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白骨觀(三) “哪個不要臉的狗男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章 白骨觀(三) “哪個不要臉的狗男人?……
這一夜,葉沉璧忙碌至亥時,仍未回房。
江近樓樂得自在,斜倚在榻上,把玩着手中的丹藥瓶,阖目喟嘆:“區區半日打坐,修為便躍升了一階。幸虧另一個我尚算聰明,還知在箱底藏一瓶助修的丹藥。”
瓶中丹藥還剩大半,江近樓細算一番:按眼下腳程,待他抵達太阿城,修為恰好能重回浮生境。
屆時,他再找方見青讨要幾瓶丹藥。待到半途修為盡複,殺葉沉璧這個面目可憎、口沒遮攔的女子,豈非輕而易舉?
葉沉璧的諸般死狀,從他心頭一一劃過。
他回味半晌,唇邊徐徐浮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亥時更鼓遙遙傳來,門外響起祝三秀小心翼翼的聲音:“前輩,你在嗎?”
江近樓心下一緊,疑心她是葉沉璧派來試探自己虛實的眼線,當即将丹藥瓶塞進包袱,壓住氣息,裝出一副氣若游絲的病态:“是三秀嗎?進來罷。”
話音未落,祝三秀閃身入內,慌慌張張沖到榻前:“前輩,大事不好了!”
“出了何事?”
“有男子想搶走葉前輩!”
“哪個不要臉的狗男人?”
“葉前輩讓弟子喚他裴前輩。”
前腳來了個前未婚夫月扶光,後腳又來一個前愛慕者裴弦。
好啊,他們竟真當他江近樓是牌位嗎?
卑劣如萬重宗與玉衡宗,竟視太虛宗如敝履。
宗門顏面搖搖欲墜,若再不雪恥重振,恐陷萬劫不複之境。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近樓負劍而立,胸中如焚。
祝三秀見他拎着劍一動不動,小心湊上前:“前輩,你還去嗎?”
“去!”
“你在前面帶路。”
祝三秀引路在前,江近樓拎劍在後。
二人走出阿蘭若寺,徑直來到寺外一片疏竹掩映的空地。
祝三秀遙指一處:“就是那裏。”
只見——
竹林深處,人影交疊。
刀光劍影,天作之合。
“你先回房。”
江近樓打發走祝三秀,立馬大步流星逼向那對男女,厲聲喝道:“沉璧,為夫來接你了!”
劍光閃過,露出兩張疑惑的臉。
江近樓這才辨明,執劍相峙的男女原是蘇洄與一面生女子。
“近樓啊……”
聽到葉沉璧的聲音,江近樓循聲環顧四周,方覺身側站着四人。從右往左數去,乃葉沉璧、他的師姐聞笙、裴弦、月扶光。
“喲,這不是我那小心眼又讨人厭的師弟嗎?”聞笙第一個揮手與他招呼,可言語間,卻極盡冷嘲熱諷,“我還道你死透了。沒想到,只是睡了,真是教人扼腕嘆息。”
“師姐,好雅興。”
江近樓眼白一翻,行至葉沉璧與聞笙中間,随即伸手将聞笙推開。
動作行雲流水,力道毫不留情。
待聞笙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已借勢站定。
聞笙被他氣出一聲冷笑:“江近樓,我好歹也是你師姐。”
江近樓面不改色:“那又如何?”
*
二人劍拔弩張,免不了又是一番口舌之争。
葉沉璧搶步上前,一把扯住聞笙的衣袖;裴弦快走幾步,按住江近樓的臂膀,低聲勸解。
聞笙不滿葉沉璧舍近求遠,探臂來拽自己,心下不悅,嗔道:“你自嫁了他,竟也學會了偏私護短。”
葉沉璧:“……”
這對同門瘋子,她委實多此一舉。
那邊的江近樓更是無理取鬧,胡攪蠻纏:“裴道友,我與你很熟嗎?”
裴弦:“前年,你與我把酒言歡,險些焚香結拜。”
江近樓冷冷一瞥:“那是前年的事。”
前年和裴弦稱兄道弟的人,又不是今日的他,關他什麽事?
多年未見,彼此脾性未變。
依舊橫眉冷對、依舊判若水火、依舊一言不合便持劍相向。
葉沉璧拽不住聞笙,只好去握江近樓的手:“說正事吧。”
江近樓哪敢真拔劍?
眼看葉沉璧的手遞過來,他順勢收劍,沒好氣地問:“什麽正事?”
葉沉璧:“真兇,似乎是一位喚作‘無诤’的佛修。”
江近樓:“無诤?”
葉沉璧拉着他坐下,慢慢道出原委:“今日午後,阿笙與弟子青紅、裴道友禦劍經行岐山城。劍鳴相合,三人遂入寺尋我,知我在為三秀查案後,便仗義相助。”
她以與聞笙敘舊為由,巧言诓得裴弦用追息術探蹤。
循着那縷将散未散的檀香餘息,一行人穿廊過院,最終停在一間門窗緊閉的禪房前。
悟法大師與守直稱,此室乃兩年前挂單寺中的一位佛修之居所。
說來也巧,此人正是葉沉璧早年游歷四方時結識的那位佛修:無诤。
據悟法大師回憶,兩年前,無诤為求破境,輾轉投至阿蘭若寺,于寺中閉戶靜修,歷一載有餘。
忽一日,他不告而別。
唯案上遺紙一張,墨跡未乾,上書四字:觀音無相。
悟法大師只當他已了悟自性,故而不曾遣弟子尋訪他的下落。至于守直從何知曉主殿下方的地室,亦是昔日與無诤同在主殿打坐時,從其口中聞得。
所有的證據,悉數指向這位佛修無诤。
葉沉璧眼前反複浮現無诤那張慈悲含笑的臉,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持戒修行、日夜念經的修行之人,為何要殺人藏屍?
江近樓聽完來龍去脈,當即斷言:“佛心蒙塵,走火入魔。”
葉沉璧緩慢地搖搖頭:“不像走火入魔。”
她說不清道不明,只隐隐覺得,那兩具乾屍的姿勢有些古怪。
*
三聲梆子,一慢兩快,隔着阿蘭若寺傳過來。
梆子聲落下,竹林反倒更靜了。
月扶光忽道:“時辰到了。”
林中四人應聲而動,快步離去。
江近樓見幾人結伴欲走,懶得跟過去虛送一程,便側身推了推葉沉璧,不耐道:“回房了。”
葉沉璧無語道:“他們好心替你查案,你能否稍稍上點心?每日只知回房蒙頭大睡,我看你早晚睡成一頭豬妖。”
“……”
她半夜私會舊日相好,一見便是兩個。
他大度、他豁達、他寬容,他不曾與她置氣。
可她倒好,竟惡毒地咒他變成豬妖。
江近樓喉結滾了滾:“葉沉璧,你整日與他們見面,遲早暴露你我的秘密。”
葉沉璧遙遙抛來一句:“你到底去不去?”
“來了。”
*
入寺前,聞笙無意間回頭,餘光瞥見追上來的二人,疑道:“你們怎麽變了?”
葉沉璧眨了眨眼,笑得雲淡風輕:“沒有啊。”
聞笙抱着劍,繞着她打轉:“不對!你怕黑,往日到了夜裏,一向是師弟牽着你。”
葉沉璧随口扯謊:“今夜路上都是燈籠,不黑。”
聞笙審視的目光從葉沉璧臉上,移至落後一步的江近樓身上:“師弟,頭回見你跟沉璧一前一後走路,中間隔了怕是有四五尺遠。”
江近樓:“掌心出汗了。”
眼見最前面的二人相繼扭頭回望,葉沉璧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江近樓的手。
十指交握,垂落的廣袖遮住所有的暗湧。
只有彼此小臂上傳來的酸脹與顫抖,才知對方握得有多用力。
聞笙欣慰道:“對了。”
一行人趕至主殿時,殿中空寂,唯祝三秀一人。
她目光渙散,茫然地在殿內來回踱步,一會兒左顧右盼,一會兒輕觸東西二壁的《白骨圖》。
江近樓:“她的夢游病又犯了?”
葉沉璧:“今日,我故意在她耳邊講鬼故事,只待她夜裏發作後,帶我們找出殿中暗藏的機關。”
今日她細察地室,見地室上方竟嵌着兩塊蒲團,與主殿那對蒲團如出一轍。
悟法大師得知地室或為藏屍之所後,急忙攜數名僧人趕來,稱有時寺僧夜半路過主殿,常能聽見一陣窸窣的聲響,很像是什麽東西在緩緩移動。
據此,她猜測主殿與地室之間,或許藏着一道不為人知的陣法機關,專在夜深人靜時,将兩具乾屍移送至主殿。
可惜,任她翻遍地上地下,卻始終未能找到陣眼破陣。
此案既始于祝三秀的一次誤打誤撞,真兇藏屍與移屍的把戲,也該由祝三秀指引他們找到。
*
子時将近,祝三秀仍在殿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很快,她晃到西壁最後一幅白骨圖前,指尖沿着頭骨,依次滑過胸骨、腿骨,最後停在腳骨末梢的骨節上。
咔嚓。
咔嚓。
在衆人的注視下,殿中那兩具乾屍動了。
他們連同膝下的蒲團,整個緩慢而詭異地開始朝一側翻轉。
不多時,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乾屍,沒了。
只剩下兩塊被利刃割開的蒲團,安靜地擺在原處。
衆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時竟無人出聲。
許久,聞笙揚手一揮,朝殿外喊道:“青紅,你送三秀回去。”
待青紅牽着祝三秀回房,衆人趕忙圍攏過去。
聞笙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第一個伸手,指腹貼着祝三秀先前摸過的那道弧線,從頭骨的隆丘,劃至腳骨的末端。
可兩只蒲團靜伏于地,并未出現翻轉。
江近樓出言提醒:“你倒着摸。”
聞笙依言照做,從腳骨往上摸至頭骨。
又是兩聲“咔嚓”過後,兩具乾屍再次翻轉至衆人眼前。
陣眼不在明處,而在《白骨圖》中。
另外幾人圍在西壁前啧啧稱奇,獨獨葉沉璧立在人群之外,望着江近樓的背影出神。
這事,太過巧了吧?
作者有話說:
成都,冷得有點不禮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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