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仙人洞(一) “我整日除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仙人洞(一) “我整日除
“嗝。”
三魂七魄盡入腹中, 極樂仙快活地打了個飽嗝,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酒葫蘆,算着時辰。
劍影交錯,不時晃進他的眼睛。
他本能地眯起雙眼, 貪婪地往樹下看去。
下一個, 該吃誰呢?
上一個被他吸食魂魄之人, 是個使刀的刀修。
修為不錯,只性子愚笨固執了些。
不過輸了他人一招半式,竟生了心魔,以致在極樂地徘徊了十餘年不得出。
一聲悶哼響起, 原是江近樓又中了一劍。
極樂仙嘴裏嘟囔了一句“廢物”, 便嫌棄地別開眼,自顧自喝了一口酒。
樹下那群所謂的修士, 有一個算一個, 全是迂腐騰騰之輩。
哪像他。
豁達大度、通權達變。
一時的失敗又如何?
只要活着,遲早會等來東山再起之日。
譬如五十二年前,他被多管閑事的燕為春打回原形, 身死魂存;更被其封印在一處臭不可聞、不見天日的沮澤之中。他茍活在澤底, 數十年如一日地修煉, 從未有一日懈怠。
他花了二十四年零八個月,才艱難地修出魂形;又耐心等了十二年,才等來一個無意路過沮澤的釣叟。
之後半年,他附在釣叟身上, 沒日沒夜地尋找能助他擺脫封印的修士。
最後, 他找到三個貪心的修士。
他們從沮澤中撈出那截槭木,帶着他的真身來到槐村。
原本,他想利用三人尋回迷榖木。
他與迷榖木同出一山, 神魂相系。
冥冥中自有一縷感應,如絲如縷,遙遙相牽。
自離開沮澤,那縷若有似無的感應,便指向極南之地。
可惜啊,其中一人,實在無餍。
為了獨占他,此人竟将另外二人殺了。
愚不可及!
豎子不足與謀!
槐村所在的鳥危山,既有太虛宗的巡山弟子,又有萬重宗的眼線。
在此殺人,無異于自投羅網。
果然,堪堪四日,那蠢物便入了太虛宗的大獄。
他失了可供驅遣與汲取修為的傀儡,只得蟄伏槐村,以幻象誘惑那些過路修士入村。
遇無心魔者,他無機可乘,便汲取幾口修為,聊以解渴。
遇有心魔者,他便潛入其夢,蠱惑他們一步步走入極樂之地,成為他永無止境攫取修為的活祭。
奈何沒了迷榖木,他如缺一竅,始終修不出人形。
所幸天道昭昭,從不辜負勤勉之人。
幾日前,他感應到迷榖木離他越來越近,直至出現在他眼前。
可他耗盡大半修為才得到的迷榖木,竟被人鋸開,制成一只粗陋木镯,明晃晃地套在一個修為差、脾氣差、又懶又饞又笨的廢物劍修腕上。
他試過偷走迷榖镯,不料镯子早被下了禁制。
五指方觸,镯上便迸出一道金光,将他的魂形狠狠彈飛。
世上豈有這般暴殄天物的賤婦?
他氣得發抖。
好在他于幻陣一道苦心鑽研多年,總算小有所成。
察覺葉沉璧與江近樓想跑後,他便以村人陽壽為祭,布下黃粱一夢陣。
陣成,則陣內光陰似箭,陣外幻象重重。
一群籠中之鳥,插翅難逃。
迷榖镯,他勢在必得。
好夢将圓,極樂仙又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穿腸而過,他惬意地眯起了眼,随手點了一人:“時辰至,本仙該用膳了。”
話音方落,樹下卻幽幽飄來一句揶揄之言——
“木頭妖,你說我先殺她?還是先殺他?”
*
極樂仙垂目下顧,才知葉沉璧與江近樓趁他醉酒翻身,竟悄無聲息地潛至樹下,挾持了王釵娘母子。
兩柄利劍抵在母子倆的心口處,稍一用力,就是兩條性命
見狀,他心中連連冷笑:兩個修為不堪的廢物劍修罷了。
他渾不在意地揮揮手,輕蔑地嗤了一聲:“爾等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妄言殺人?”
聞言,江近樓仰頭與他對視,眉目含笑:“你瞧你,又老糊塗了。我們修為雖差,但這兩柄劍可比我們争氣。他們在劍中苦修多年,殺你一個修不成人形的木頭小怪,綽綽有餘。”
“你試試呗。”極樂仙懶懶地翻過身,漫不經心撥弄手邊浮雲,“你們這些修士,心真狠吶。孤兒寡母,舉劍便殺……修道!修道!依本仙看,爾等修的分明是殺人不眨眼的邪魔歪道!”
江近樓挑眉一笑,朝葉沉璧遞去一個了然的眼色。
說時遲,那時快。
葉沉璧手腕一沉,驚瀾劍破開薄衫,刺入王釵娘心口。
皮肉乍分,一縷殷紅洇開素衣。
“近樓,該你了。”
“行,看我的。”
江近樓有樣學樣,枕流劍亦沒入憨郎心口。
二人你一劍我一劍,捅得不亦樂乎。
老槐無風自搖,枝葉簌簌間,遞出一句又一句調笑之言。
飄飄忽忽,似嘲似嘆。
“換個地方刺。”
“十指連心。刺他們指尖,想必痛極。”
“好,我先來。”
“該我了。”
樹下,王釵娘與憨郎身上劍孔密布,被捅成了兩個血窟窿。
樹上,極樂仙緊捂心口,咬碎銀牙也壓不住渾身上下的鑽心之痛。
片刻沉寂過後,風裏又蕩起兩句話。
女子說:“原來你的真身藏在槐樹裏頭。”
男子說:“再不認,我們便放火燒了你的真身。”
餘音未絕,極樂仙已從雲端跌落,跪倒在江近樓與葉沉璧腳邊。他一邊抹着淚,一邊可憐巴巴地求饒:“仙長,我錯了我錯了……你們別燒我。”
葉沉璧手起劍落,老槐應聲裂開。
她從樹心之中取出一截木頭,拿在手上端詳。
那木頭通體烏沉,觀之污濁,聞之腥臭。
她立馬閉氣,順手抛給江近樓:“我雙手不得閑,你拿着。”
“……”
江近樓前腳接過黑木,後腳便被熏得眼前一黑,險些栽倒。他喘了幾口氣,質問道:“你怎生這麽臭?”
極樂仙嘴一撇,委屈道:“燕為春故意把我丢進最臭的沮澤折磨。泡得太久了,臭味去不掉了……”
江近樓白眼一翻:“她委實夠懶的,也不知丢遠些。”
極樂仙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仙長,你莫非識得燕為春?”
“不認識。”
“那你罵她作甚?”
“我想罵便罵。”
“……哦。”
*
葉沉璧與江近樓捏着鼻子,拿着那截槭木,躲去了樹後商議。
極樂仙跪在地上,時不時擡頭偷瞄幾眼,豎耳偷聽幾句。可這二人說話好似在打啞謎,他只隐隐約約聽到江近樓提了一句:“太臭了……殺了。”
一聽這話,極樂仙本就懸着的心,更是七上八下,忍不住又滾了幾顆淚珠子。
漸漸地,哭聲失了控,化作哭天喊地的嚎啕。
樹後二人聽見他聒噪的哭聲,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作惡多端的壞妖,倒哀哀切切地哭上了?
江近樓從樹後轉出,若有若思地打量他一眼,冷冷道:“你似乎知曉我和她的修為深淺?”
他話裏有話,極樂仙只覺後背一涼,慌忙伏下身去:“仙長容禀……我嘴饞,但凡瞧見修士路過,便會偷偷吸上兩口。修為高者,我吸時如觸深淵,探不見底;修為低者,則暢通無阻……”
說罷,他硬着頭皮補了一句:“你們進村那日,我躲在李鐵頭家,隔牆吸了你們八口修為。”
葉沉璧聞聲走過來:“八口?”
極樂仙縮着頭,讪讪笑道:“另外二位早你們一日進村,修為又高,我不敢多、多吸,便動了些歪腦筋。”
“你的意思是……”江近樓接過話頭,目光卻落在葉沉璧身上,“你是吸出來的,不是看出來的?”
極樂仙忙不疊點頭,滿臉堆着谄媚又讨好的笑:“二位仙長天庭飽滿,一看便知是注定飛升成仙的大人物。晚輩鬥膽揣測,你們定是修煉遇到坎兒了,這修為才不進反退。”
江近樓蹲下身,眉梢輕挑:“你既然知曉我們的秘密,那便留不得了。除非……”
極樂仙:“除非什麽?”
江近樓:“除非你能為我所用。”
忍一時,茍且偷生。
極樂仙心一橫,牙一咬,換上一副樂呵呵的面孔:“能為仙長所用,是晚輩的福氣!”
葉沉璧抱劍等在一旁,氣憤道:“他害了多少無辜村人,你何必替他留活路?”
江近樓恍若未聞她話中的不平,指尖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極樂仙:“把陣法撤了,把人放了,我留你一命。”
二人各執一詞,極樂仙夾在中間,越聽越心驚,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我馬上撤除陣法,絕不傷村人半點陽壽。只是……若我撤了陣,二位不會反手便取我性命罷。”
江近樓:“不會,你還有用。”
“哼。”
葉沉璧見他與極樂仙狼狽為奸,滿腔不滿化作一聲悶哼。左右無事可做,她索性踱到樹下,替小翠編起了頭發,權當眼不見為淨。
*
餘下的半個時辰,極樂仙手忙腳亂地撤陣放人,嘴上更是有問必答,生怕慢上半分。
江近樓:“上月,你可曾見過一只巨鳥?”
極樂仙點頭:“見過。我白日只能縮在王家母子身子裏走動,到了夜裏才敢溜出來喘口氣。記得那日是六月廿五,我在村中游蕩,忽見一只巨鳥從我頭頂掠過去。那鳥爪底下……隐約挂着一個人。”
江近樓半眯着眼:“人?”
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極樂仙目光下意識往旁邊一躲:“我瞧那鳥的輪廓,像極了姑獲鳥,便張弓施法射了一箭。結果鳥沒射着,只掉下來一枚令牌。”
葉沉璧急急道:“令牌在哪兒?”
極樂仙拿眼瞟了瞟憨郎:“他懷裏。”
葉沉璧依言上前,果真從憨郎懷中,摸出一枚玉質的太虛令。她看也未看,便遞給江近樓:“我認不出來,你來認。”
江近樓堪堪看了一眼,便篤定道:“是大師姐之物。”
聽罷,葉沉璧憂心忡忡:“相容豈會任由太虛令墜地,落入旁人之手?如此說來,她怕是兇多吉少了……”
極樂仙面上不動聲色,實則暗暗聽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語。
照他看來,江近樓心狠手辣,卻肯聽葉沉璧的話;而葉沉璧心軟,最把旁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他可不敢信江近樓。
這人先前在極樂幻境裏殺紅了眼,快把他吓死了。
兩相權衡,他寧願落在嘴上喊打喊打的葉沉璧手上。
這念頭在心裏滾了幾遍,一條茍全性命的妙計逐漸成形。
極樂仙撫須輕咳兩聲,裝作不經意地喟嘆道:“我上回見姑獲鳥,已是九百年前。彼時那鳥的主人,是太虛宗九臯老祖的道侶,徽音長老。”
葉沉璧雙眼放光:“你還見過徽音長老?”
極樂仙見她上鈎,心下暗喜,語氣卻愈發雲淡風輕:“唉,活久了。這三界之內的事,我都略知一二。”
葉沉璧哪還聽得這話,當即從江近樓手中奪過那截槭木,信口編了一番滴水不漏的說辭:“江近樓,他太臭了,仔細髒了你的衣裳。我不怕臭,我來拿!”
江近樓:“……”
*
忙忙碌碌半個時辰,極樂仙擡手拭去額上熱汗,如釋重負道:“好了,待日頭一出來,他們自會醒轉。”
葉沉璧捂着鼻子,看着地上歪七豎八的人,不滿道:“做事總得有始有終,你趕緊把村人一個個背回家。至于這些道友,你把他們送去我們住的院子裏。”
極樂仙得罪不起她,只好忍氣吞聲,彎腰扛起一人便走。
他疾走如風,幾個來回,便累得氣喘籲籲。
起初,葉沉璧抱着槭木,倚着樹乾閑看極樂仙搬人;忽而餘光瞥見江近樓面色慘白,這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方才刺了他兩劍。
思及此,她滿心愧疚地挪到他身側:“你不要緊吧?”
哪知這番好意,竟換來江近樓劈頭蓋臉的怒罵:“葉沉璧,你可真夠蠢的!我一直朝王家母子那邊使眼色,你倒好,趁我不備,便刺我一劍,唯恐我死得太慢。”
葉沉璧辯道:“你那雙眼睛素來不老實,整日東看西瞧,我怎知你到底在看誰?”
聽此蠢話,江近樓氣得幾欲吐血:“我整日除了看你,還多瞧過誰一眼?”
話一脫口,他頓覺失言,趕忙惡狠狠地補上一句:“反正我受傷,與你有關。過來,去我師姐身上替我找瓶丹藥。”
葉沉璧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挪到聞笙身邊,伸手探入她袖中,摸出四只丹瓶,沖他晃了晃:“你要哪瓶?”
“全部。”
“貪心鬼。”
趁江近樓服藥療傷之際,葉沉璧随口問起:“你怎麽知道王家母子有鬼?”
江近樓低頭掀開外袍,果見胸口處橫着一道皮肉翻卷的劍傷,血痂猙獰。他眉頭擰緊,又抱怨起來:“萬幸我娘給我留了副好身骨,不然哪兒經得起你的百般折騰。”
葉沉璧被他說落得耳根發癢,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豈料他張嘴就是一口,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等她抽回手一看,手背上已多了一圈清晰的齒痕。
見她眼眶泛紅,江近樓心頭舒暢,慢悠悠說起極樂仙的破綻:“這木頭妖,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偷摸往村人身上抹桂花油,他只當是什麽靈油,竟煞費苦心将之洗去。”
适才一到樹下,他便察覺王釵娘與憨郎的發髻、衣裳皆有細微變動。
後來,他無意間窺見極樂仙吸魂時,王家母子竟也作吞咽之狀。
至此,真相大白。
王家母子既是極樂仙的幫兇,亦是極樂仙自身。
葉沉璧晃着腿,聽他說完前因後果,視線掃過地上昏睡的裴弦與月扶光:“我想去湘陵城,找我師父打聽一件事,可我又不想讓旁人知道他的隐居之地。江近樓,你可有法子?”
江近樓氣極反笑:“你留封書信給他們,再轉身出村便是。天亮後,鬼知道你去了何處。”
葉沉璧只盯着他:“你不想去嗎?”
江近樓沒好氣道:“去哪兒?”
“我師父家。”
“廢話,我當然得去,否則你這毒婦指不定又要害死我。”
極樂仙扛完最後一個人,氣還沒喘勻實,便聽葉沉璧連聲催道:“王家母子,我們幫你安葬了,不必言謝。你速速鑽回木頭中,我們要走了。”
此話入耳,極樂仙癱坐在地,欲哭無淚。
他好不容易才盼來的兩具魂形軀殼,這二人問也不問便埋進土裏了。
“啊!”
“你吼什麽?”
“高興!”
*
天欲曉時,二人背上包袱,出了槐村。
行至不遠處的村路上,只見方見青抱頭在原處團團打轉,口中念念有詞。葉沉璧和江近樓輕手輕腳挨過去,才聽清他說的是:“我莫非迷路了?就是這條路啊……”
“……”
葉沉璧喚了一聲:“天公絮。”
眨眼之間,一疊符紙迎面飛來。
幸好江近樓眼疾手快,展袖盡數擋下那沓符紙。
下一瞬,符紙在二人耳畔“嗤”地燃起,化作朵朵振翅欲飛的玉腰奴。
方見青叉腰,面上得色飛揚:“我昨夜在外苦候,百無聊賴,特意為你們畫了幾張符,取名莊生曉夢。你們瞧着如何?”
葉沉璧與江近樓面面相觑,啞口無言。
恰在這時,一輪紅日躍出雲海,萬千光點迸射,刺得人睜不開眼。
葉沉璧本能地合上眼簾,雙手不自覺地摸索着穿過江近樓的腰側,頭也慢慢靠向他的胸膛。
四周靜得出奇,她聽見一陣詭異的心跳聲。
一下,複一下。
如風起于青萍之末,又如種子破土前的顫動。
她疑心錯将他的心跳聽作自己的,便一再收緊雙臂,耳朵緊貼他心口,翻來覆去地分辨。
那顆心,也跳得好快。
葉沉璧不解其意,好奇地按了按。
很快,江近樓咬牙切齒的聲音砸下來:“葉沉璧,我的傷還沒好!”
葉沉璧急忙推開他,腳步踉跄,後怕不已。
好險,差點對這厮動心了。
作者有話說:
晉江又背着我,偷偷摸摸更新了什麽新玩意?『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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