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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腰下劍(五) “我幫你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9章 腰下劍(五) “我幫你買




兩山夾一谷, 二大丘居中。




中有一城,謂之平丘。




城外兩山,一曰東山,一曰西山。




傳聞上古時候, 兩山乃上古鑄劍師埋爐之地, 故山骨含五金之精, 石皆丹碧。




風過山谷,山鳴如劍吟。




溪水清冽,可淬龍泉。




江近樓上一次來平丘城,已是二十五歲之事。




那年秋月, 他随師門去北句城萬重宗赴宴, 中途取道平丘。彼時城中四家鑄劍山莊呈四足并立之勢,數不清的寶劍從中而出。




時過境遷, 四家變三家。





到了今時今日, 竟只剩兩家。




他的枕流劍,正出自眼前這座原為藏劍山莊鑄劍坊的宅邸——




萬劍別院。




江近樓牽着葉沉璧踏進院中,沿途四宗修士見之, 紛紛停步行禮。一個太虛宗的弟子小跑上前, 引着二人穿過幾重院落, 到後院尋太虛宗大弟子江金門。




才走到後院月門,江近樓遠遠便見江金門忙得腳不沾地,登時火氣上湧:“平丘城又不歸太虛宗管,你跑來做什麽?依我看, 師尊這宗主別當了。一樁破案子, 他倒當成宗門大事,派你來查!”




江金門性子溫厚,被師弟兼義弟當衆劈頭蓋臉一頓數落, 也不惱,硬是心平氣和聽他罵完,才慢聲細語分辯:“赤火丢失是四宗大事,師尊特地讓我來看看。”




“其他三宗都在橫劍山莊追查赤火的線索,留你一個人,領着四宗這堆蝦兵蟹将在此耗着。”江近樓越說越急,“師尊可真會用人。”




“師弟,這事怎能怪到師尊頭上?”江金門好聲好氣解釋,“師姐失蹤了。你我的三個師妹,一個忙着找師姐,另外兩個結伴去了秘境,最快得下月才能出來……”




江近樓別過臉,翻了個白眼:“我不管,橫豎是師尊的錯。”




此話入耳,江金門将他從頭到腳好一番打量:“師弟,你的脾性怎生又變得和從前一樣了?”




江近樓不接這話,話鋒輕輕一撥,徑自問起案子:“浮岚托我和沉璧随你查案。這案子,有眉目了嗎?”




聽他提及“沉璧”二字,江金門才恍然發覺葉沉璧今日異常沉默,像個影子似的站在後面,一聲不吭。目光在兩人之間打個了轉,他忽然一把扯過江近樓,壓低嗓子:“師弟,你的陽虛之症還沒好嗎?”




話裏滿是關切,語氣卻掩不住興奮。




那雙眼睛,更是閃着兩簇明晃晃的亮光。




江近樓擡手指了指自己,一臉困惑:“什麽陽虛之症?”




江金門左右瞄了瞄,踮起腳攬住他的肩:“唉,浮岚都同我說了。你聽師兄一句勸,天公絮雖不學無術多年,但治你那病,綽綽有餘。你別太難過,會好的!”




說完猶嫌不夠,他又補上一句:“你和沉璧連女兒都有一個了,她不會嫌棄你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擠眉弄眼朝江近樓身下看。




江近樓随他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咬着牙問:“這事,萬浮岚還告訴誰了?!”




江金門把胸脯拍得咚咚響:“浮岚說只我一人知。”




還好,江金門嘴巴最嚴。




江近樓心道。




他剛要松一口氣,旁邊一直沒出聲的葉沉璧忽地幽幽插了一句:“她每回跟人說秘密,都會加一句,‘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你千萬別說出去’。”




江近樓:“……”




饒舌調唇天公絮。




嘴多舌長萬浮岚。




狼狽為奸江金門。




*




“查、查案吧?”




江金門見江近樓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只當自己方才失言,提了不該提的病症,忙不疊轉開話頭,說起藏劍山莊這樁接連自盡的怪案。




藏劍山莊一家六口人:莊主公儀延,繼室盧夫人,次子公儀昉,養子公儀朗,女兒公儀音,還有次媳秦少夫人。




怪事要從一個月前說起。




最先出事的是公儀昉,被人發現吊死在房中,頸上纏着一截他自己的衣帶;越兩日,公儀音被護衛從井裏撈起來;再四日,回家奔喪的公儀朗無故中毒,死時面色烏青。




短短七日不到,兒女皆亡。




公儀延一夜白頭,整日如游魂一般,持劍在莊中亂走,幾欲瘋魔。




養子齋七那日,公儀延把盧夫人和秦少夫人喚到房中,強逼二人飲下毒酒。毒發之際,盧夫人與秦少夫人拼死朝門外爬去,被聞聲趕來的婢女救下,勉強撿回半條命。




只公儀延一人,随三個兒女,一道下了黃泉。




公儀延死後,橫劍山莊才發覺赤火丢失,慌忙報與四大宗。




四位宗主合議之後,疑心這兩樁案子與魔族有關,各遣門中得力弟子前來徹查。




江金門帶着江近樓與葉沉璧,先去主院見盧夫人。




盧夫人四十餘歲,生得秀外慧中,是公儀延的繼室,為他添了一子一女。




如此賢淑之婦,先歷兒女盡亡之悲,再遭夫君毒殺之苦。幾番打擊之下,她面容枯槁,聲氣微弱。




問及三人自盡前後異狀,她苦悶地搖了搖頭:“若二郎沒死,明日該是他的二十五歲生辰;四娘再過兩年,便要嫁去無極城了。三郎……三郎也該娶妻了。”




她面帶笑意,一遍遍念着兒女舊事,淚珠卻止不住地往下墜。




江近樓:“當真一點異處也無?”




盧夫人仍舊搖頭:“沒有。”




江金門面露無奈,悄悄挪到江近樓身後,與他訴苦:“我和浮岚問了整整四日,日日翻來覆去地問,反反複複地查,找不到一條有用的線索。”




江近樓橫了他一眼:“少在我面前提萬浮岚。”




江金門縮了縮脖子,卻依然硬着頭皮,替自己那位一同查案的道友辯解了一句:“近樓,浮岚她告訴我,也全是為了你好,想托我幫着想想辦法……”




說罷,他又鬼鬼祟祟地湊近了些:“我幫你買了幾副好藥,你要不要?”




“……”




江近樓氣得額角青筋直跳,拉起葉沉璧便走。




才走出沒幾步,江金門追上來,一邊跑一邊扯着嗓子喊:“師弟,師弟,你不肯要我的藥,總得幫浮岚把案子查完啊!”




江近樓猛地轉過身,原想破口大罵一通。




可一回頭,看見江金門那張龇牙咧嘴、笑得沒心沒肺的臉。他除了狠狠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竟拿這厮沒有半點法子。




“秦少夫人在何處!”江近樓氣急敗壞地問。




“秦少夫人一介弱女子。師弟,你別吓着她。”江金門和顏悅色地答。




“在哪兒?”




“隔壁院子。”




秦少夫人居于偏院。




三人進去時,她正抱着亡夫公儀昉的佩劍,倚在窗邊,泣不成聲。




江金門以為她要拿劍自盡,一個飛身掠過去,劈手将劍奪下,背在身後,溫聲勸道:“秦少夫人,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何必自傷?”




秦少夫人正哭得起勁,被他一吓,沒好氣道:“江仙長,我只是睹物思人,并無自盡之念。”




一場小小風波過後,四人圍坐一桌。




照舊,江金門還是那些舊問題:“可有異處?可有仇家?”




照舊,秦少夫人仍是那兩句話:“沒有異常;沒有仇家。”




江近樓:“那塊勞什子千年寒鐵,還在嗎?”




秦少夫人不明所以:“幾位仙長入府後,娘親便将其取出,交與萬重宗暫為保管。又言明,凡查出真兇者,可得此物。”




“又不是你家的東西,倒真會借花獻佛。”江近樓嗤笑一聲,“拿讓劍山莊之物,來平藏劍山莊之事。”




秦少夫人顯然沒料到會撞上這麽一句,臉色微僵,讪讪道:“反正、反正讓劍山莊沒人在了……再者,家中現下也只這塊寒鐵,諸位仙長或可用得上。”




江近樓來了興致:“哦,那塊千年寒鐵成色如何?”




江金門:“我瞧過了,以此鐵鑄劍,當屬上……”




江近樓揮手打斷他:“昭昭可有劍在手?”




江金門被他問得一怔:“師妹還使着木劍。師尊之意,是等她再修上幾年,才從秘庫裏挑一塊好寒鐵,為她鑄劍。”




江近樓側過身,眉目含笑:“師兄,從今日起,藏劍山莊這案子,由我來查。你去橫劍山莊,追赤火的下落。”




“為什麽?”江金門瞪大眼睛。




“自然是我心疼你連日奔波,艾發衰容。”江近樓故作憂色,“師兄,歲月催人老,待你還格外殘忍。今日我一見你,竟差點認不出了。”




江金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小聲嘟囔了句“哪有”,到底點了頭:“行吧,我去查赤火。”




眼看別院內再翻不出線索,江近樓提議去藏劍山莊走一趟。




江金門手指一翻,指訣已掐了一半,便要禦劍飛往城中。




江近樓不緊不慢地攔住他:“師兄,師尊時常教導我們,出門在外,要收斂鋒芒,別動不動就禦劍飛行。”




江金門張大嘴巴:“師弟,這話是師尊專門拿來勸你的。”




“師尊說得很有道理。”江近樓大步朝外走去,只淡淡丢下一句,“一起坐馬車走吧,師兄。”




“……”




*




出了別院,葉沉璧突然發難,鬧着要回橫劍山莊。




江金門樂呵呵地湊過來:“師弟,不如我送沉璧回去,你自去藏劍山莊?”




江近樓卻不答應,半側過身,低頭去尋她的眼睛,輕聲道:“沉璧,我舍不得與你分開。”




葉沉璧變了臉色:“我困了,我要回去。”




江近樓:“你答應過我,今日陪我查案。”




江金門被晾在兩人中間,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開口,試圖打個圓場:“其實……橫劍山莊和藏劍山莊,就隔了五裏路!”




葉沉璧:“閉嘴。”




江近樓:“閉嘴。”




兩人異口同聲,誰也沒看江金門。




江金門老老實實閉上嘴,還往後退了兩步。




他一走,葉沉璧便捂着心口,氣息急促:“我好累,我要回去。”




江近樓垂眸看她。




一時摸不準她究竟是心裏起了疑,借故離開,還是身子真的撐不住了。但見她面色逐漸蒼白,額角也沁出薄汗,他再不敢耽擱,忙扶她上車。




三人坐進馬車。




半道,江金門瞧兩人一個閉目養神,一個面色不霁,全無往日黏在一處的恩愛之狀。他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又提起自己花了上百兩才買來的兩副藥:“師弟,你真不要嗎?”




江近樓正心煩意亂,偏他喋喋不休,火氣噌地竄了上來,張嘴便罵:“別人說什麽你信什麽。就你這樣,邪修奪舍都嫌晦氣,生怕沾上你這身傻氣,甩都甩不掉。”




這話說得極刻薄,可江金門早聽慣了,眼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順着“奪舍”二字說道:“說到奪舍,我倒想起一事。”




“何事?”江近樓斜眼瞥他。




“公儀家的下人說,公儀二郎死前,總說自己看見了死去多年的大哥。有時,他還自稱是公儀大郎……”江金門娓娓道來,“公儀大郎,叫公儀暄,是公儀莊主原配所生的長子。十年前,他随衛家人返鄉祭祖,半路遭了盜匪,跌下山崖,從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公儀昉死前幾日,常拎着佩劍,跑到兄長當年住過的舊院。




有一日,其妻秦少夫人懷疑他在外頭養了人,便帶上貼身婢女跟在他身後。豈料二人透過院門的縫隙,竟見他一個人在院中舞劍,嘴裏還念念有詞:“二弟,你又錯了,大哥來教你。”




江金門:“據說當年公儀家在崖底找了許久,愣是沒找着公儀大郎的屍骸……”




江近樓見他欲言又止,無語道:“你認為公儀大郎沒死,十年後回來索命殺人?”




“是有此猜疑。”江金門唉聲嘆氣,“可公儀家的下人們又說,這對兄弟雖非同母所出,年歲卻只差四歲,自幼極是要好。縱是複仇,大郎也不該尋上自家人。師弟,你說會不會是公儀大郎被公儀家的仇人奪舍了?”




江近樓嘴角一抽:“兇手既能随意奪舍,都有這等本事了,何需奪一個公儀大郎去複仇?”




江金門:“兇手許是……混不進公儀家呢。”




“師兄,跟你論道三句,我道心已碎。”江近樓喉結滾動,逼迫自己平心靜氣,“再論三句,我怕是要當場渡劫。”




這對師兄弟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正歡。




一旁的葉沉璧卻已然堅持不住,身子一歪,軟軟癱倒在江近樓懷中。任他如何喚、如何推,都沒有反應。




江金門撫掌誇道:“沉璧一如既往,能吃能睡!”




江近樓好不容易扶穩葉沉璧的身子,一擡頭,卻見江金門眯着眼縫,笑得猥瑣之極。他強壓怒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師兄,我求你別惹我了。”




他只恨……




今日枕流劍不在手。




江金門的手指在葉沉璧右手和車茵間來回比劃,揶揄道:“你們倆也真是的。有什麽話,是師兄聽不得的?偏要拿簪子在車茵上劃字,跟打啞謎似的。”




江近樓把葉沉璧的身子往自己懷中帶了帶,身下那片青氈被扯動,露出一片縱橫交錯的痕跡。




氈面絲線翻卷,深深淺淺,似有人拿銀簪反複戳劃所致。其上痕跡倉促又淩亂,難辨是有心留書,或無意亂劃。




江金門還在說,一句話摞着另一句,沒完沒了:“你兇神惡煞,我不敢看你,只能看沉璧。她也怪得很,好好的簪子劃完字便丢到地上了。我原要去撿,她竟惡狠狠地瞪我……”




江近樓半個字也沒聽進去,只俯低身子,分出一只手掀開車簾,凝神去看、去辨、去認那些歪扭的刻痕。




車輪碾過碎石,引得車廂晃動。




江近樓歪過頭,在不斷晃動的光影裏,終于看清了那兩個字——




救我。




作者有話說:




小葉to江金門:我好不容易 找到機會求救,你能不能閉上一會兒嘴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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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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