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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仙人洞(八) “恭賀洞神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3章 仙人洞(八) “恭賀洞神
葉沉璧被塞進那口黑沉沉的棺材時, 心中唯二念。
其一:龍居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其二:好個護身金昙,屁用沒有。
棺蓋自她眼前緩緩合攏,一線天光漸窄。她聽見合棺之人低聲嘀咕:“洞神指明要太虛宗江近樓, 你們怎生把這凡夫俗子綁來了?”
一個不見面目的人回道:“我等綁女子時, 江近樓突然翻身下馬, 這凡人恰巧跑過來,這才綁錯了人。”
“眼下怎麽辦?”
“一并帶走,留到明日吃了便是。”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三句有兩句不離江近樓。
葉沉璧聽了,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自打莫名來到百年後, 她碰上的倒黴事一件接一件,從沒消停過。
今日一一細數, 樁樁件件, 竟都與江近樓這厮有關!
這群人不知在她身上施了什麽定身法術,以致她除了眼珠能動,渾身上下僵如枯木, 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烏巽風被人扛上肩頭, 看着棺蓋一寸寸合攏, 直至眼前徹底沉入無盡的黑暗。
頭頂斜上方留有一孔,供她透氣。
周遭靜得出奇,她獨自仰面躺在這方昏黑中,任由棺木的颠簸, 帶着自己一步步晃向不可知的去處。
葉沉璧再次看見光的時候, 眼前已換作月光。
棺蓋被推開,那輪半隐雲後的圓月,冷冷照在她面上, 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幾名女子便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将她從棺中架出來,一路擡入一間破敗的茅草屋中。
有人三兩下褪下她的外衫,為她套上一件豔得紮眼的喜服;有人拿起胭脂,不管深淺勻淨,只管往她兩頰上胡亂狠抹。
脂粉撲鼻,嗆得她喘不過氣。
一通折騰下來,葉沉璧算是看明白了。
這群人想把她送進仙人洞,嫁給那個根本不存在的洞神!
左右兩名女子面無表情,生硬地替她梳着發髻。
她怔怔地盯住其中一張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若她沒記錯,她與江近樓入鎮當日,這女子便站在鎮尾的祠堂門邊,曾探頭往外望了她一眼。
當日那雙怯生生的眼,此刻卻盛滿了麻木。
愣神間,又有一名女子推門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雙眼似笑非笑,在她身上緩慢地轉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個将要送入虎口的祭品。
葉沉璧惡狠狠地剜了女子一眼。
女子眉眼彎彎,不氣不惱:“待洞神子夜合婚,明日此時,你們便可長生不老。”
“恭賀洞神良緣夙締!”
在一陣陣聒噪的恭賀聲中,葉沉璧又被人擡起,送入那口棺材。
與之前不同的是,棺材正中纏了一截紅綢。
棺蓋阖上前,方才打量她的那名女子搶步上前,抖開一條紅綢,往她眼上纏。
紅綢纏了一圈又一圈,布料壓着眼皮,勒得眼眶生疼。
棺蓋重重合攏,約莫一炷香的晃蕩過後,棺材連帶她,總算停了下來。又有人把她從棺材裏擡出,安置在一床被褥之上。
葉沉璧僵硬地躺下。
耳邊不斷有水滴聲傳來,一聲一聲,清晰可聞。
她曾在仙山修煉多年,憑着聲響的回蕩感,猜測自己應是在一座山洞之中。
可四周沒有湍急的水聲,聽不到半點兒奔湧的動靜。
此處,似乎并非往昔祭洞神的那個仙人洞?
葉沉璧屏息凝神,安靜地蟄伏,等待洞神現身。
可等了半晌不見動靜,她便在心底把江近樓翻來覆去地罵:“讨厭鬼,全怪你!得罪那麽多人,連這鳥不拉屎的仙山都能撞上你的仇家!江近樓,你要是敢不來救我與師弟,等我從這鬼地方出去,頭一個先殺了你。”
罵到此處,胸中無故燃起一團火,甚至漸有燎原之勢。
她口不擇言,乾脆放開了罵:“等你死了,往後每年你忌日,我便替昭昭尋一位繼父。我們一家三口去你墳前祭拜,我讓新夫君為你念《往生咒》,祝你永生永世不得超生,氣死你!”
無邊的黑從四面八方地裹上來,緊緊裹住她。
未知的恐懼如藤蔓纏身,揮之不去。
她怕極了。
前些日子在槐村,聞笙曾塞給江近樓幾張傳音符。
翻過仙山,便有一處太虛宗的別府。
她與江近樓纏鬥多年,深知這厮心狠手辣。
萬一他當真狠絕,丢下她一走了之,她與烏巽風便只剩等死這一條路。
*
蒙眼的紅綢吞沒一切,聽覺反愈靈敏。
葉沉璧默計水滴之音,一響為一息。
數至第一千又四十五息,忽聞洞外人聲雜沓,沸反盈天——
“恭迎洞神!”
啊?
莫非真有洞神?
葉沉璧心下一慌,試着斂神運息。
她記得江近樓上回遇刺,強行沖破了體內的修為封印。
或許,她也能?
奈何她試了許久,丹田仍如枯井,空空蕩蕩。
正無措間,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清晰的腳步聲。
有人走進了洞中。
一步接一步,仿佛踩在她繃緊的心弦上。
四下靜得可怕,葉沉璧聽其足音,辨其氣息。來者步履穩沉,呼吸綿長有力,應是個男子,年歲不算太大。
很快,一具高大身軀挾着熱氣挨坐過來。
此人急色攻心,未及坐定,便俯首咬住她的手背。
兩排牙齒陷入虎口處,力道不輕不重,濡濕的舌尖不經意擦過,活像一條陰冷的蛇爬過手背,留下濕熱黏膩的觸感。
一股劇烈的厭惡自手背蔓延至全身,葉沉璧胃裏一陣翻湧,幾欲作嘔。
此人察覺到她的抗拒與難受,反倒愈發肆意,竟擡手撫上她的面頰,一邊揉捏一邊輕笑。
他的笑聲,若有似無。
極盡惡心,極盡幸災樂禍。
怒火在髒腑間亂竄,葉沉璧強忍住不适,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繼續調息,試圖撞開一隙封印。
幸好這一回,成了。
她不動聲色地将右手縮回袖中,待此人俯身靠近的一瞬,一拳狠揮出去。
拳風險險擦過男子耳際,她順勢又起一腳,正中他後心。他避無可避,躲閃不及,只好飛身撲壓到她身上,咬牙切齒道:“葉沉璧,你狼心狗肺!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冒險來救你!”
葉沉璧被他壓得氣息不暢,無語道:“江近樓,你救人歸救人,咬我作甚?”
江近樓冷哼一聲,懶得解釋,只探手到她腦後,解開那條蒙眼的紅綢。
綢布扯下的一剎那,葉沉璧睜開眼,入目先見一張怨氣沖天的臉。她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你好色成性,怨不得我。”
江近樓眉頭緊蹙,一手按着後心傷處,一瘸一拐地朝洞外走去。
葉沉璧提步跟上,卻見他嘴角噙笑,分明是在偷笑。
“你在笑什麽?”葉沉璧不解。
“沒什麽。”江近樓斂色正容。
二人摸到洞口,并肩隐在洞側的深濃暗影中。
不遠處,一群人手持火把,正圍着一口居中的黑漆棺材。
群情激昂,喧嚷聲浪一波波蕩進洞中。
“恭賀洞神!”
葉沉璧:“他們在做什麽?”
江近樓眼風斜掃過去:“忙着給你做媒,尋個醜八怪與你結道侶。”
葉沉璧嘴角一抽:“我們如何出去?”
火光不時晃進洞中,葉沉璧身子前傾,站得過于靠前。江近樓伸手一拽,将她整個人撈入懷中,手臂箍住她的腰,輕聲說:“極樂仙的幻陣撐不了太久,我們得趕在子時前離開。”
彼此心跳如擂鼓,隔着幾重衣料隐隐傳來,撲通撲通地撞在一起。
葉沉璧:“多謝你來救我。”
江近樓嗤道:“本不想救,可我一想到你沒死在我劍下,便覺得虧死了。”
他說話時,有意無意往她耳中送氣,葉沉璧只覺脖頸酥癢,悶聲悶氣問道:“你還沒說怎麽出去?還有師弟,也被他們抓住了。”
話音未落,江近樓溫熱的吐息拂過她耳垂:“我教過你的,萬象幻術。”
葉沉璧半信半疑,默誦萬象幻術口訣。
洞外,那群百姓圍火歡呼,喧鬧未歇。
洞邊,江近樓牽起葉沉璧的手,大步踏入火光中。
二人穿行在人群中,只見一道道人影盡皆矮倒跪伏,但聽聲聲呼號:“恭迎二位洞神!”
葉沉璧原本走得畏畏縮縮,一聽此言,當即挺直脊背,昂首闊步,壓低聲音道:“這萬象幻術,竟厲害至此!”
江近樓眼簾低垂,與她目光一碰:“我從不騙你。”
出口近在眼前,二人小心穿行于跪伏的人群之間。
哪知前腳剛松一口氣,後腳一聲尖利怒喝便劃空而至——
“江近樓,你敢壞本仙的好事!”
江近樓一把攥緊葉沉璧手腕,只顧埋頭往前沖,頭也不敢回。
身後,一股陰風自棺材中鑽出,瞬即至,裹着刺骨寒意貼上二人後背。
四目相對,陰風化作一張慘白人臉,口中不斷傾吐人語:“區區極樂仙,也敢在本仙的地盤布陣造次!”
臨了,人臉嘴一張,啐出一縷陰風,直奔向西。
不消片刻,幻陣消散,那群持火把的百姓如夢初醒,嘶喊着追撲而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退路已絕。
江近樓跑累了,索性停下腳步,中氣十足地罵了回去:“你算什麽仙?一只山魈小精,我看你是活得太久了,竟忘了數百年前,是誰一腳将你踹進了不見天日的深山老林。”
“兩個修為不濟的廢物劍修,好大的口氣。”
“不及你,茍活于此,裝神弄鬼,哄騙幾個蠢物。”
一人一妖唇槍舌劍,罵得酣暢。
葉沉璧半個字也插不進去,只得躲在江近樓身後,抱着他的腰喘氣。
*
子時,月華正盛。
無數火光閃過,江近樓與葉沉璧被黑壓壓的百姓團團圍住。
陰風在半空翻騰,一名白袍男子從中踏出,緩步逼近二人。
及至近前,他看清葉沉璧那張紅得瘆人的臉,一時語塞,滿臉嫌惡:“你怎成了這副鬼樣子?委實倒人胃口。”
葉沉璧從江近樓肩頭探出頭:“好你個山魈小精,我沒嫌你醜,你倒先嫌棄上我了?”
僵持間,飲霞山人終于率一衆修士趕到。
他飛身掠至,持劍擋在葉沉璧身前:“曹員外,你勾結魔族邪修,貧道已通禀萬重宗,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曹員外拄着拐杖,自人群中踱出。
照舊慈眉善目的模樣,照舊那副笑臉:“山人,你獨得長生之法,卻不肯與我等同享。老朽為讓在場所有人活下去,散盡家財,才尋到這世間唯一一位五通洞神。”
聞言,江近樓不合時宜地嗤笑出聲:“全族都叫他連累死了,可不就剩他孤零零一個了嗎。”
笑聲分外刺耳,話語格外戳心。
五通神與曹員外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同時将手向後一揮。
眨眼間,空地上呼啦啦湧出二十餘道人影,手中棍棒森森,刀劍寒芒閃爍。
五通神:“除了葉沉璧與江近樓,其餘人格殺勿論。”
一聲令下,烏泱之衆自四方撲來,喊殺聲震天。
飲霞山人與數名修士護住葉沉璧與江近樓,且戰且退。
劍光與棍影交錯,哀嚎聲與粗喘聲交織。
滿目皆是晃動的人影,一張張扭曲又猙獰的模糊面孔在火光中時隐時現。
正如飲霞山人所言,洞仙鎮的人,全都瘋了。
江近樓反手從身後包袱中摸出厚厚一沓符紙,大方分與葉沉璧一半:“萬幸我有先見之明,否則今日非得被你活活拖累死。”
“明明是你拖累我。”葉沉璧氣惱地擰了他一下,順手撚起一張符紙,擲向一名從背後偷襲他的邪修,“救命之恩,還了。”
定身符一沾身,邪修便直僵僵栽倒在地。
此後一炷香光景,寥寥數人面對洶湧如潮的人海,既要迎戰那些有修為的邪修,又要分神撥開那些瘋了一般揮棍砸來的百姓。
一行人戰至力竭,個個汗透重衣,喘得直不起腰。
見狀,曹員外那張笑臉中浮出一絲得意之色:“看來山人氣數将盡。”
飲霞山人朝葉沉璧使眼色,示意她與江近樓趁亂逃走。
可葉沉璧放眼望去,人影重重,暗影憧憧,何處又有生路?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曹員外那張得意的老臉上,越看越覺面目可憎,不由恨聲道:“江近樓,把劍給我。今日就算死在此處,我也要先殺了老匹夫。”
江近樓将驚瀾劍接下,遞給她,眉梢一挑,奇道:“你的護身金昙,今夜怎地好似全無動靜?”
葉沉璧氣悶不已:“鬼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合道境護身金昙,時靈時不靈,沒準是假的。”
江近樓掩唇憋笑,慢悠悠道:“你的運氣,也不如何嘛。”
葉沉璧瞪了他一眼,随即伸出兩根手指,向下一點。
江近樓會意,抽出枕流劍握在手中。
說時遲,那時快。
二人自飲霞山人左右仗劍奔出,徑直撲向五步外的曹員外。
自古擒賊先擒王。
洞仙鎮的百姓奉曹員外為仙使,卻不知這位仙使,怕不怕死?
作者有話說:
小江:她真好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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