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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三千相(八) “我年少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三千相(八) “我年少心




故事裏, 王宙攜妻兒歸鄉,見深閨卧病的倩娘,方知與他形影不離的倩娘,實為一縷逐愛相随的癡魂。




故事外, 說書先生重重落下驚堂木:“身不能至, 魂随君去, 真可謂千古癡聞!”




走出瓦肆時,天際殘金将盡未盡。




葉沉璧掩口打了個呵欠,含糊問道:“我們還去找萦前輩嗎?”




江近樓探手入袖,只摸到一個空空如也的荷包, 沉吟片刻, 揚眉道:“去!順道用膳。”




葉沉璧抿唇,欲言又止:“她早就斬斷凡食了吧?”




江近樓扭頭盯着她, 似笑非笑道:“難道一定是你我嘴饞, 而非天公絮?”




“江近樓,你未免過于無恥了些。”




“一句話,去不去?”





“去。”




橫豎出賣朋友的是他, 丢臉的是方見青。




*




出城北瓦肆, 取道玉山。




行約一炷香, 玉衡山門自蒼翠中透出。




照舊規矩冗繁,層層通傳;




照舊通傳一事,需耐着性子等。




昏星在西南方亮起,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站在山門石碑前, 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苦。




一個道:“我頭回來玉衡宗, 枯等了一個時辰。”




另一個跟着道:“一個時辰便叫苦?有回裴弦不在山中,我托外門弟子傳話,他轉頭便忘得一乾二淨, 害我苦候了大半日。”




葉沉璧奇道:“依你的性子,竟不曾闖進去罵他一頓嗎?”




江近樓癟了癟嘴:“彼時年方十七,劍未成器,哪敢放肆。”




葉沉璧訝然:“你十七歲便識得裴道友了?”




想起年少舊事,江近樓不由挑眉笑道:“嗯。你一腳把他踹下擂臺,他摔得灰頭土臉。是我好心,過去将他扶起來。”




“也對。”葉沉璧懵懂地點點頭,“他落下去後,換上來的便是你。當時你臉上蒙着一塊黑布,我還以為方才不慎踹傷了他的臉,心裏七上八下,生怕他回頭向我讨要診金……”




畢竟,她上臺前,曾聽擂臺邊的幾個道友竊竊私語,說裴弦乃玉衡宗新一輩的大弟子,還道玉衡宗出了名的護短。




她當日身上只揣了一塊碎銀與一小塊舍不得用的中品靈石,萬萬付不起玉衡宗大弟子的診金。




結果,等她扯下那塊面巾,露出來的卻是另一張面生的臉。




她眉飛色舞地講起天子城收徒大會的趣聞。江近樓只覺右掌虎口處被她咬過的地方又隐隐作疼,終是忍無可忍,怒問道:“葉沉璧,你莫非是狗妖化形不成?哪有打不過人,便張嘴咬人手背的?”




葉沉璧杏眼圓睜,一臉無辜樣:“我師父教我的,兵不厭詐,将貴知機。再者,你不也在我胳膊上咬了一口?”




“你死咬不放,我除了咬回去,別無他法。”江近樓嗤笑一聲,隔着一層薄霧似的夜色打量她,“我年少心軟,才容你活到今日。”




“那日原盼着你出劍,我好使出最後一式‘驚鴻照影’,出奇制勝贏了你。”憶及當年未能揮出的那一劍絕招,葉沉璧不住嘆惋。話音停頓一息,她委屈巴巴地指責道,“誰知你竟撲過來咬我,比我師父養的那條大黃狗咬人還狠。”




江近樓冷笑:“你倒委屈上了?你那一口,比我養的老王八咬得還疼。”




争執間,一句無可奈何的話語自二人身後響起——




“你們做了百年道侶,那筆陳年舊賬,竟還未算清嗎?”




二人聞聲回頭,齊聲道:“見過萦前輩。”




*




雲開月現,千嶂疊翠盡染清霜。




朦胧夜色中,一襲素影獨立,一頭白發垂至腰際。




夜風過處,滿頭銀絲亂舞,恍若碎玉紛揚。




萦芑掩唇嗤地一笑,目光掃過二人僵硬扭着的脖頸與十指緊扣的手,哭笑不得道:“你倆不熱嗎?”




葉沉璧與江近樓異口同聲:“尚好,謝前輩關心。”




萦芑:“我的意思是,你倆這手握了一路,該松松了。”




葉沉璧心下一緊:“你怎知我們握了一路?”




萦芑伸指輕點她眉心,含笑道:“師姐适才同我咬牙抱怨,說你們倆光天化日,好不知羞。不僅牽着手走了一路,時不時還摟摟抱抱。”




江近樓:“晚輩不過是想讓王孫宗主,多瞧瞧這紅塵萬丈罷了。”




竟敢在她這執事跟前,信口揶揄本門宗主。萦芑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嗔道:“你這張嘴呀,也就沉璧能受得了。”




江近樓小聲反駁:“她的嘴,比我的還利。”




此話一出,不出意外,挨了兩掌。




三言兩語敘舊完,萦芑溫聲寬慰道:“且放寬心,師姐豈會不知你們二人的為人?聽說那弟子快醒了,我今夜再勸勸師姐,你們快回去收拾,明日便出發。對了,你們這回打算去何處游玩?”




這句話中的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王孫靈照盛怒過後,漸覺事有蹊跷,意欲大事化小,就此作罷。




葉沉璧聽懂了,卻緩緩搖頭:“前輩,是非需辨個明白。他枉受污名,被王孫宗主當衆責難。明日總該揪出真兇當面謝罪,既向無辜受傷的西陵止,亦向被連累的……近樓。”




濃雲蔽月,萦芑看不真切她的面目,卻聽得出她話中的回護之意:“師姐一時急火攻心,這才……”




“前輩,此事便不提了罷。”葉沉璧不欲讓她為難,話頭輕巧一轉,說起此番來意,“江前輩的忌日将近,我們想在動身之前,去他墓前敬一炷香。”




昨夜,她和江近樓已細細問過萬浮岚、驚瀾與枕流三人,再三确認:每逢江應鐘忌日前,他們只會禦劍至太阿城,默默上了香便走,從不多留。




提及江應鐘,萦芑聲音顫了顫:“嗯。”




上香吉日議定,葉沉璧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江近樓,遞去一個催促的眼色。




江近樓勾唇會心一笑,往前湊了半步,說道:“前輩,天公絮整日念叨玉衡宗的飯菜。不知你今夜可否讓竈房備些,我和沉璧帶回去給他解解饞?”




萦芑眼底閃過一抹無奈,拂袖斥道:“他當真是饕餮之徒。”




江近樓:“他六根不淨,一向如此。”




“等着罷,我去提些下來。”萦芑十指翻飛結出禦劍訣,腳下一道青光托着她飄搖而上。




江近樓揮手相送,喊道:“前輩,天公絮指明要補身的葷腥之物!”




葉沉璧雙手攏在嘴邊,仰頭追喊:“前輩,他還要兩盤糕點!”




“……”




一炷香燃盡,萦芑提着兩只食盒落地現身。




肉香四溢,油潤潤地往鼻子裏鑽。




江近樓饞得喉頭滾動,忙不疊雙手去接:“多謝前輩。”




見他接過食盒,萦芑轉手将一枚玉牌塞到葉沉璧手中:“浮岚說你們近來鬧出了新花樣,不願禦劍,非要靠兩條腿。可此處距城東太遠,拿着玉牌去馬廄,牽匹馬騎回去。”




葉沉璧攥緊玉牌,笑眯了眼:“多謝前輩。”




“快回家罷。”




“嗯!”




二人牽着手,空出的手各提一只食盒。




食盒随笑語晃蕩,偶爾與橫腰的長劍相觸,磕出一聲悶響。




萦芑站在原處,目送那兩道相依的影子被夜色拉長、吞沒,直到眼裏只剩無邊無際的黑暗。




“師姐,他們沒變。”萦芑嘆了口氣,“我與他當年也是這般……”




話未說完,一股酸楚先湧上心頭。




她慌忙別過頭去,擡手将眼尾的淚水拭去。




“我瞧着像變了。”王孫靈照從旁邊的樹影中轉出,負手遠眺,良久方道,“我曾聽江仲呂一言,道近樓平生最厭走路。可岐山城中有弟子親眼撞見,他與沉璧每日出行,只憑一雙腳……”




萦芑:“若是沉璧想走路,近樓便會乖乖順從。”




王孫靈照:“或許,真是我想多了吧。”




“師姐,有時兒女情長,比破境還難。”




“且打住罷,我被這二人惡心一日了。”




“我早說了,沉璧護夫,你前日當着一衆晚輩的面刁難近樓,她定會想方設法讓你難受。”




“這二人一唱一和,明日指不定要鬧出什麽禍事。”




萦芑垂着眼,到底沒有接話,腹诽道:“我勸了,你當耳旁風。如今竟怪那受了冤的,鬧得不留情面……”




“師妹,不如明日你替我赴約?”




“師姐,明日扶光上山為他敬香,我走不開。”




*




月至中天,星河垂野。




一匹駿馬疾如流星,穿過城北至城東官道上的薄薄月色。




馬是萬裏挑一的好馬,載了兩人。




江近樓在前,雙手緊握缰繩。




葉沉璧坐在他身後,一手挽着兩只食盒,另一只手則緊緊攬着他的腰,身子微微貼上去。




漫天星河自二人頭頂上方疾速掠過,馬蹄聲碎,驚起道旁林間幾點螢火聚散。




勒馬停骖之際,正是戌時中。




翠微小院,書房。




案頭青燈照影,聞笙與方見青相對而坐,棋子舉至唇邊,遲遲不願落下。




二人皆是“舉棋不定”的高手。




半個時辰過去,棋盤上僅寥寥兩枚棋子。




一南一北,一黑一白,猶如參商二星。




葉沉璧提着食盒推門而入,一見二人正臨窗對弈,頓覺不妙,忙斂步往後退。豈料聞笙眼尖,擡眼瞧見她,招手喚道:“沉璧,快來替我看看,下一着當落在何處為佳?”




葉沉璧慢慢挪過去,硬着頭皮道:“才落了兩着,你随便放。”




聞笙舉着白子,目光在空空的棋盤上游走:“不妥。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




忽有一雙手探入棋局,先奪聞笙掌中白子,再取方見青指間黑子,分投東西二隅。




四角各置一子,恰似穹蒼四宿,孤懸對望。




眼看大好棋局被人破壞,方見青不滿道:“江近樓,你又發什麽瘋?”




江近樓剜他一眼:“去旁邊下棋,我要在此用膳。”




“哦。”




惹不起瘋子,他還躲不起嗎?




方見青撇了撇嘴,将棋盤移到一旁的桌案上:“阿笙,過來繼續對弈。”




聞笙擡腳欲走,葉沉璧喊住她,急問道:“如何了?”




“你要尋的地方,确實在赤望山。”聞笙回身,遲疑地點了點頭,眉間聚起一道深痕,“怪的是,幾日過去,竟無人去遮掩。三秀帶着四個小友在山中亂逛,看見樹葉上沾了血,趕忙報與我聽。我去探過了,血痕、足跡全在……”




她欲說還休,葉沉璧淡然笑了笑:“并非設局。只是幾個朽木見有人替他們移了屍,便自覺天衣無縫了。”




殊不知,此人用意,不過是想給她和江近樓添些堵罷了。




可這幾個朽木卻沾沾自喜,自恃有高人暗中相助,便認為萬事大吉,甚至敢在王孫靈照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謊。




聞笙見她胸有成竹,便收了聲。




窗下一方矮案,幾碟葷菜并兩盤糕餅擺得滿滿當當。聞笙心覺其中一碟糕點眼熟,移步細辨,不解道:“诶?這似乎是玉衡宗竈房的手藝……”




江近樓理直氣壯:“是啊。天公絮愛吃,我讨些回來,有何不妥?”




聞言,方見青氣得跺腳,悲憤難抑:“江近樓,我辟谷久矣!你貪吃,竟污我清名!”




“反正你臭名遠揚,再多一個饞嘴精的诨名,不礙事。”




“……”




*




亥時三刻,窗邊二人慢條斯理用過膳。




出門前,葉沉璧故作無意,眼角餘光悄悄瞥向棋盤方向——




果見天元位置多出一枚白子,連同先前舊子,目前攏共積了五子。




她搖着頭步出書房,且行且嘆:“過了百年,他二人對弈,怎生還是同樣的棋路……”




“一人提一只,你少偷懶。”落後一步的江近樓追到她身側,不由分說将其中一只食盒分與她,順嘴回道,“人恒守故,一成不變是常事。”




葉沉璧深以為然。




譬如百年後的她與江近樓,百年如一日地隐居在英山。




浮生一百年,朝暮三萬六千日。




他們這對宿敵,共被同行,形影不離,真可謂千古奇聞。




是夜,江近樓平白無故關心起自己的安危:“明日之事,你可有把握?葉沉璧,若到頭來發現洗不清我的冤屈,你休想狠心棄我而去。”




葉沉璧忍着倦意,緩聲回他:“十拿九穩,你別擔心。”




江近樓卻得寸進尺,傾過身來追問:“你從何知曉誰是兇手?”




二人一來一回,絮絮叨叨對了數十句。




葉沉璧神思昏倦,偏生江近樓這厮叽叽呱呱,活像個初學人語的鹦鹉,半刻也不肯停。




“葉沉璧,你為何願意信我?”




“再吵我睡覺,閹了你!”




榻上的江近樓與案頭的枕流劍,同時顫了一下。




一個閉上嘴,一個收了鞘。




*




第二日,午時,赤望山。




王孫靈照如約前來,但見葉沉璧抱劍倚在樹下,江近樓在旁執扇送風。




二人眉來眼去,旁若無人。




他伸臂攬住她腰肢,她便捏住他下颌;他低下頭,噙住她指尖輕吮,她便擡腕攀上他脖頸。




好一對……不知廉恥的野鴛鴦。




王孫靈照翻了個白眼。




葉沉璧遙遙見她走過來,連忙嫌棄地從江近樓口中抽回手指,舉劍招呼道:“王孫前輩,我們在這裏。”




王孫靈照大步走過來,端足了架勢:“引本座來此,是何用意?”




葉沉璧:“真兇既伏于此間,自然該把你約到此處。”




王孫靈照:“是嗎?真兇何在?”




葉沉璧轉過身,自四步外那株千年古樟後,拖出兩名五花大綁的男子,一個接一個,拖至王孫靈照腳邊。




王孫靈照眼皮未擡,看也不看,便揚聲吩咐道:“帶走。”




餘音未散,林中走出六人,個個腰懸玉衡令。




六人正欲架起地上二男離開,葉沉璧将驚瀾劍一橫,截住一行人去路:“且慢。這兩個幫兇尚未供出幕後主使,豈能帶走。”




王孫靈照神色微動:“沉璧,他們就是真兇。”




葉沉璧與她對視,一字一頓道:“王孫宗主,這兩個廢物,可打不過西陵止。”




王孫靈照閉目思忖許久,方擡掌向下一按:“拖去後頭,嚴加審問。”




“弟子遵命。”




趁六人審問的間隙,王孫靈照閑來無事,偏首問葉沉璧:“你當時便看破他們是兇手了罷?”




葉沉璧颔首:“近樓性子雖疏狂,但姑且也算博覽群書,罵人從不會用這等粗鄙字眼。那二人口口聲聲說近樓私下罵西陵止是‘卑賤的妖物’,我一聽,便知是謊話。”




“就這麽簡單?”




“就這麽簡單。”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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