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仙人洞(三) “孫兒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仙人洞(三) “孫兒乖,
湘陵有山, 名為仙山。
山中有聚,號洞仙鎮。
葉沉璧的師父飲霞山人,便居于此。
風雨潇潇一夜,至破曉雲散天青。
極目四顧, 但見萬裏晴光, 遠岫新綠。
卯初, 葉沉璧與江近樓翻身上馬,踏上前往洞仙鎮的崎岖長路。
許是近鄉情怯,每至下馬歇腳,葉沉璧的話也不覺多了起來:“三界大會前, 我回洞仙鎮住了幾日。師父見我悶悶不樂, 特地宰了一頭豬,日日竈火不熄, 變着法子做菜給我吃。”
可嘆, 師父的廚藝實在平平。
她心下本就悶着一團愁,每日還要對着一桌淡而無味的菜肴,硬着頭皮舉箸, 委實有苦難言。
江近樓聽在耳中, 手上卻不停。
他先從包袱中翻出一張燒餅, 又掏出小小一罐醬菜,将醬菜一點一點填進餅心,再遞到她手邊:“你随飲霞山人修行多年,莫非那時才知他廚藝不精?”
葉沉璧接過燒餅, 苦着臉道:“前有師娘, 後有師兄。他們去後,師父便辟谷了。”
辟谷多年的恩師,為她重入竈房。
可她彼時一門心思全在三界大會的最後一戰上, 匆匆待了兩日,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想到此處,心間酸楚難抑,眼淚便止不住了。
一顆接一顆,砸落掌心。
上回在太阿城,她向萬浮岚打聽師父近況,聞其尚在人世,當場便哭了出來,又哭又笑。
有時想想,她莫名來到這百年後的時空,倒也全非壞事。
譬如,修為雖落至凡人之境,卻憑空多出許多時日。
放在以往,她豈有這般閑情坐在此處,漫看流雲聚散,一口一口慢慢咽着半張燒餅?
今日的燒餅,有些不一樣。
入口軟韌,醬香濃醇。
葉沉璧垂眸細看,竟見餅中夾着一團深褐之物,米粒大小。她從未見過,不由好奇道:“這是什麽?”
江近樓随手又将水囊遞過去:“極樂仙送你的那朵猴頭菌,我拿來做醬菜了。”
原是猴頭菌醬菜。
葉沉璧吃得津津有味,心裏盤算着到了洞仙鎮,便叫江近樓下廚,再不用過齧檗吞針的苦日子。
想着想着,她低下頭竊笑起來,笑聲斷續傳出。
江近樓咬了口燒餅,唇角微揚:“我最想去你師父家,瞧瞧你說的白玉。”
葉沉璧蹙眉,反問道:“什麽白玉?”
她師父一窮二白,是十裏八鄉出了名的窮修士,哪兒來的白玉?
聞言,江近樓目光飄遠,怔怔望着遠方山巒,溫聲道:“你同我提過兩次白玉,每回都說,我比你師父家的白玉還白……”
第一次,是天子城收徒大會那日。
她起手第一式,便不管不顧地持一柄鏽劍沖至他面前。
他從未見過如此不循常理的劍招,慌了神,連忙出劍格擋,劃哪知她只是想扯下他蒙面的黑巾。
四目相對,她龇牙咧嘴地說了句:“你可真白,比我師父家的白玉還白。”
第二次,是他随太虛宗赴北句城萬重宗宴飲之日。
他在山中樹上吐納,她與萬浮岚自樹下經過,隐約聽她嘀咕:“這江近樓,怎生越發比我師父家的白玉還白了?”
往事歷歷,猶在眼前。
江近樓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此番,我定要找你師父,看一看那尊白玉。”
葉沉璧聽他絮絮說完,方知此“白玉”非彼“白玉”。她心虛得緊,面上卻連忙堆出惋惜的神情:“你別……別在我師父面前提那尊白玉。”
江近樓不明所以:“為什麽?”
葉沉璧狠狠咬了一大口燒餅,頗有幾分此生再難嘗此味的決絕:“被我失手摔碎了,師父傷心了半年有餘。”
“那我不提了。”
“嗯嗯,千萬別提!”
*
兩人兩騎,在黃土飛揚的官道上策馬疾馳。
行至一處密林,驚瀾劍與枕流劍忽地齊齊震顫,铮然作響。
劍動,則敵至。
二人同時勒缰駐馬,馬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
須臾,四道黑影從樹上躍下,将二人團團圍住。
四人周身濁氣萦繞,明顯是魔族邪修。
為首者穿白袍,戴玉冠,氣度不凡,只一雙眼中陰鸷過重。他自落地起,便直勾勾地盯住葉沉璧:“把極樂仙交出來。”
江近樓一夾馬腹,驅馬上前,人與馬橫在白袍男子與葉沉璧之間。他居高臨下地睨着男子,冷笑道:“你可知我們是誰,也敢伸手讨東西?”
白袍男子寸步不讓:“我不管你們是誰,把極樂仙交出來。”
江近樓:“我乃太虛宗江近樓,滾。”
那聲怒極的“滾”字餘音尚在林間回蕩,另外三名邪修卻不退反進,更有甚者,伸出手便要去奪系于馬鞍之側的包袱。
此處距洞仙鎮,已不足五裏。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餘光不動聲色地掠過馬鞭,盤算着揚鞭催馬,疾馳入鎮,甩掉這四個來歷不明的邪修。
誰知馬鞭未起,林間深處竟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再一晃眼,聲息俱寂,一條巨蛇從樹冠的縫隙中垂落下來,蛇尾卷起四名邪修,在半空中越纏越緊。
砰——
四人自蛇尾間脫出,直直墜到地上。
其中一人滾至葉沉璧馬下,面目青紫,已然一命嗚呼。
劍鳴未止,來者不善。
江近樓拔劍出鞘,本欲想拼卻一條命護着身後之人逃脫,卻反被葉沉璧一句話噎得啞口無言:“你沒有護身金昙,還是躲我身後去。”
保命要緊。
江近樓二話不說便下了馬,長腿一擡,已坐到葉沉璧身後。
馬背之上,她在前,他在後,靜候巨蛇來襲。
可怪的是,這蛇巨口一張,将四個劫道的邪修囫囵吞了個乾淨,随即攀上樹梢,轉瞬便消失在斑駁樹影中。
林中靜了許久,才遙遙傳來一句:“今日多有得罪,二位仙長莫怪。”
葉沉璧偏過頭:“你認識這條蛇嗎?”
江近樓搖頭:“不認識。”
既不相識,為何出手相助?
葉沉璧百思不得其解,一時陷入沉吟。
直到一線天光刺入眼中,她猛地回過神,低頭一看,卻見一雙手正環在自己腰間。
葉沉璧急了:“你的馬呢?”
江近樓端的是雲淡風輕:“在後頭跑。”
“……”
*
洞仙鎮四面環山,一間間竹籬茅舍依山就勢而築,散落在蒼翠的萬重山巒之中。一條條石階蜿蜒如蛇,将高低不一的宅院一一勾連。
葉沉璧與江近樓各牽一馬,并肩走進鎮子。
此鎮偏僻,人煙稀少。
二人一路走過,并無車馬喧嚣,只聞溪邊搗衣的杵聲,與幾聲細碎的竊竊私語。
一下一下,一聲一聲,悶得人發慌。
及至鎮尾祠堂,一位慈眉善目、須發皆白的敦厚老者攔在路中,一雙笑眼在二人身上打轉:“你們是誰?”
葉沉璧信口扯謊:“我與夫君游歷四方,不慎迷途。眼見天色将晚,欲去前頭那座山中,尋一座破廟歇腳。”
老者眉頭擰緊,顯是不信這番說辭:“你瞧着,倒像老朽認得的一位修士。”
葉沉璧眉眼彎彎,由着他打量:“老翁,你怕是認錯人了。我年方二八,此前從未踏足此地。”
老者擺擺手,和善地笑了笑:“年紀大了,應是老朽記錯了。”
“郎君,走吧。”
葉沉璧朝江近樓遞去一個眼色,催他快快離開。
暮色四合,兩道身影交疊,漸漸拉長,漸漸模糊,終至不見。
老者拄着杖,目送二人沒入山道,又望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了道旁祠堂。
*
出了洞仙鎮,行十裏路,見一石碑。
沿石碑東行一裏路,再折向西行百步,便是枕霞山人所在的枕霞居。
前去枕霞居的半道,葉沉璧回望來路,吐出一口悶氣,向江近樓解釋道:“師父原先住在洞仙鎮,後來鎮裏的人見他長生不老,也瘋了一般想修行,整日坐在師父家門口。師父被他們纏得無法,只好搬去深山老林隐居。”
江近樓面露疑惑:“既有此前因,我們何必從鎮子走過?”
葉沉璧咬唇,無奈地看着他:“去枕霞居,就兩條路。要麽穿過洞仙鎮,要麽禦劍淩空飛過。我們倆,眼下飛不過去啊……”
說話間,八棵松樹蓊蓊郁郁,赫然在目。
葉沉璧眉目舒展:“到了。”
枕霞山人為防鎮民找到此處,可謂煞費苦心。
先于山中布下迷陣,困住上山之人;後在陣口設下疑障,令人雖至而不知。
八棵松樹,自成八卦陣。
唯有一樹,是生門。
葉沉璧見江近樓左顧右盼,心頭浮起一個促狹的念頭,笑吟吟道:“你去選一顆樹,朝它拜一拜,我們便進去了。”
江近樓真去了。
他緩步行過八棵松樹,時而彎腰湊近樹根細看,時而縱身躍起撥開枝葉察看。
最後,他停在東南隅的松樹前,躬身拜了下去。
待他擡起頭,只見葉沉璧抱劍站在他面前,一臉壞笑地摸了摸他的頭頂:“孫兒乖,不必多禮。”
“……”
江近樓兀自氣悶間,左側松樹向北面輕移丈許。
不多時,腳下竟憑空多出一條路。
路的盡頭,一座青瓦灰牆的宅院映入眼簾。
門開半扇,可江近樓未見人影,先見一條黃犬朝他猛撲過來。他慌裏慌張地拉過葉沉璧,從後死死抱住她的腰:“我怕狗。”
葉沉璧盯着腳邊搖尾的黃犬,試着喚了一聲:“來財?”
黃犬昂首狂吠,尾巴搖得越發歡了。
葉沉璧護着江近樓,一邊喚着“來財”,一邊閃身奔入院中。
風過,檐角驚鳥鈴輕顫。
一位面目慈愛的老者手持拂塵,含笑立在那團昏黃的燈籠光下,樂呵呵道:“今早喜鵲叫了一回又一回,我還納悶出了何事,原是你們到了。”
視線交彙,葉沉璧嘴一癟,拖着綴在她腰上的江近樓,跌跌撞撞地奔過去:“師父……”
到了枕霞山人跟前,江近樓仍抱住她的腰不放,口中直嚷嚷着怕狗。
枕霞山人訝道:“你往日不是最喜歡和來財玩嗎?”
江近樓面不改色:“怎麽可能?我素來怕狗。”
枕霞山人一眼看穿他的歪心思,揚起拂塵便揮了過去:“這狗,是你前年親自抱來的!”
葉沉璧頓時明白過來,一掌拍開他的手,咬牙道:“小人。”
江近樓:“……”
另一個他,真是一無是處,只會給他添亂。
二人糾纏間,枕霞山人望見門外兩匹馬,心中疑窦叢生:“你們出了何事,怎會騎馬來?”
“師父,我和他來自百年前。”
“啊?”
*
枕霞居有廂房四間。
越百年,葉沉璧當初住過的那間房猶在。
房中陳設未變,只臨窗那張舊案上,多出了一面菱花銅鏡。
形圓似團月,背錾并蒂蓮花,枝蔓交纏。
蓮心處,镌有八個字:臨池攬月,睹貌嬌來。
據說出自江近樓。
三人圍坐一桌,依次落座。
案頭一燈如豆,光影搖搖,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
葉沉璧将這些時日的離奇遭遇一一道出:“我與他在九重山同歸于盡,可再一睜眼,卻不知為何到了英山。”
漫長的故事終于落定,滿室靜得只剩燈花爆開的輕響。
所言種種,有如天方夜譚。
聽到“換魂”二字,枕霞山人握着拂塵的手暗暗用力,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之色:“你們當真來自百年前?會不會……是失憶所致?”
葉沉璧:“我們曾收到一封來歷不明的書信,上寫‘歡迎來到百年後’。只此一句,便知絕非失憶那般簡單。”
江近樓從袖中取出那封書信,雙手遞上:“上頭的字跡,我們并不識得。問遍諸人,也了無線索。”
薄薄一張紙箋,在燈下泛着舊黃與褶痕。
枕霞山人從江近樓手中接過,借着燈火細辨,神色游移不定:“往歲你們年年至此,未曾聽你們提過與何人結有仇怨。”
葉沉璧身子前傾,追問道:“師父,你可曾聽我們提過旁的怪事,或者‘花相容’這個名字?”
枕霞山人沉吟良久,郁郁搖頭:“百年光陰,你們與我提過不少事。左右還要盤桓幾日,且容我……仔細想想罷。”
語聲未歇,葉沉璧已可憐巴巴道:“師父,我餓了。”
枕霞山人當即擡手搡了身旁的江近樓一把:“你比我更熟竈房,你去吧。”
江近樓:“……”
*
白日喧嚣散盡,流螢自草叢間浮起來。
遠處蛙聲如沸,近處人影重疊。
枕霞山人催江近樓去竈房,打算與葉沉璧在房中敘舊。
可惜,江近樓腳下好似生了根,一動不動,只将臉轉向葉沉璧,神情無辜極了:“我怕黑,你陪我去。”
為了一頓飽飯,葉沉璧只能提着一盞燈籠,陪江近樓去後院竈房。
才走出幾步,她到底沒忍住,低聲數落道:“你怎到了我師父家,什麽陳年舊疾都發作了?”
江近樓四下張望,裝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今日路遇邪修,吓到我了。”
“……”
江近樓被邪修吓到?
一字一謊,鬼話連篇。
葉沉璧暗自罵了幾句“小人”,猶不解恨,乾脆剜了他一眼:“你不纏着我的腰,便走不動路了嗎?”
她不開口還好,一開口,腰間那只手臂反而環得更緊。
江近樓耷拉着腦袋,說出的借口天衣無縫,甚至裹着一絲天大的委屈:“我胸口又疼起來了,你借我些力氣。若你不肯借,我們便一起挨餓。”
葉沉璧掙不脫、甩不開他的手,氣得擰了他的胳膊兩下:“江近樓,你別得寸進尺。”
竈房到了。
江近樓掀簾入內,腳步卻在門框處停住。他回頭望向葉沉璧:“你昨夜答應我,給我一個試一試的機會。我纏着你,不過是想努力讓你看見我的好罷了。”
這話來得猝不及防,葉沉璧耳根倏地燒得緋紅。
“快進去!我只看見你的煩,哪有什麽好?”她上前一步,慌裏慌張去推他的背,恨不得立馬将他塞進竈房那口大鍋,再蓋上釜蓋,末了用巨石壓嚴。
她力道不小,江近樓踉跄幾步,險些跌倒在地。
門簾随二人推搡的動作晃蕩,廊下燈籠也跟着晃了一晃。
幾點殘光晃過她的臉,那一抹緋色,早已從耳畔悄悄燒到了雙頰。
“葉沉璧,你想吃什麽?”江近樓笑了。
“馄饨吧。”葉沉璧背對着他,假裝關門。
“竈房沒門。”
“有!”
她明日便去山中砍樹,親手為這間讨人嫌的竈房做一扇木門。
作者有話說:
有獎競猜,白玉是啥?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