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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鬼門關(六) “近樓,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鬼門關(六) “近樓,別




暮秋之夜, 天高露重。




風起時,花影與月影纏疊搖曳。




江仲呂離開後,葉沉璧蜷卧在江近樓懷中,腦袋拱了拱, 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便暗自盤算回去的法子。照江太簇之言, 他們前些日子費心從伏魔洞拿到的神行術,實則是假的,看了也無用。




算來親眼見過神行術真本之人,攏共有四人:月扶光, 百年後的他們、江太簇。




倘若這四人所見皆是真跡, 那麽月扶光說不定是唯一知曉神行術破解之法的人?




思及此,葉沉璧猛地直起身:“诶, 以江太簇滴水不漏的性子, 若知道扶光曉得內情,斷斷不會留他這個活口。我們或許可以從扶光處,拿到真的神行術?”




江近樓嗤了一聲:“神行術足足有四卷之多, 他哪能字字都記得……”




葉沉璧:“明日問了便知。”




江近樓疑惑:“他明日要來?”





“對啊, 上回天公絮塞了我一沓傳音符, 我随手給了扶光幾張。你別說,天公絮這人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畫的符倒是靈驗好用得很。這兩日我都靠這符,找扶光打聽昭昭的近況。”葉沉璧邊說邊從袖中摸出一張黃符, 指尖夾着晃了晃, 便凝神聽符紙另一端的回音。




江近樓插了幾回嘴,都被她擺手擋了回去。一人一符一來一往說得熱鬧,半分眼神也不肯分給他。




“該死的方見青, 就會給我添堵。”




“早知你這厮是塊甩不開的絆腳石,我當日就該袖手旁觀。”




他在心裏冷着臉罵道。




過了許久,葉沉璧才笑吟吟地收了符,湊到他耳邊,悄聲道:“扶光說他不知破解之法,但神行術的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他今夜謄寫一份,明日便送來給我們參詳。”




江近樓嘆口氣,伸手把她撈回懷裏按穩:“唉,到頭來還得靠我這位內人。”




葉沉璧:“……”




他們并肩坐在檐脊最高處,腳下是漫無邊際的夜色。




各自心裏都壓着數不清的沉重心事,誰也不願先回房,索性就這麽挨着,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話,任夜露慢慢沾濕了衣擺。




江近樓說起枕流院的來歷:“我尚是燕近樓時,住在英山腳下。那座院子的模樣,跟枕流院幾乎一模一樣。最初僅兩間廂房,後來我出生,江太簇才雇了人,又加蓋了一間。”




燕為春的出生,本就是場意外。




而他的降生,更是意外之外的變數。




他娘是妖族,每生一個孩子,便要耗去百年修為。更何況江太簇修為深不可測,與妖族繁衍乃是逆天行事。




天道不容,得子必引天地雷劫異象。




光一個燕為春,便險些讓他娘沒了半條命。




誰知幾年後,竟又有了他。




江太簇怕傷了他娘的根基,更怕暴露身份惹來禍端,原本決意不要這個孩子。偏他娘認定他是燕抱節的骨肉,拼死也要生下來。




從他記事起,就住在那座三間廂房、一間堂屋、一間竈房的小院裏。




每天清晨,滿山鳥雀齊鳴,将他從睡夢中叫醒;接着,美人娘親與讨厭鬼姐姐會一前一後進門,牽着他往外走;最後,他那個書生爹,會把他背在背上,一步步踱去鎮上的私塾。




說到這兒,江近樓忽地擡手指着西廂的方向,語氣裏帶了點孩子氣的較勁:“小時候我住西廂,燕為春住東廂。春天我院裏花開得好,她眼饞了,就去找江太簇撒嬌,硬要跟我換。冬天西廂風大凍人,她又受不住,哭着喊着要換回去。”




已過百餘年,提起這點小事,他仍耿耿于懷。




葉沉璧笑得直往他懷裏鑽,嗔道:“你也太記仇了!”




江近樓垂眸看她,眼底翻湧着委屈,還有點藏不住的懷念:“你不懂一年搬兩回屋子,究竟有多麻煩。而且,每回我們姐弟搬家,我娘躲去隔壁嬸子家偷懶,燕為春就裝病躺床上不動彈,江太簇只會拿着戒尺跟在我身後,催我一個小孩乾活。”




葉沉璧掩面笑彎了腰,喘着氣說:“我和你不同。每回搬屋子,往往早上說搬,待我午後練劍回去,師兄與師母已将我的新屋子收拾得妥帖齊整。我在師父家住了十幾年,也就師母故去後,才總算攬到點喂犬的活計。”




師父與師母待她如親女,師兄亦拿她當親妹妹疼。




在山裏住的那十幾年,她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沉璧,你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物。你爹娘把你交到我們手上,我們就得實心實意護着你。誰敢欺負你,我們就跟誰拼命。”




多年前,她困于婚約與道義,整日悶悶不樂。




三界大會前夕,她特意返回仙山看望師父。




師父看穿她心底藏着的死志,總慢悠悠跟她說:“你是葉沉璧,旁人無法左右你的命。”




葉沉璧的命,從來都只握在葉沉璧手上。




聽完她兒時的光景,江近樓一時豔羨不已:“你師父一家疼你,你爹娘想必也把你放在心尖上。不像我,進了太虛宗,師尊只知教我怎麽應付死老頭。等我知道他是劍魂的時候,結結實實震驚了兩日。”




葉沉璧不解:“這有何好震驚的?”




江近樓嘴角一抽:“你見過連劍都拿不穩的劍魂?”




葉沉璧瞪大雙眼:“江宗主的佩劍從不離身。”




江近樓:“劍匣裏空的,裝裝樣子而已。”




葉沉璧:“那他修的是什麽道?”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算卦的。”




“……倒也算不走尋常路了。”




這句話之後,是長久的沉默。




月照千山,萬物皆退,驟然逼仄到只餘他們二人。




風過,吹得彼此鬓邊碎發拂過對方,心頭泛起一陣酥酥癢癢的漣漪。




葉沉璧先開口,一字一頓:“江近樓,你聽好了,我不會輕易放棄我的命,你也不準輕易放棄你的命。我們從英山出發時便說好了,一起找到昭昭,一起回家,最後再去九重山,痛痛快快比一場。”




江近樓側過頭,正對上她望來的目光:“我不會放棄自己,你亦不能逼我放棄……”




剩下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這個吻,莽撞、熱烈、篤定、執拗,孤注一擲,一如她的性子。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廣袖翻飛,将兩人裹得更緊。他的掌心扣着她的後頸,另一只手緊緊箍着她的腰,她只能被迫仰起臉承接這個漫長而急促的吻。




唇覆唇,輕輕抿着、磨着、碾着。




舌尖探進去,卷着,挑着,纏着。




天地遼闊,人在其中卻渺小如塵。




可任天地再大,此刻呼吸交纏,心跳共振,只剩彼此。




豈能不算另一方天地?




“葉沉璧,等回到百年前,你一醒就來找我。退婚的事,大可緩三日再說。”他跟着她縱身躍下屋頂,衣袂在風裏獵獵作響,嘴上絮絮叨叨,“要不,還是我去找你?”




葉沉璧不應:“你等我去找你。”




“你難道不想一睜眼便看見我這張俊臉?”




“……實話實說,不想。”




“唉。”




這一季秋光将盡的最後一聲嘆息,随風散入曉光。




*




旭日高升,枕流院的第一位來客是萬浮岚。




她一來,便擠開江近樓,撲到床榻上抱着葉沉璧哀哀地哭:“沉璧啊,你也太倒黴了!你惹誰不好,為何偏偏招惹了江前輩……”




葉沉璧還閉着眼,被這突如其來的哭聲驚得渾身一激靈,眼皮都沒掀開,手已經先摸上萬浮岚的後背輕拍,啞着嗓子哄:“沒事沒事,你別哭了。”




江近樓赤足站在榻邊,推也推不走,拉又拉不開,只得黑着臉瞪了她好幾眼。末了,彎腰從滿地散落的衣裳裏翻出自己的外袍,胡亂套上便推門而出。




剛跨出門檻,只見階下立着個怨鬼。




他往前邁一步,怨鬼就跟一步。




他往後退一步,怨鬼便進一步,甩都甩不掉。




竈房內,江近樓在竈邊揉面,耳邊時不時響起一陣哭嚎,哭得如喪考妣,震得房梁發顫。他忍了又忍,終是無語道:“我還沒死。”




方見青抽抽噎噎:“近樓,別逞強了,你離死也不遠了……”




江近樓手上使勁揉着面團,把面當成了人捏,強壓下心底湧起的殺意。




方見青見他不吭聲,又道:“昨夜,浮岚才将實情告知。近樓,我真是粗心大意,連你變成了一個廢物劍修都沒看出來。怪不得你頻頻找我讨要丹藥與符紙,原是因你沒了修為!”




左一句“廢物劍修”,右一句“沒了修為”。




一句接一句,紮得江近樓心口發疼。




江近樓猛拍案板,咬牙切齒:“生火!”




方見青茫然擡起頭:“生火作甚?”




“我餓了!我要吃飯!”




“哦……也是。你如今跟外頭的凡夫俗子沒兩樣,是得多吃飯。”




“……”




方見青哪會生柴火竈,信手摸出張火符丢進去,抱起腳邊一捆枯枝就往竈膛裏塞。塞完了又開始掉眼淚:“近樓,你這般無禮,我一直以為你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沒想到,你居然還有爹呢。不過說真的,你和江前輩這對父子,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讨人嫌……”




江近樓聽得眼皮直跳,氣得拂袖回房。




不料一踏入房內,便見另一個怨鬼埋在葉沉璧懷裏大哭:“沉璧,你當初還不如嫁給扶光了!”




江近樓重重跺了跺腳。




萬浮岚回頭見到他,哭聲更急更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了,你別哭了。”葉沉璧一邊哄着懷裏的人,一邊給江近樓使眼色,“好了,近樓,你也少說兩句。”




“他還敢管我哭不哭?”萬浮岚問。




“我管你哭不哭,最好哭死你。”江近樓答。




葉沉璧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正僵持間,傳來一聲凄厲的嚎叫,比鬼哭還吓人:“近樓,完了!我把鍋、鍋燒穿了!”




往日安靜的枕流院,今日鬧得翻了天。




午時二刻,葉沉璧與江近樓站在烏煙瘴氣的竈房門邊,看着裏頭灰頭土臉、手忙腳亂的兩個人,心裏同時冒出一個念頭:“我們找這對活寶來幫忙,到底是福還是禍?”




“近樓,這瓶聞起來嗆人的藥粉,是你煉制的丹藥嗎?”




“……那是胡椒。”




“沉璧,這個圓滾滾的東西是何物?”




“……那是甗。”




現在送走他們,還來得及嗎?




*




枕流院的第三位來客是月扶光。




他禦劍而下,方一落地,便被趕到院外的方見青拽到一旁的樹影裏。




方見青:“扶光,你怎生也來了?”




月扶光:“來……看師姐。”




方見青長嘆一聲,手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等着近樓一死,好把沉璧接走,對不對?”




月扶光慌忙擺手解釋:“我沒……”




方見青捂住他的嘴,一臉了然之色,轉眼又換成痛心疾首的憤慨:“好你個月扶光,你竟然打的是這種主意,虧我還當你是正人君子!”




月扶光使勁扯開他的手,沒好氣道:“我來送書!送完就走!”




“你不早說。”方見青悻悻地松了手。




“……”




月扶光好不容易擺脫方見青,迎面又撞上萬浮岚。他暗叫一聲糟糕,轉身便走,最終七繞八繞到了東廂牆外,先翻牆,再翻窗:“師姐,江道友,你們怎把他倆招來了?”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欲哭無淚:“不說他們了,神行術在哪兒?”




月扶光點點頭,從随身布包裏掏出一沓紙遞過去。




江近樓拿出自己抄寫的神行術,兩相對照之下,果然缺了一卷內容。而缺失的內容,記載的正是當年創出神行術的仙人,重返過去,換回道侶魂魄的過往。




只是,仙人行文天馬行空,玄機藏于無形,半點章法都尋不到。




他們圍着寥寥數紙文字,翻來覆去地看,琢磨半日,卻毫無頭緒。就連極樂仙都頭一回犯了難,眉頭擰成了結:“我橫看豎看,都看不出他是如何換回道侶魂魄的。”




這位仙人,實在“有趣”。




越是性命攸關的核心法門,他越惜字如金,一筆帶過;可到了無關緊要的見聞感慨,他反倒筆走龍蛇,寫個沒完沒了。




譬如,這換魂回魂最關鍵的一節。




他寫道:“吾以神行逆光陰,換卿魂于輪回。世人問值否?吾不答。魂歸處,即道歸處。卿在,吾道在。”




天色将暮,極樂仙毛遂自薦:“這神行術交給我,我來幫你們琢磨。”




葉沉璧與江近樓揮揮手,随他去了。




門外,方見青與萬浮岚的哭聲,依舊此起彼伏。




門內,月扶光擔憂地望着面前二人:“今早爹與師兄說,老祖這次召集四宗,怕是在密謀一件大事。上回山鬼落在萬重宗手裏,死前叫嚣着,說魔尊帝休不日就要率魔衆屠盡四大宗門。”




起初,無人把山鬼的臨終狂言當回事。




直至這段時日風波疊起,前有九臯老祖突然傳訊,一口咬定太虛宗內有人勾結魔族,意欲對四大宗門下手;後有江仲呂連夜趕來,言之鑿鑿稱九臯老祖是死而複生的江太簇,亦是被江太簇奪舍的魔尊帝休。




九臯老祖、江太簇、帝休。




三個名字牽出百年恩怨,光梳理這三人的身份糾葛,萬重宗內部商讨了整整一日一夜,才把這團亂麻理出個頭緒。




前因後果說完,月扶光勾唇笑了笑,目光溫柔地落在葉沉璧身上:“師姐,爹托我帶一句話給你,‘當年枕霞山人将沉璧交與本座時,曾說她是她雙親的心頭肉。萬重宗既收她入門,就該護她一生’。師姐,萬重宗會幫你們。”




世人皆道,金銀珠玉乃天下至寶。




可對一對凡俗父母而言,平生唯一的女兒,才是獨一無二之珍。




無價可估,亦無市可易。




得此一寶,不羨神仙。




作者有話說:




當得知小江的身世↓其他三宗的所有人:怪不得江近樓沒禮貌,原來是像爹!小葉在師父家時,每天最大的煩惱有三個↓早上吃什麽?晚上吃什麽?明天吃什麽?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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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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