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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神行術(二) “別掐自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神行術(二) “別掐自己
飛過天子城, 昆吾城遙遙在望。
此地産赤銅,傳說上古昆吾之劍,切玉如泥。
城主為傅姓,居鶴鳴宮, 千載未易。
江明夷口中的傅淨, 乃太虛宗十二峰之一昆吾峰的執事。
她既為執事, 又為太虛宗打理昆吾城的生意,因而常居城中傅宅。
姑獲鳥雙翼展開,遮天蔽日,橫掠昆吾山上空。
巨翼投下的陰影如墨雲般掠過山野, 沿途百姓紛紛仰首駐足, 指點驚嘆。數名巡山弟子從未見過此等巨物,只當是魔族來犯, 吓得面如土色, 慌忙上山禀報。
待姑獲鳥将至昆吾城時,四道劍光破空而至。
為首修士見三人面善,拱手問道:“三位道友從何而來, 所為何事?”
江近樓指間勾着太虛令, 慢條斯理地往他眼前一晃。
四人臉色驟變, 忙不疊拱手行禮,禦劍退去。
江近樓無語:“無知小輩,竟認不出我。”
江明夷一邊往嘴裏塞糕點,一邊嘀咕:“你每回與娘禦劍飛過, 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這些弟子從未見過你,又豈會認得你?”
葉沉璧:“我們常來這裏嗎?”
江明夷點頭:“一年到頭,總要來一回, 待個三五日便走。”
一年來一回?
葉沉璧起了好奇心:“我們來此做什麽?”
江明夷撇撇嘴:“我聽傅姨母說,是來收錢。”
“能有多少?”葉沉璧俯瞰下方那座小小城池,“瞧着還沒岐山城大……”
據她所知,萬重宗在岐山城的凡俗生意,一年能得個幾千兩,已算生意興隆。
江明夷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萬兩。”
葉沉璧眨了眨眼,驚得合不攏嘴:“我們全拿走了?”
江明夷:“對啊。爹每回都搶在老祖派人之前,先飛來昆吾城收錢。那些數不清的銀子,全堆在英山的地室裏。你們出發時,就沒瞧見那堆白花花的銀子?”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相繼搖頭:“枕流與驚瀾說,家中所有財物都在另一座宅子裏。以我們那時的修為,進不去。”
江明夷嘴角一抽:“地室入口,就在我那間屋子的衣櫃後頭。”
“枕流!”
“驚瀾!”
這兩個呆頭呆腦的無用劍魂,可把他們害苦了!
說話間,雲霭之下隐約浮出一座三進宅院的輪廓。
青瓦連綿,飛檐翹角。
見狀,江明夷忙把最後半塊糕點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含混道:“姑獲鳥,快下去。”
姑獲鳥聞聲收翼,向下俯沖。
風聲呼嘯,三人一陣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人已落在宅子後院。
周遭花草盡伏,桌椅翻倒,斷枝殘葉散了一地,狼藉不堪。
鳥也是個不省心的。
姑獲鳥自知闖了大禍,連忙把身子縮成山雀大小,撲棱棱飛到葉沉璧肩頭站好,歪着腦袋閉着眼,一副事不關己的乖順模樣。
等到傅宅上下循聲趕到後院,只見院中站着三名持劍之人,氣焰嚣張。
其中一名女子手上,還捏着半朵殘花!
宅主傅淨本在書房算賬,聽見動靜,當即掐訣趕來。待看清三人相貌,她無奈上前:“江前輩,吾妹在西海城對你多有得罪,可你不該把這賬,算到我頭上啊……”
江明夷指着“罪魁禍首”:“傅姨母,是姑獲鳥乾的。”
聞言,傅淨滿目哀傷,哽咽道:“聽聞相容重傷未醒,我還以為這鳥沒了。”
提及花相容,四人皆陷入沉默。
秋風拂過庭院,只剩殘花輕顫。
不過片刻,江近樓便冷聲吩咐道:“我們一家欲在此處住幾日。”
傅淨看向江明夷,一臉不可思議:“他們這回竟未抛下你?”
江明夷随口扯了一個謊:“他們陪我捉邪修呢。”
傅淨挽住她的胳膊,一如舊時:“走吧。”
葉沉璧心酸地目送二人走遠,信手掐了江近樓幾下。
江近樓吃痛,暗暗翻了個白眼,攬過她的肩膀跟了上去。
*
傅宅分前院與後院。
前院為昆吾峰議事之地,後院有東、西兩處院子。
傅淨住東院,一家三口便住進待客的西院。
江明夷熟門熟路地摸到自己曾住過的西廂,又一把将雙親往東廂推去:“我先去找傅姨母打聽打聽,你們少與她說話,別露餡了。”
葉沉璧拎着包袱,垂頭喪氣地走進東廂。
江近樓一眼看穿她的愁緒,寬慰道:“論修為,傅淨不過你我的晚輩,你當她是昭昭的朋友。”
葉沉璧仰面躺在榻上,唉聲嘆氣:“江近樓,當年老祖怎會突然給你娶妻?”
“他罵不過我,憋了一肚子悶氣。偏巧傅淨的親爹上門說親,他便順水推舟,私自替我應了那門婚事。”江近樓雙手一攤,滿臉無奈,“我得知消息後,連夜趕到傅家。那時我還不知她爹是城主,只覺她家有些大……”
大得他揮劍一掀,整整二十間房的瓦片嘩啦啦飛落,才驚動傅家人。
彼時,他負手立于房頂,冷眼掃過下方黑壓壓一群人:“誰是傅淨?我來退婚。”
一個女子哆哆嗦嗦地站出來:“我、我……就是……傅淨。”
那一夜,冷月無星。
他将傅淨拽上房頂,給了她兩條路:“要麽你嫁給我;要麽我送你去太虛宗。”
傅淨想也不想,當即應道:“我要去太虛宗!”
這門婚事,到此本就該一了百了。
偏偏傅淨的親爹傅城主死活不肯退婚,還三番五次跑去天子山糾纏九臯老祖。
頭回見這般油鹽不進之人,他火冒三丈,索性偷溜進鶴鳴宮,專挑傅城主與小妾歡好時,持劍一腳踹門而入。誰知才吓了兩回,傅城主竟心疾複發,險些一命嗚呼。
不過,經此生死一遭,那門莫名其妙的婚事就此了結。
說起舊事,江近樓話匣子一開:“死老頭知我退婚後,跑去師尊面前抱怨,說我是天煞孤星,活該一輩子找不到道侶。哪知十四年不到,我便與你在一起了。”
他并未如九臯老祖所言,成為另一個孑然于世的江太簇。
不知當年他成婚時,九臯老祖是否氣得面色鐵青、破口大罵?
葉沉璧半撐着身子,笑道:“怪不得此番去太虛宗,我總覺得老祖瞧我不順眼。原來是因我忤逆了他的話,嫁給了你,免你成了他口中的‘天煞孤星’。”
二人正說着各自的舊事,江明夷推門而入,帶來兩個消息。
第一,神行術藏在城外玄丹山。
第二,當年,葉沉璧似乎是從月扶光處知曉神行術的。
葉沉璧與江近樓面面相觑,異口同聲:“扶光?”
江明夷掩上門,背抵門板,将傅淨的話娓娓道來:“傅姨母說,當年娘獨自一人入城,私下找到她。寒暄過後,娘提起藏在玄丹山的一種法術,拜托她幫忙打聽。”
傅淨見葉沉璧未與江近樓同行,心下生疑,便多嘴問了一句:“晚輩從未聽過神行術,不知葉前輩是從哪裏聽來的?據我所知,玄丹山中設有法陣,非高階修士不得入。”
彼時的葉沉璧支支吾吾,只留下一句:“扶光與我說,裏面有一個山洞藏着法術。”
之後,傅淨找到一位常年在玄丹山修煉的金蕊仙姑,拜托其将葉沉璧送入山中。
她在山下等了兩日,才等到金蕊仙姑攙扶着受傷的葉沉璧下山。
她記得很清楚,那日的葉沉璧雖面色慘白,嘴角滲血,眉眼間的笑意卻濃。見她出言關切,葉沉璧語氣輕快,緩緩道:“傅小友,不礙事的,是小傷。你別告訴近樓,我曾來過這裏。”
那一年歲末,她第一次等到了九臯老祖派來收錢的弟子。
倒是來年三月,江近樓急急忙忙攜葉沉璧禦劍而來,張嘴便道:“去年的銀子,你記得還給我。”
時至今日,那筆被迫寫下的二十萬兩借據,仍壓在傅淨的案頭。
紙面泛黃,一文未還,年年懸心。
聽罷來龍去脈,江近樓喉頭微動,默默上前擁住葉沉璧:“對不住,我害你受傷了。”
葉沉璧掙開他的手,三兩步跑到江明夷面前,一遍遍追問:“為何會是扶光?他自小不喜下山游歷,只愛待在萬重宗,師母常自嘲自己生了一棵樹,死活不挪地。”
江明夷苦着臉:“傅姨母說娘當年只說了這一句話,便進山了。”
“沒準他也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江近樓沒好氣道,“更沒準,你就是當時想撒謊,一時記不起旁人,便提了他呗……”
他話裏話外,醋意翻湧,連尾音都酸得打顫。
葉沉璧橫了他一眼:“我若真想撒謊,不知提天公絮嗎?”
若她當年那句“扶光與我說,裏面有法術”是謊話,以她避嫌的性子,絕不會提及月扶光。
由此,她猜測——
關于神行術的消息,确實出自月扶光。
可轉念一想,月扶光從何知曉,連在此地住了多年的傅氏後人都不知道的法術?
此事越想越疑,葉沉璧擡眼看向江明夷:“玄丹山在何處?我們明日可以進山嗎?傅小友可還記得藏有神行術的山洞?”
接連三個問題,江明夷耳邊嗡嗡作響,只好先揀最後一個回答:“傅姨母不記得了,但她說,那位帶娘上山的金蕊仙姑或許還記得。她已出門,去将金蕊仙姑找來。”
聽得這話,葉沉璧與江近樓才算放下心來。
餘下半日,要做的事便簡單了。
等。
等傅淨将知情的金蕊仙姑帶到他們面前。
*
晚來風急,吹皺一池殘荷。
遠處寺鐘悠悠,驚起近處寒鴉數點,拍翅聲沒入蒼茫。
酉時末,一家三口在焦急中,等到了傅淨,以及一位年過半百卻精神抖擻的老妪。
老妪正是丹修金蕊仙姑。
得知葉沉璧有事找自己,她丢下煉到一半的丹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無他,她想再見一面這位頂天立地的劍修。
金蕊仙姑一來,便疾步上前拉住葉沉璧的手,往她掌心塞了兩瓶丹藥:“葉前輩,當年晚輩不自量力,想跟在你後頭進洞。你為救晚輩,才被那洞中法陣所傷。”
葉沉璧完全沒有此段記憶,見她一臉真情實意,只能裝作知情,樂呵呵附和。
只是,來來回回,僅四個字:“啊。對。嗯。是。”
金蕊仙姑眼中含淚:“前輩一如當年那般謙遜,愛護後輩。”
葉沉璧試着将話頭引到正題:“仙姑,你還記得那處山洞在哪兒嗎?”
金蕊仙姑拍了拍胸脯:“記得!晚輩這些年時常上山采藥,總會路過那裏。晚輩不敢進,只敢遠遠望上一眼。”
江近樓插嘴:“那裏的法陣是何陣,你可知曉?”
金蕊仙姑一見他,立馬又往他手中塞了兩瓶丹藥:“你定是江前輩了!葉前輩同晚輩上山時,十句話有七八句不離前輩。今日一見,果然人中龍鳳!”
話音落下,江近樓唇邊笑意壓都壓不住,眉梢眼角全是得色:“你倒口齒伶俐。”
金蕊仙姑笑眯了眼:“二位前輩要進洞嗎?”
葉沉璧與江近樓齊齊點頭:“嗯!”
“以二位的修為進洞,綽綽有餘。”金蕊仙姑大手一揮,袖口帶風,“那洞裏的法陣不稀奇,就是個境界禁制,得歸虛境修士才能進去。晚輩當年便是修為太低,才連累了葉前輩。”
“歸虛境修士……嗎?”葉沉璧傻眼了。
“啊。”金蕊仙姑笑道。
江近樓嘴角抽了抽。
英山那座藏錢的宅子設有修為禁制,源頭也許就出自此處。
以他與葉沉璧而今的修為進洞,非死即傷。思及此,他拐彎抹角地問道:“如此輕松地進去,豈非顯得我們太沒用?沒旁的法子……進洞嗎?”
金蕊仙姑:“還有一個!”
江近樓身子前傾:“什麽法子?”
金蕊仙姑:“入洞後,有七關考驗,全闖過去,亦能進洞。”
江近樓挑眉一笑:“這個法子很不錯,适合我。”
“二位前輩當真渾身是膽,知難而進!”
“豈堪久蔽蒼蒼色,須放三光照九州。”[1]
風定塵香,人聲漸息。
夜色自九天垂落,與人間燈火相接。
戌時中,葉沉璧與江近樓立在門邊,送走了金蕊仙姑。
一盞昏燈随着遠去的人影,沒入夜色。
葉沉璧收回目光,而後視線慢慢落在江近樓那只死死攥緊符紙的手。涼風從四面八方漫過來,她輕輕嘆了一聲:“別掐自己了,我會心疼。”
江近樓回神,松了力道:“我讓天公絮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蕭長老會出事嗎?”葉沉璧望着無邊的黑夜。
“我盼着他出事,又盼着他……無事。”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唐·杜荀鶴《山中對雪有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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