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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鬼籠(四) “江老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山鬼籠(四) “江老頭,




天子城, 懸于中容國最北。




多年以前,此地喚作九重天,是九重天梯破雲而立之處。




相傳,天朗氣清之日, 極目遠眺, 能望見一個接一個的人影拾級而上, 衣袂翩翩 ,最終消散在雲霭盡處。待這些登梯之人再度降下凡塵,已是乘雲駕霧之身,通體流轉着不屬于人間的清光。




世人仰望如視星辰, 口稱仙人。




後來天梯崩散, 但凡夫俗子成仙之念未絕。




于是,人界第一個修仙宗門——太虛宗, 便在這片天梯曾存在過的廢墟之上, 拔地而起。




歷經千年,九重天易名天子城。




而人界又陸續添了三個宗門,如四根天柱, 各鎮一方。




可太虛宗依舊如高懸于天的帝星一般, 屹立于此。





自葉沉璧有記憶起, “太虛宗”三字便如雷貫耳,從無數人口中聽過千遍萬遍。




她第一次走入太虛宗,是去天子城參加收徒大會,想為自己尋一處師門。誰知等她打遍同輩修士、下了擂臺, 才知自己早成了別人口中的萬重宗弟子。




不過, 一場比試過後,她倒是從外門弟子,搖身一變, 成了親傳弟子。




此後多年間,她去天子城的次數,寥寥可數。




一來,天子城太遠,她不想去;




二來,江近樓總在,她不願去。




豈料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往昔宿敵,成了枕邊的道侶;




往昔避之不及之地,亦成了魂牽夢萦之地。




從英山啓程至今,山一程,水一程,已過了兩月有餘。




八月廿九,葉沉璧與江近樓乘着祝三秀那駕木頭人馬車,終于将要抵達這漫漫長途的終點:天子城。




是夜,他們宿在距天子城四十裏外的小鎮。




此鎮富庶,連客店都有六家之多。




入鎮後,江近樓只将太虛令一揚,三人便一文未花,住進了鎮上最大的客店。




祝三秀左手捏着胡餅,右手提着一筒蜜水,活像只藏不住好奇的山雀,一蹦一跳地打聽:“前輩,為何我們三個在鎮上吃喝,那些掌櫃全不收我們的錢?”




葉沉璧細細與她解釋:“此鎮是太虛宗所轄之地,都認太虛令。等明日你進了太虛宗,拜入江長老門下,再來鎮上,照樣不用掏錢。 ”




祝三秀一聽,笑逐顏開。




只是那笑意才稍稍舒展些許,她想起江金門那夜的話,心裏不免七上八下起來。為免明日拜師之行橫生枝節,她快步追上江近樓,小心翼翼地問:“前輩,江長老會收晚輩為徒吧?”




葉沉璧在旁聽了,也有些憂心:“近樓,我聽說江長老素來不喜與人結交。要不,你讓三秀當昭昭的師妹?”




江近樓停下腳步,側身撂下一句話:“他不收,也得給我收。”




葉沉璧:“……”




祝三秀:“……”




合着,這厮的計策,正是恬不知恥地強加于人。




*




明日将入天子城,葉沉璧愁得半宿難眠,一遍遍披衣起身,抱着劍躲去房中一角,找驚瀾打聽江明夷的喜好。




“昭昭同你一樣,愛吃糕點。”驚瀾的聲音從劍中傳出,“江老頭……我是說江近樓整日拘着她,不準她多吃糕點,她才鬧着要去太虛宗拜師。”




葉沉璧不解:“他為何要管着昭昭吃糕點?”




驚瀾:“她一日要吃三四五六七碟,江近樓兩只手做不過來,便只準她每日吃兩碟。”




每日七碟?




葉沉璧咂了咂嘴,又問:“那些糕點,全是他親手做的嗎?”




驚瀾劍出鞘又入鞘,嗡鳴如嘆:“他整日不出山,除了陪你練劍,便只剩廚下竈前那一方天地可供消磨。我瞧他活得挺開心的,每日拿枕流劍殺雞、剁肉,搞得枕流每回從劍裏出來,一身腥膻之氣,洗都洗不淨。”




葉沉璧忍俊不禁,偷偷瞟了一眼榻上安睡的江近樓,壓着嗓子繼續問:“那我呢?”




“你是江近樓的幫兇!”驚瀾絮絮說起一件舊事,“單說糕點這一樁,昭昭每日吃七碟,你也跟着吃七碟。江近樓實在做不過來,便悄悄減了昭昭的份例,偷摸挪到你這裏,把你喂得連門都不肯出。昭昭還當你也被減了糕點,跑進房尋你哭訴,卻瞧見她最歡喜的那碟糕點,正被你端在手裏,當場氣得倒地大哭。”




原來百年後的他們,竟是一對合夥欺女的道侶。




葉沉璧滑坐在地,額頭抵在臂上,笑得渾身亂顫:“昭昭跟着我們,委實受苦了。”




驚瀾幽幽道:“何止昭昭,我和枕流也很受苦。”




此言一出,原本好端端擱在案頭的枕流劍“砰”地一聲砸在地上,用決絕的劍墜之姿,附和驚瀾的話。




這聲悶響,驚醒了江近樓。




他不耐地睜開眼,下意識往懷中一攬,卻是空空蕩蕩,連餘溫都散盡了。




心下一緊,他赤足下榻,四下裏急聲呼喊:“沉璧?”




葉沉璧從衣櫃與牆角的縫隙間探出半截身子:“我在這兒。”




江近樓循聲走去,見她這副模樣,只覺好氣又好笑,終是無奈道:“大半夜不睡覺,躲在這裏做甚?”




葉沉璧抓住他伸來的手,借力掙紮着從地上爬起,旋即撲進他懷中。她将臉頰貼在他胸口,數着一下又一下、沉穩而篤定的心跳。




許久,她将心底那個盤桓多日的念頭緩緩道出:“江近樓,我怕我們會連累昭昭……”




離天子城愈近,她心中那根弦便繃得愈緊。




她怕他們終有一日會回到過去,怕這百年間的所有悲歡離合、聚散起落,都将因他們的闖入而天翻地覆,再難複原。




而所有被他們的命運裹挾,推至浪尖的人裏,第一個被吞沒的,便是江明夷。




他們此行,或許會生生抹去她的存在。




江近樓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你別多想,沒準我們是被陣法反噬,失憶了。”




自然,這番失憶的說辭,連他自己都不信。




關于百年前那場三界大會,他時至今日仍歷歷在目。




他無比确信,自己就是百年前的江近樓。




可一步步走到今日,腳下這條路卻漸起迷霧,連他這般自負之人,也似在鏡花水月中照不清自己的輪廓了。




他盼着快些見到昭昭,從她口中求得一個确切的答案。




以此答案,決定他與葉沉璧,何日離開。




懷中人的脊背止不住地發顫,他溫柔地輕拍:“百年前,我們只昏睡了四個月。沉璧,若極樂仙所言不虛,百年前的他們即将破夢而出,我們的日子,也快到頭了。”




“好。”葉沉璧悶悶應了一聲。




好。




那就入城,那就回家。




他們既能重回百年前,便一定有法子留住女兒。




二人相偕回到榻上,手腳相纏,安然睡下。




至于掉在地上的枕流劍,被路過的江近樓無情地一腳踹入床底深處,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翌日晨起,推窗但見山間煙岚雲岫,遠處巍峨的九重山如淡墨一抹。




辰時三刻,木頭車夫揚鞭出發。




車行一個半時辰,天子城已近在眼前。




太虛宗在天子城外十裏的天子山上。




馬車載着三人穿街過巷,往城外山門趕去。




行至半途,四名腰懸太虛令的弟子自後方追來,攔住馬車,拱手道:“師叔祖,宗主正在城中別院議事,特命晚輩四人,迎你去別院一敘。”




江近樓掀開車簾:“不去,讓他回山等我。”




四名弟子面面相觑,為難道:“宗主說,他近來……沒法回山。”




“我管他有沒有法子回山。”江近樓一聲冷笑,眼底戾氣橫生,“告訴他,今日我若見不到他,便将他的洞府,從裏到外,全砸了。”




四名弟子垂首聽訓,不敢多言。




待他說完,四人結伴離去。




可一眨眼的工夫,其中一名弟子又折返回來,立在車前,恭聲道:“師叔祖,師兄命晚輩跟着你。”




江近樓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眼,冷聲吐出兩個字:“不必。”




那弟子擡起頭,怯生生地說道:“今日昭昭前輩闖出秘境,晚輩可以帶兩位前輩去秘境出口相候。”




“快進來!”江近樓臉上那層寒霜霎時化盡,換作一副和善樣子。




那弟子麻利上了車,坐在葉沉璧對面。




葉沉璧方才便覺他個頭較另三名弟子矮上一截,待湊近細看,才知他生得清秀,眉目尚未長開,瞧着一副不到十五的少年模樣。




祝三秀與男子同坐一側,熟絡地攀談起來:“道友,我叫祝三秀,你叫什麽名字?”




男子欠身拱手:“原是祝道友,我叫黃封。”




葉沉璧插了一句:“黃小友,你從何知曉昭昭今日出秘境?”




黃封:“宗主親口所言。”




葉沉璧追問:“你見過昭昭?”




黃封搖頭,眼中不覺浮起一絲神往:“沒有,只聽過昭昭前輩的英名。”




葉沉璧還欲細問,心神卻被身旁的江近樓如牽線般扯了去。只見他拿着枕流劍晃來晃去,嘴裏來來回回,颠來倒去僅一句話——




“枕流,說話!”




枕流劍紋絲不動,劍中少年一言不發。




江近樓眼珠一轉,又從葉沉璧手中取過驚瀾劍,将兩柄劍并作一處:“驚瀾,你讓枕流說話。”




驚瀾劍亦如古井無波,動也不動。




江近樓一手執一劍,上下猛晃:“你們怎生全不說話了?”




他馬上就要見到女兒了,偏生這倆劍魂卻在緊要關頭裝起了啞巴。倘若他一時眼拙,認錯了人,豈非一世英名,毀于一旦?




見狀,葉沉璧與祝三秀無奈地對視一眼。




江近樓眼見支使不動兩柄劍,索性将主意打到了黃封身上:“你速回太虛宗,把我師兄找來。”




黃封恭敬應下:“晚輩先帶兩位前輩去秘境出口,再回山尋師叔祖。”




“行。”江近樓随手将兩柄劍丢到包袱上,擲出兩聲悶響。




*




黃封口中的秘境出口,藏在天子城西面的龍山。




馬車行到山腳,祝三秀掀簾一看層巒疊嶂,立馬打起退堂鼓。她假意扶住額頭,身子如風擺柳:“前輩,晚輩頭疼,不如就在山下等你們?”




葉沉璧不疑有他,擡手指向十步外的茶寮:“那邊全是太虛宗的道友,別在馬車裏悶着了,去茶寮候着。”




祝三秀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跑了。




光看背影,半點看不出頭疼。




江近樓沒好氣地啐了一口:“見她那副懶樣,我便知把她塞給江長老,是對極了。”




黃封先行一步,回頭見二人未跟上,揚聲喊道:“師叔祖,該走了。”




葉沉璧牽起江近樓的手,莞爾一笑:“走吧,去見昭昭。”




出口設在龍山最高處的龍神峰。




山道難行,林愈深而路愈仄。




江近樓與葉沉璧一前一後,走得叫苦不疊。




他們二人。




一個特意翻出那身廣袖飄飄的繁複寬袍,此刻荊棘橫斜,牽衣絆履,寸步難行;一個一早盛裝打扮,恨不得将包袱中的珠翠盡數堆在頭上,眼下發髻沉沉下墜,墜得脖頸酸軟。




行行複止,膝軟筋疲。




黃封聽二人喘息聲漸重,便尋了處空地歇腳。




葉沉璧歪倒在江近樓懷中,小聲嘟囔:“其實在山下等,也是一樣的……她下山,總比我們上山快些。”




江近樓累得氣喘籲籲,也顧不得那身白袍了,徑直靠坐在一棵老樹上:“來都來了。”




黃封眉眼含笑:“沒想到師叔祖與葉前輩這般平易近人,竟願意陪着晚輩,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山。”




江近樓擡袖掩唇,乾咳幾聲:“我們一向關愛晚輩。”




黃封由衷誇贊:“師叔祖聲名在外。今日一見,果然人如其名。”




葉沉璧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他有什麽聲名在外?”




黃封眨了眨眼,張嘴便利索地蹦出十六個字,如數家珍:“尊師愛友、和藹可親、彬彬有禮,與人為善。”




葉沉璧仰起臉,将江近樓仔仔細細端詳了一回。




末了,她确定黃封所言,跟江近樓八竿子打不着:“黃小友,你定然精于說話之道。”




黃封正色道:“家父成□□我讀書,聖賢書讀得多了,自然明理。”




說起讀書,江近樓來了興致:“讀書有用,你爹是為你好。”




“家父自诩第一才子,常在家中作酸詞,把家母哄得如枝頭花顫,喜不自勝。”黃封別過臉咳了幾聲,好歹繃住了神色,才接着道,“有一日,家母也作了一首酸詞回贈家父。不料,家父……”




話至此處,他驟然收聲。




江近樓如聽人說書至緊要處,正等着下文,卻只等到一片寂靜,便催問道:“你怎麽也不說話了?”




黃封那雙眼珠子在兩人中間轉了幾轉,方道:“家父看後,氣得餓了家母半日。”




“你爹因何生氣?”江近樓與葉沉璧異口同聲。




“家母想不出酸詞,便信手翻開一卷書,抄了一首。”黃封眼淚先落,笑聲後至,“她抄的那句,乃是‘玉人何處最銷魂,卻向檀郎臂裏鑽’。”




葉沉璧低眉思忖片刻,點評道:“我覺着,這詩寫得尚可。”




江近樓垂眸看她:“這是淫.奔之詩。”




葉沉璧:“何意?”




江近樓:“棄夫而随情人私奔,是為淫.奔。葉沉璧,你多讀些書吧。”




“哦。”




葉沉璧乖乖閉上了嘴。




見她吃癟,黃封再也撐不住,雙手往膝頭重重一拍,笑聲從胸腔深處迸出,驚得枝頭雀鳥撲棱棱飛起:“娘,我頭回見人抄詩,竟從春宮冊子裏尋……”




“娘?”葉沉璧怔怔看向他,遲疑地指了指自己,“你……叫我娘?”




黃封笑得整個身子都斜了。




待笑聲漸止,他站起身來,慢悠悠挪到呆愣在原地的江近樓與葉沉璧跟前。




他擡起手往臉上一抹,那層清秀的少年面皮如蟬蛻般剝落,露出底下一張俏生生的真容:“江老頭,你脾性變差了,人也變笨了。”




“……”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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