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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極樂地(三) “三界第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極樂地(三) “三界第一




江近樓死了。




最開心之人, 莫過于葉沉璧。




一來,他一死,她的第一劍修之位,指日可待;




二來, 此去天子城, 她不必再忍着惡心, 同他耳鬓厮磨、假作纏綿。




更妙的是,他的死竟不沾她半分因果,純粹是他貪聲逐色,作繭自縛, 一頭撞進了閻羅殿。




眼前唯一棘事:他死後, 最遲後日,她便會被傳回英山。




幸好方見青在此, 不僅可證她清白, 還可代為傳音萬浮岚。




唯獨聞笙,她大抵無法親手去救了。




梆子敲過三更,帳外燈影一搖一晃。





滿室寂寂催人眠, 偏生葉沉璧了無睡意。她躺在榻上, 時而想事時而抿唇忍笑, 哪知越想越歡喜,越忍越是藏不住,索性披衣下榻,從包袱中翻出她偷摸藏下的幾樣糕點。




攏共五包, 本打算明日與祝三秀分食。




不想今夜喜從天降, 若不嘗幾口甜糕慶賀一番,豈非平白辜負了這天大的喜訊?




她搬來炕案,擱在榻旁, 将四包糕點并一包果脯悉數擺上。




可惜房中無酒,只得取一壺冷茶将就。




茶點齊備,她歪坐在榻邊,一口茶一口糕地吃起來,末了餍足地舒出一口氣。




燭臺孤懸高聳,光暈明滅如霧,籠住幾朵半開的薔薇。




花影在燈下輕顫,暗香随之浮沉。




葉沉璧吃至半飽,端起茶盞往高處一舉,一敬天地,二敬江近樓,三敬自己:“江近樓,你放心死。待我回到百年前,定在九重山為你修一座墳,立一塊碑。碑上……就刻‘三界第一劍修葉沉璧之手下敗将江近樓之墓’,如何?”




語聲方歇,一聲細碎的嗚咽自身後幽幽傳來。




葉沉璧嘴裏含着半塊桃酥,驚愕回頭,恰與一雙半睜半阖的眼睛撞個正着。




那雙眼,眼尾緋紅未褪,裏頭盛滿了怨憤。




一眼望過來,恨不得立馬剜她一刀。




她慌忙囫囵咽了桃酥,抹了抹嘴,努力堆起一臉關切的笑意,問道:“你沒死啊?”




死寂。




無人應她。




葉沉璧從燭臺上取下蠟燭,又自床底摸出驚瀾劍,一手握劍一手舉燭,壯着膽子上榻。只見江近樓面色慘白,七竅淌出的血痕橫一道豎一道,殷紅刺目。




他額間冷汗涔涔,氣息急促又淩亂,每一下都像是從胸腔裏硬擠出來的。




許是察覺到有人近前,他強撐着睜開眼,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齒縫間逼出幾個不成句的字音。




葉沉璧俯身,把耳朵貼到他嘴邊,側耳細辨。




須臾,她聽到一聲微弱如游絲的呼喚——




“娘……”




這是回光返照,把她認作親娘了?




葉沉璧猶豫着伸出手,探了探他鼻息,發覺他喘得雖急,但不像是要斷氣的樣子。




原來沒死,害她白高興一場。




她回身放好蠟燭與驚瀾劍,順手端來水盆,就着盆中殘水,一點一點替他擦去面上與身上的血污。指尖觸到一片涼意,心底不禁泛起一念:“還好他沒死成,否則實在愧對我多年苦修。”




為了戰勝一個江近樓,她日日揮劍,數十年如一日不曾停歇。




若他這般輕易地死了,而她卻從未堂堂正正勝過他一次。




往後餘生想起來,總歸是憾事一樁。




燈花噼啪連爆,帳中光影霎時驟亮。




葉沉璧如夢初醒,聽見他又低低喚了幾聲“娘”。




盆中清水已變為血水,他胸前仍有一灘血污。她将染血的帕子丢回盆中,沒好氣地嘟囔道:“別嚎了,我不是你娘。”




葉沉璧推門出去,直直奔向後院井邊。




不過半刻,她提了滿滿一桶水,快步回房。




等将他胸前殘血細細拭淨,已近亥時。她累得氣喘籲籲,記起明日還要早起趕路,趕忙吹燈上榻,合眼安寝。




“娘……沉……”江近樓翻過身,手臂一伸,将她攬入懷中。




“孫兒乖,快睡。”葉沉璧困得眼皮都擡不起來,懶得計較他的手放在何處。




*




葉沉璧是被人咬醒的。




準确來說,她是被一個不知餍足的好色之徒,活活給咬醒的。




她一睜開眼,便見色鬼壓在她身上,埋首在她胸前。




那色鬼明知她醒了,竟還敢擡起頭,故意探出舌頭挑釁。




葉沉璧擡腳便踹:“江近樓,你當我死了嗎?”




江近樓生生受了這一腳,悶哼壓在喉間:“不是要破陣嗎?離辰時尚有一個時辰,來得及。”




葉沉璧別過臉:“色鬼當真不怕死。”




她的腿遲疑着放回原處,江近樓知她已然默許,欺身而近,唇舌便壓了下來。




他的唇與手,初時帶着幾分生澀的試探,一路向下游移。漸漸不再收斂,動作間竟生出幾分克制的蠻橫。




唇舌滾燙,時輕時重。




葉沉璧懶懶地任由江近樓動作。




她神思渙散,困得厲害,心想這人當真膩煩。




不過片刻,渾身泛起酥麻,她的心與身子開始苦苦抗衡。




可嘆,最終心敗下陣來。




半聲連她自己也羞得耳熱的喘息,從緊抿的唇邊溢了出來。唯恐這具不聽管束的身子又自作主張,鬧出不堪的事端,葉沉璧脊背繃緊,惡狠狠道:“你把眼睛蒙上。”




聞言,江近樓從枕下扯出一截紅綢,老老實實蒙到眼睛上。




窗紙漸透微光,帳中影影綽綽。




他尋着她的氣息,摸索着俯下身,續上親吻。




只這一次,是攻城略地般的索取,自她鎖骨處的那個名字,到腰間最柔軟的那一處,每一寸都留下了屬于他的印記。




他正沉溺得不可自拔,她的話又該死的多了起來。




“江近樓,你少磨蹭。”




“……”




“江近樓,我昨夜真該殺了你。”




“……”




殘月将沒,卯時過半。




遠方天際,第一縷霞光照徹雲海。




近處帳中,紗幔上的影子被燭火扯得淩亂,分不清是誰的衣帶,又是誰的長發。




江近樓一手攏住她的嘴,一手扣住她欲退的腰。




無法,她的話着實太多。




那些話,密密麻麻地落下來,細碎得聽不真切,攪得他頭昏腦漲。




*




慢慢地,葉沉璧覺出一絲異樣。




每回風浪初歇,她餘悸未消,剛一偏頭,他的吻又追了過來。




葉沉璧不滿地嘀咕道:“一次,夠破陣了罷?”




江近樓面不改色扯謊:“對啊,一次還沒完。”




這人,竟把她當傻子糊弄嗎?




等他又一次在她耳畔喘息不定之際,葉沉璧看準時機,一把推開他:“行了,我累了。”




江近樓擡手扯落覆眼的紅綢,面紅氣促,怔怔盯着她看。




二人身無寸縷,在帳中相視良久。




江近樓忽地勾唇輕輕一笑:“你再睡會,我去外頭提桶熱水。”




說罷,他迅速穿好衣袍,推門離去。




葉沉璧望着那扇緊閉的房門,一顆心七上八下,反複思量一件事:“方才這具惱人的身子、惱人的嘴,竟脫口喚了聲‘近樓’。他那時忙着折騰我……應是沒聽見罷?”




同一扇門,隔開兩般心事。




葉沉璧愁眉不展,昏昏欲睡;江近樓則提劍在手,步履生風,大步流星直奔後院。




朝霧未散,濛濛如紗。




他烏發半绾,一襲白袍松松垮垮地攏着,不束不整,廣袖在霧岚中翻飛,端的是疏狂如玉。




他想過了!




縱他修為不濟,身子再差,也絕不會無故七竅流血,甚至昏絕不醒。




思來想去,他想起上榻前,曾服過一枚方見青所予的丹藥。




問題,必定出在丹藥上!




行至門外,江近樓一腳踹開房門,冷喝一聲:“天公絮!”




方見青正伏在案前畫符,循聲擡頭。一見是江近樓,再看他滿面紅光,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樂呵呵地問:“成了?”




江近樓冷眼斜睨過去,見他一臉賊眉鼠眼,分明心裏有鬼。




果然,那丹藥有古怪!




江近樓拔劍出鞘,劍鋒一橫,抵在他胸口,厲聲逼問:“你上回塞給我的,到底是什麽丹藥?”




方見青後退半步,無語道:“你這瘋疾,怎生說犯便犯……”




江近樓持劍逼近:“快說!”




方見青使勁将一雙眼睛瞪得渾圓,顯得無辜無助極了:“就那種藥啊。”




“哪種?”江近樓咬牙切齒。




“回春丹。”方見青小心避開劍鋒,腆着臉往前湊了湊,“為了你和沉璧,我特意跑去師尊的藥田,偷了一株千年肉苁蓉入藥。這事,你可千萬替我瞞着,別往外說,我怕師尊罵死我。”




回春丹。




肉苁蓉。




合着,這傻子以為他不行?




江近樓氣得面紅耳赤,破口大罵:“你才不行!你們十方宗上上下下,皆不行!”




方見青被他罵得一愣,當即委屈巴巴地訴起苦來:“你自個說你不行,眼巴巴求丹藥。如今我把你治好了,你反來罵我。江近樓,我這丹藥難道給錯了?男女之事,除了你不行,難不成還能是沉璧不行?”




“……”




江近樓鼻血湧出,只好收起劍,頭也不回地走了。




獨留方見青斜倚在門邊,唇角微微翹起,愈想愈覺自己本事了得,沾沾自喜道:“堪堪一粒,便生龍活虎。天公絮,你真是妙手回春吶……”




莫非,他将成為千年來,第一個符、丹、藥同修的修士?




*




晨間兩陣風波,并未耽擱今日遠行之事。




辰時一刻,五人五騎于宮門前揚鞭策馬,絕塵而去;黃煙散處,一駕由神仕駕馭的木頭人馬車,不緊不慢地随行在後。




胡州鎮與西海城,相去百餘裏。




唯恐誤了與裴弦入村之約,一行人策馬兼程,不敢稍怠。




只在中途,匆匆駐馬歇了一炷香的光景。




葉沉璧率先翻身下馬,照舊背着包袱,避到一處隐蔽的樹後,揚聲喊道:“三秀,快來吐納。”




祝三秀會意,懷抱兩個裝水的竹筒,三步并作兩步跑了過去。




餘下三人,就近尋了處樹下歇腳乘涼。




嚴宣和修為困于混沌境六階,每日仍需進凡食果腹。見兩位前輩都已坐定,他才從随身的褡裢中,掏出昨日備下的燒餅和肉脯,靠着樹乾細嚼慢咽。




忽然,一只手冷不丁地伸到他面前。




他順着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看過去,方知是江近樓,支吾問道:“江前輩,怎、怎麽了?”




江近樓面無表情:“我要肉脯。”




樹旁灌叢間,偶有野兔窸窣跑過。




嚴宣和只道江近樓想拿肉脯喂野兔,忙從包袱裏拿出一條用箬葉包好的肉脯,殷勤遞上,還不忘好心提醒:“江前輩,野兔多食草,你擲少許……”




話音未落,江近樓已接過肉脯,狠狠咬了一大口。




嚴宣和乾笑兩聲,試圖圓場,又遞上一張燒餅:“江前輩,這燒餅也不錯。”




江近樓接過來淺嘗一口,果真外酥內軟,越嚼越香。可這燒餅大得離譜,他一人斷然吃不完一整張,便中分為二,将另一半遞與身側的方見青:“你吃嗎?”




方見青正自閉目吐納,聞聲擺手婉拒:“不了。我近來發現我天賦異禀,有意于丹、藥二道上潛心精進一番。”




江近樓:“……”




他不吃,多的是人吃。




江近樓轉身又向嚴宣和讨了一條肉脯,信步繞到葉沉璧與祝三秀偷食的樹後,将半張燒餅并那條肉脯一起塞到葉沉璧手中,淡淡道:“天公絮說他留給你們吃。”




葉沉璧嘴裏含着半塊綠豆糕,手裏捏着肉脯,惋惜道:“早知有肉脯,我适才便不吃糕餅了。”




江近樓目光飄忽:“你留着夜裏吃。”




祝三秀旁觀二人眉目傳情,眼珠滴溜溜一轉,忙不疊捂着肚子起身:“前輩,弟子吃飽了,先去那邊洗把臉。”說着便腳底抹油,跑了個沒影。




葉沉璧再三叮囑:“你小心些。”




祝三秀腳步歡快,脆聲應道:“嗯!”




樹下空了一人,江近樓順勢坐下,從葉沉璧手中取過燒餅與肉脯,重新用箬葉裹好,漫不經心道:“原來我昨夜七竅流血,是拜天公絮的丹藥所賜。”




葉沉璧憶及那粒啞丸,不免有些感同身受:“聽聞他是千秋宗主最器重的弟子,怎地煉出來的丹藥,一瓶比一瓶古怪?”




江近樓:“他今日這等性子,說來怪千秋宗主。”




葉沉璧起了好奇心,湊近他身邊,小聲追問:“為何怪千秋宗主?”




她挨得近,溫熱氣息拂過耳廓。




江近樓面上不動聲色,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薄紅:“天公絮天性喜靜,原本想拜入玉衡宗。千秋宗主看中他天資過人,便連哄帶騙将他诓入十方宗,且許他‘永不拘行跡’之承諾。哪知他進了十方宗後,整日琢磨些沒用的符紙,修為一連數年毫無長進,千秋宗主追悔莫及,直氣得滿頭紅發都白了幾根……”




日移影轉,葉隙漏金。




蟬聲忽遠忽近,似在應和這方寸一隅的竊竊私語。




方見青踱步來尋時,正巧撞見二人額首相抵,極盡纏綿之态。他抱臂等在一旁,耐心聽江近樓說完甜言蜜語,這才開口催道:“該走了。”




葉沉璧與江近樓俱是一驚,雙雙扭頭罵道:“你走路怎不出聲?”




方見青不明所以:“你們的修為遠在我之上,豈會察覺不到我的腳步聲?”




“聽見了,懶得搭理你而已。”江近樓扶起葉沉璧,拂袖離開,“我們走。”




方見青目送二人牽手離去,無言以對。




臨了,千言萬語化作一句怒罵:“好你個江近樓,又拐彎抹角挖苦我!要不是我丹藥靈驗,藥到病除,沉璧沒準早不要你江近樓了。”




*




前路疊嶂層雲,一行人再次啓程。




風聲呼嘯,駿馬似風飙。




日暮時分,轉過山坳,忽逢炊煙袅袅,旗幡招展,胡州鎮已近在眼前。




嚴宣和引着四人,尋到當日與聞笙投宿的那間山前客店。




不料進門向掌櫃一問,卻得知昨夜有人出手闊綽,包下了整間客店。




江近樓“啧”了一聲:“不知這位有錢沒處使的貴客,姓裴,還是姓月?”




掌櫃笑容滿面:“是位姓月的貴客。”




一聽這話,葉沉璧立時朝二樓幾間虛掩的房門,扯開嗓子喚道:師弟,裴道友。”




不多時,二樓相鄰的兩間客房各走出一名男子。




一位豐神俊朗,一位清隽矜貴。




月扶光與裴弦并肩站在闌乾處,笑着揮手招呼:“相候已久,快上來。”




一行人先後上樓,進房圍案而坐,共議入村諸事。




月扶光道:“我與裴道友今早去槐村外探過,從外頭看,村中既無陣法,也無妖邪之氣。我們接連問了幾位出村的村民,幾人皆稱聞道友确曾進過村子,還向他們打聽過一只巨鳥的蹤跡。只是……”




他停頓一息,嘆道:“無人能說清,聞道友何時離村?又是否離村?”




此外,他們另探得一事。




這十五年間,的确有不少修士在此地憑空消失。




證據便在山前客店的堆房,裏間散落着不少法器。




掌櫃一介凡俗,自是認不得法器,以為無用之物,便随手丢進了堆房。年深日久,竟積攢了許多。




“槐村困修士的傳言,是真的。”




“阿笙……怕是已遭了算計。”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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