頭來不如你我二人瞎蒙亂撞。”
“吉人自有天相,善人自有天助罷了。”葉沉璧嘴上應着他的話,眼睛卻在偷瞄王孫靈照,見她板着臉,立馬又補上一句,“近樓,我昨日特地去淨土寺為你祈福,竟求來一支上上簽。”
“看來這淨土寺,确是一方靈驗福地。”
“心誠則靈,我們改日再去還願聽經。”
二人心照不宣,彼倡此和,氣得王孫靈照再未說過一句話。
王孫靈照看穿葉沉璧在撒謊。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抹幾不可察的苦笑。
棋差一着。
她輸了。
*
山風急,萬壑風濤入懷。
三人憑崖聽風,仰望千裏雲,沉吟不語。
未時中,林梢風定。
審問林霁山與聶隐的弟子穿林拂葉,行至王孫靈照近前,附耳密禀數語。
王孫靈照不耐地揚手一揮,那弟子會意噤聲,側身讓出一條路。她轉身離去,弟子亦步亦趨跟着她身後,随她沒入林深處。
二人去後不久,裴弦總算押着松雲山人禦劍而至;月扶光與方見青一左一右,随行在側。
見四人落地,葉沉璧與江近樓抱劍迎上去。
一個溫聲關切道:“裴道友,你怎才來?可是路上出了事?”
一個蹙眉無語道:“裴道友,你莫非今日才學會走路不成?”
面對二人的關心與譏諷,裴弦吞吞吐吐,面露難色。
倒是一旁的方見青不管不顧,搶過話頭便開始大倒苦水:“他與扶光在青要山找了一個時辰,死活找不到你們。幸虧我從雲路經過,望見他們在崖邊徘徊,傳音告知你們的去處。要不然啊,他倆怕是要在山裏轉到天黑。”
葉沉璧與江近樓目光交彙,一剎如夢初醒。
難怪從不失期的裴弦,今日卻遲遲不至。原是王孫靈照含糊其辭,從中作梗,害他們在此白等了兩個時辰。
葉沉璧扯着江近樓的一片廣袖,緩步走到松雲山人面前。
三日前那個威儀赫赫的北號峰主,此刻發冠歪斜,那襲挺括華貴的織金雲錦長袍,被劍風撕出數道參差豁口,露出半截越羅裏衣。
他雙膝陷在棱棱碎石之間,頭顱低垂,面色灰敗如紙,瞧着狼狽極了。
葉沉璧冷冷道:“道歉。”
“呵。”
一聲冷嗤從下方男子的唇齒間逸出,短促輕蔑、不以為然。
松雲山人慢慢擡起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诮:“徒弟執迷不悟,以致走火入魔。我殺他以正門規,有何不可?”
這番無恥之言,葉沉璧聽得幾欲作嘔,連忙往後退了兩步:“不想繼續做你的傀儡弟子、繼續替你斂財,便是走火入魔嗎?”
修無情道者,本當心如止水,塵欲不侵。
可松雲山人卻遍身绫羅,最是貪戀凡俗金銀。
日久年深,阿堵物成了他的真正宗主。
一個心為欲縛的僞君子,卻指責一心向道的赤子走火入魔,何其可笑?如此小人,竊居峰主之位多年,不知多少修士被其僞道所惑,道心蒙塵,又何其可悲?
松雲山人不服氣,亦不甘心:“百密一疏而已。”
當夜,他将西陵止推下高崖後,曾繞去崖下查看。
彼時冷月無聲,西陵止仰卧在草石間,僅存一息游移。他料其活不過醜時,便放心地走了。
他心中早有謀劃:殺害弟子的兇手,得是半石峰峰主李益。
為此,他在西陵止身上,刻意留下李益獨門刀法的痕跡。
他打聽過了,今年僅有一峰之主跌落塵埃。
半石峰與北號峰,同列幻境試煉之末。
只須坐實李益因私怨殘害他門下弟子的罪名,他的峰主之位自可保全。
一箭雙雕之計。
既除掉不聽話的西陵止,又保他十年無憂無虞。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豈料,等他一早帶人輾轉尋到赤望山,西陵止卻莫名出現在青要山,甚至還活着。
得知王孫靈照認定江近樓為兇手,他索性将計就計,命收買的人證與林、聶二人改口,坐實江近樓因情傷人一事。
可惜啊,他錯了。
那個幕後之人救活西陵止後,又将其挪至青要山,卻并非為了幫他,而是戲耍他。
*
未時将近,蒸霭浮升。
葉沉璧懶得聽松雲山人的廢話,再三催促:“你冤枉了近樓,就該道歉。”
“道歉……”
松雲山人仰起頭,縱聲狂笑。
說時遲,那時快。
松雲山人忽地手持寬刀騰身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疾影沖向葉沉璧與江近樓。
刀光迫睫,生死一線。
葉沉璧與江近樓周身萦繞着一層薄如蟬翼的光幕,消解了松雲山人的第一次偷襲。
他們神色淡然,端得是雲淡風輕,可藏在袖中的手卻死死攥着兩件法器,指甲陷進掌肉,掐出幾道泛白的月牙痕。
法器是前日從方見青處騙來的,權作護身之用。
他們早料到會有一場試探。
王孫靈照與千秋歲這兩只老狐貍,一旦窺得一隙破綻,勢必會千方百計探出他們的虛實。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王孫靈照竟會歹毒地利用松雲山人。
成則除掉他們
敗則清理門戶。
好一個一石二鳥的算計。
*
松雲山人雖嗜財如命,卻也修行了兩百餘年,早臻破妄境。
他昨夜截獲風聲:王孫靈照近來有意暗遣人手,試探江近樓與葉沉璧的修為深淺。
這是他保住峰主之位的最後一個機會。
他視之如命,珍惜萬分。
畢生修為注入手中刀,淩厲殺意很快刺入光幕,刀鋒顫鳴,一寸寸逼近葉沉璧心口。
快了。
他咬緊牙關往前送,直至刀尖懸停在她心口三寸之地。
怪了。
堪堪三寸,竟似隔着萬水千山。
葉沉璧緊張地吞咽口水,直勾勾盯着那柄近在咫尺卻又一動不動的刀,前胸後背冷汗涔涔。她拍拍江近樓的手,悄聲問道:“他們三個來救我們了嗎?”
變故來得太快,在場的另外三人才将将反應過來。
江近樓四下一掃,失望搖頭:“那倆沒用鬼,竟被松雲山人的結界擋在外面。有點用的月扶光,還差一點。”
“那那那……這刀,怎生不動了?”
“我也不知道。”
驚疑聲此起彼伏。
江近樓後知後覺,順在松雲山人詫異的目光看向葉沉璧,竟見她頭頂上方靈霧氤氲,一朵金昙正徐徐綻開。他擡手指着那朵金昙,奇道:“你……你頭上怎麽開花了?”
葉沉璧擡頭看時,确有一朵花在。
她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忙低頭揉了揉眼睛再看,不由得失聲輕呼:“這是何物?”
話音未落,金昙開至最盛。
層層疊疊的金色花瓣完全展開,露出中央一簇金燦燦的流蘇狀花蕊。
整朵金昙大如華蓋,無數金芒在萼間流轉。
遠方鐘磬清鳴,一滴渾圓的金色花露自蕊絲上顫巍巍地墜下。
有風拂過,蕊絲輕顫。
忽然,一片金色花瓣挾風雷之勢飛出,将松雲山人連人帶刀一并撞飛出去。那力道疾如電光,重若千鈞,撞得他倒伏在地,七竅鮮血狂湧,生死不知。
“昙花一現,仙人撫頂。”王孫靈照循聲而來,驀見金昙盛放,灼灼入眼,霎時容色驟變,“葉沉璧,歸虛境大圓滿,飛升合道境……”
葉沉璧瞪大眼睛,張大嘴巴:“啊?”
江近樓看着自己空無一物的頭頂上方,欲哭無淚。
完了。
葉沉璧更難殺了。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