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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神雀祭(三) “姐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0章 神雀祭(三) “姐夫。”




招搖之山, 臨于西海之上。




有巫觋之城曰西海,其民玄衣朱裳蒙傩面,黃金四目。




七月半,風吹雨。




傩面傀儡踏鼓飄然轉旋, 且呼且舞, 祭月于西。




名曰神雀祭。




從太阿城往西, 車馬辚辚十日,抵達西海城。




七月十三,一駕馬車駛入西海城十五裏外的西來鎮,沿途驚詫聲不絕、圍觀者衆。




無他, 那馭馬趕車的, 竟是個木頭人。




鎮小地偏,僅一家東來客店。





薄暮時分, 這駕古怪的馬車停在客店門前。




一路随來的鎮民們擠在道旁, 或墊腳探頭、或伸頸張望,都眼巴巴等着瞧,車中到底會不會走出三個木頭人。




俄而簾動, 三個大活人先後下車。




走在前頭的是一對女子。




二人眉宇英風凝劍氣, 秀色如瓊花, 顯然是一對姐妹。




落于最後的男子,觀其容止,疑是神仙中人。待走近細看,其人面白如傅粉, 了無血色, 雙竅塞着兩布團,衣襟上血漬斑斑。




紅白相映,似鬼似仙, 煞是駭人。




“他該不會……是白臉鬼吧?”




此言一出,圍觀鎮民作鳥獸散。




須臾,不剩一人。




*




昨日投宿,被人私下叫白骨精。




今日投宿,被人當面喚白臉鬼。




江近樓怒氣上湧,怒意逼得一股猩紅浸透布團,數點血珠滴落衣襟之上,為這幅紅梅映雪圖,再添幾點殘紅。




可恨的毒婦葉沉璧,一路上沒完沒了地親他。




短短幾日,便親了他不下百次,鐵了心要把他活活耗死。




還有一個蠢頭蠢腦祝三秀,每回見他狼狽閃躲,非但不幫他這個同門師兄,反倒撫掌叫好,兩眼灼灼放光,生怕他的血流得不夠多、死得不夠快。




一毒一蠢兩女子。




苦不堪言江近樓。




虧得他的包袱中藏有一囊靈石,否則早晚死在葉沉璧手上。




“近樓,快上樓呀。”




江近樓循聲往上看,但見葉沉璧半身探出二樓窗沿,笑着朝他招手。




“來了!”




他今夜定教這毒婦嘗盡,何謂齧骨吮血之吻、何謂血濺五步之怒。




*




二樓客房,陳設清簡。




葉沉璧屏息斂聲,耐心等在門後,側耳細聽他上樓的動靜。




噔、噔、噔。




他的步子又急又沉,一聲趕着一聲,顯是心裏憋着氣。




每踏一步,連樓板都似在跟着顫。




砰,門開。




葉沉璧湊到他身前,笑眯了眼:“桌上有碗雞湯,你喝嗎?”




江近樓咬牙切齒:“喝!”




趁他低頭飲湯的工夫,葉沉璧拈了枚桃脯塞進嘴裏,含糊說起明日入城後的打算:“阿笙讓我們去西海神雀樓找她,你知道是何處嗎?”




前些日子在太阿城,聞笙聽聞他們在找花相容,本欲随他們同日動身前往西海城。




誰知臨行前夕,她傳音花相容,竟如石投大海,渺無回音。




花相容天性喜靜,甚少與同門通音訊。




起初,聞笙不以為意,只當花相容又乘姑獲鳥遁隐深山。直至她傳音至一位常居西海城的故交,才知花相容已蹤影全無多日。




她惴惴不安,當即禦劍淩空,親往西海城查證。




臨走前,她留下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只道:西海神雀樓見。




幕後真兇神出鬼沒,來歷身份更是茫無頭緒,唯一可能的知情人花相容而今無故消失。




葉沉璧橫看豎看,總覺花相容失蹤一事,牽系着她與江近樓遭逢的那場變故。




紛亂的思緒,如漫天作雪飛的柳絮。




看似有跡可循,屈指欲收,卻只握住一掌空濛。




葉沉璧只手托腮,神思漸漸飄遠,自然不知江近樓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摸走桌上的半包果脯。




他一枚接一枚地塞進嘴裏,狼吞虎咽。




直将半包果脯偷食個一乾二淨,他才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角,開口道:“西海城主所居的神雀宮,最高處就是神雀樓。”




葉沉璧斂神,唇齒間猶萦着桃脯的清香。




今日買的桃脯甜酸得宜,把她的魂都快勾了去。她愈嚼愈覺滋味無窮,不自覺地伸手又往桌上摸。




可這回,她卻只摸到一張輕飄飄的油紙。




半包果脯,沒了?




她環顧左右,目光落在神情鬼祟的江近樓身上,自是越看越覺他可疑,恨恨道:“偷人果脯的小人。”




江近樓雙手一攤,露出空空的掌心,冷嗤一聲:“你自個貪嘴,吃光了果脯,竟還疑心生暗鬼,妄圖污蔑我。葉沉璧,你的心眼,委實夠小的。”




葉沉璧氣得跺腳,苦無鐵證在手,只得悻然作罷。




話頭一轉,她問道:“你我皆無宗門令符,如何進神雀宮?”




神雀宮乃西海城主的宮殿,必定宮禁森嚴。




他們僅有一紙過所傍身,何以進宮?




江近樓笑而不語,探手入袖,慢悠悠摸出一塊金燦燦的令牌,在她眼前晃來晃去:“誰跟你說,我沒有令牌。”




葉沉璧偏過頭,不屑一顧:“有就好。睡罷,明日得早起。”




“好啊。”




*




自出太阿城,每夜上榻,二人便多了一樁必行的功課:破陣親吻。




說是親,實則是兩片唇緊緊貼住,彼此閉氣較勁,仿佛以這一息長短,便能分出個高低勝負。




今夜破陣時,出了兩個岔子。




第一個岔子,出在唇貼之際。




江近樓無端端探出舌尖,溫濕一點,若有似無地擦過葉沉璧的下唇。




葉沉璧渾身一顫,用力推開他:“你伸舌頭作甚!”




江近樓目光籠在那張嗔怒的面上,嗓音喑啞:“沒什麽。”




第二個岔子,出在唇分之後。




葉沉璧忽覺周身僵滞,唯有眼珠仍可轉動。




她整個人如一截枯木,硬挺挺仰在榻上。




江近樓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指間紅綢纏了又松,松了又纏。




為等這一刻,他忍辱負重捱了數日。




方見青送給他的那疊符紙中,夾着一張定身符,最宜拿來制住葉沉璧,探一探護身金昙的深淺。奈何她始終對他心存戒備、處處提防,他苦無下手良機,只能任她百般折辱,隐忍至今。




方才,他故意伸舌撩撥,她一怒之下,果真疏了防備,渾不覺他指間早藏定身符,正無聲貼向她的腰側。




*




二更鑼鼓驅急雨,驚雷乍起。




一場蓄勢已久的夏夜暴雨,從九天而下,鋪天蓋地砸向人間。




護身金昙盛放之刻,便是攻擊一瞬。




而他須在昙影初現的剎那,立馬停手,止住殺心。




今夜事起倉促,江近樓手邊可用的殺人利器不多。




第一件,正是纏繞在他指間的那根紅綢。




他将紅綢纏上她脖頸,整整纏了四匝。




動手前,他将連日所忍的苦楚從頭說落了一遍,語氣似怨似譏:“好你個毒婦葉沉璧,我好心留你一命。你倒好,日夜挖空心思想耗死我,巴不得自己守寡!”




他越想越氣,越說越怒,殺心頓起。




再一晃眼,她發間金芒流轉,一朵金昙徐徐吐蕊,虛影浮空。




江近樓氣不打一處來:“我還沒動手,你開什麽花?”




不知在罵花,還是在罵她。




金昙,消散。




紅綢,不行。




江近樓揚手丢了紅綢,換上自己的手,指腹沿着她頸側游移,反複比劃。




幾番丈量下來,他尋準一處跳動的凹陷,正欲施力,餘光卻瞥見她死死抿住的唇線,薄而倔強,紮得他心煩意亂。




她不準他探舌入內,他今夜偏要探入那片禁地。




原本貼在她頸側的指掌上移,卡住她的下颌。




他俯身覆下,舌尖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關,一點點汲取、吞沒、占有她的吐息。




她的溫舌在方寸之地倉皇閃避,他耐心地逐之、纏之、銜之,直到将她怯生生的舌尖誘出,被他噙于齒間,輾轉如吮清露,留連不去。




葉沉璧親他時,從不閉眼。




今夜,依然如此。




即使她被迫仰起臉,可瞥向他的眼神,卻分明像是在看一個百無一用的廢物。




江近樓心頭火氣,撐起身子退開寸許,恨聲道:“險些誤了正事。”




最後一件武器。




枕流劍。




他持劍迫近,殺機方起,金昙乍現。




然而,枕流劍明明抵在她的心口,那金昙卻含苞緊合。




他運勁往前一送,昙影依舊寂然。




帳中光影昏沉,江近樓此刻鼻血長流,凄凄然似鬼,眼中卻掠過一抹狂喜。




他收劍入鞘,再反手扯落她腰側的定身符。




四目相對,他不甚在意地抹了抹橫流的鼻血,放聲大笑:“葉沉璧,你的護身金昙竟防不了枕流劍!”




“……”




這夜的結局,江近樓被五花大綁踹到地上。




一整夜,他掙紮着在地上滾來滾去,笑個不休,沒一刻安生。




風水輪流轉,輪到葉沉璧欲哭無淚。




什麽合道境護身金昙,連柄話多的破劍都擋不住。




*




翌日破曉出發,江近樓春風滿面,只臉上憑空多了兩個泛紅的掌印。




他眉眼間冷如霜雪,偏生唇角卻懸着一絲癡癡纏纏的笑。




祝三秀走南闖北多年,平生天不怕地不怕,獨獨懼鬼。此等怪異之狀入目,她偷摸挪到葉沉璧身邊,悄聲耳語:“前輩,弟子瞧江前輩那模樣,像是中邪了……”




葉沉璧回頭剜了他一眼:“莫管他,他生了重疾。”




祝三秀恍然大悟:“弟子明白了,這便是鬼病。”




何謂鬼病?




每逢挨近中元,生人神游失守,遭孤魂野鬼附身,以致妄言妄見,神志恍惚。




據祝三秀使了兩文錢,從客店夥計嘴裏套出的秘方。




這鬼病,就得巫醫來治。




正巧,西海城巫醫之首,就住在神雀宮中。




三人沿官道疾馳向西海城。




不到半日,一座詭谲的城門遙遙在望。




城牆高逾數丈,高聳入雲。




最奇詭處,正中的城門形如一張傩面,巨木斫成,朱砂墨煙二色交映。




傩面介于神鬼之間,遠望怒目圓睜,似在嘲弄凡俗之癡;細觀勇武威嚴,似在指引正道之途。




城門內外,車馬喧阗。




無數人影幢幢,從傩面黑洞洞的巨口吞進吐出。




葉沉璧來過兩次西海城。




第一次陪師父游歷;第二次則是孤身來此捉妖。




中容國十七城,她最怕進西海城。




只因此城立有嚴律:入城者,無問仙凡,行必覆傩面。




有犯者,立罰銀十兩。




滿城皆覆面而行,久而久之,遂催生傩面三大世家,以赤、黑、黃三色旗區分。




*




三人方一入城,便被面覆兇神傩面的門卒攔下。




他指着懸在城洞上的黃榜,提醒道:“入城後,盡快去傩肆買一張傩面。”




葉沉璧怔怔盯着門卒的傩面,笑問道:“不知這城裏哪家傩肆的傩面最齊全?”




門卒擡手往長街深處一指,沉悶的聲音隔着傩面傳出:“二十年前的神雀祭,邬家勝出。如今半城傩面,皆由懸黑旗的邬家所出。”




“多謝。”




門卒口中的神雀祭,二十年一舉,奪魁者可将城中半數傩面生意收入囊中。




無巧不成書,明日恰是這二十年一逢的盛祭。




三人得了指點,徑直走入一家高懸黑旗的傩肆。




葉沉璧假借置辦傩面,拿出西陵止所繪的傩面圖,展在案上,向掌櫃打聽:“掌櫃,可識得此傩面?”




掌櫃仔細端詳片刻,方道:“判官傩面。”




葉沉璧:“買的人多嗎?”




掌櫃撫須長笑:“貴客,并非小人自誇,我邬家所制的判官傩面,柳木為材,每年賣出之數,數以千計。另外兩家手藝粗疏,但勝在價廉,亦有上百之數。”




千計加百數,人海茫茫,不計其數。




傩面線索,徹底斷在此處。




葉沉璧心中苦悶,随手挑了一張赤發藍面、花臉長角的魁星傩面;祝三秀躊躇不決,足足試了半柱香,最終選定一張寬臉長耳、眉目清秀的天女娘娘傩面。




比祝三秀更優柔寡斷之人,當屬江近樓。




傩肆攏共一百零八張傩面,他逐一試過。




最後,在葉沉璧的連聲催促下,他才不情不願地拿起第一張口生獠牙、額生雙角的孽龍傩面。




葉沉璧在旁等得哈欠連天,不住地扶額嘆氣。




百年後的另一個她,怎會對江近樓這厮,動了心思,起了情念?




*




是日,本該午後入宮的三人,因江近樓一再拖延,至金烏西墜,才倉皇登車。




斜陽在道,木人揚鞭。




馬車自城西傩肆,直奔城東神雀宮。




遠方宮殿層疊錯落銜遠山,高處直入青雲。




遙溯幾百年前,西海為中容國都。




神雀宮鑿石伐木,窮百年之功、萬人之艱始成。




豈料當朝天子為求長生,竟暗通魔族,欲借其力與四大宗門相抗。後來魔族退守大荒,四大宗門共議會盟,改立今日的萬俟一脈為新帝。




帝都,自此由西海城遠遷無極城。




漫漫數百載,亦不過白駒過隙。




唯神雀宮巍峨如昔,千門百房萬重樓,煌煌然猶見當年盛世。




馬車進了宮,行至神雀樓外。




聞笙已在樓外徘徊多時,一見三人下車,含怨道:“師弟,好歹也傳個音訊。若非門中弟子見你現身傩肆,我竟不知你們早已入城。”




葉沉璧捏着嗓子,故作倦聲:“阿笙,途中悟道,一時忘了。”




江近樓撇撇嘴,沒好氣道:“我不傳你,你難道不知傳我?”




聞笙:“你神識早封,我從何傳音?”




江近樓:“那你還怪我。”




葉沉璧站出來打圓場:“阿笙,你找到相容的下落了嗎?”




聞笙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進去再說。”




神雀樓,外觀三層,內有九層。




第九層名摘星閣,常為設宴之用。




三人随聞笙上樓入閣,門開方知閣中早有兩位女子相候。




其一嗓音嬌憨,名喚百裏春,面覆黃金縱目面具,乃西海城主;另一人玄衣朱裳,形容清寂,自稱傅限,身負巫祝之職。




葉沉璧與江近樓皆不識這二人,擦肩直過。




正欲落座時,傅限忽道:“江前輩,似乎忘了晚輩。”




江近樓看向聞笙:“我認識她?”




聞笙白眼一翻:“你當年不問緣由,夜半翻牆入室,将人罵得涕泗橫流,吓得半死不活,師尊親往賠罪。這事,你竟忘了?”




江近樓笑了:“我罵過、吓過的人何其多,難不成還要一一記得名姓?”




“晚輩來自昆吾傅氏,長姐名傅淨。”傅限眸光一轉,視線久久停在葉沉璧與江近樓之間那片空處,好似鐵了心要将咫尺之距盯出一道裂隙來。




轉瞬即逝的沉默過後,她眉眼彎彎,一字一頓道:“若當年那樁婚事圓滿,晚輩今日該稱前輩一聲——”




“姐夫。”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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