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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神行術(三) “你若管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4章 神行術(三) “你若管教
離開天子城的第一夜, 風平浪靜。
那張傳音符靜伏枕邊,始終未起波瀾。
江近樓難得睡了個好覺。
一睜眼,心上人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他歡喜地湊過去, 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葉沉璧睡得正香, 忽覺一團熱氣撲上唇邊,眼未睜,手先揮了出去。
“啪”的一聲,不偏不倚, 正中江近樓側臉。
江近樓捂着發疼泛紅的臉, 咬牙切齒罵道:“毒婦,整日巴不得守寡。”
葉沉璧慢慢掀開眼皮, 入目便是一張幽怨的臉, 心覺無語:“大早上的,你跟誰生氣呢?”
江近樓不語,只一味掀帳下榻, 抓起外袍往肩上一搭, 提劍便走。
走出兩步, 身後卻了無動靜。
他行至門邊又回頭,才知她竟又翻身睡過去了!
甚至為防他再來攪擾,還特意扯過錦衾蒙住腦袋,裹住身子, 活像個蟬蛹。
江近樓心裏憋着一股悶氣, 摔門而出。
門板大力撞在牆上,震得廊下鳥雀四散驚飛。
他一路逢人便問,拐過幾重廊角, 才尋到傅淨書房門前。
房門緊閉,他一腳踹開。
房中案後,傅淨正撥弄算珠,聞聲擡頭,指尖在算珠上一滞,頓覺郁悶。偏生江近樓是太虛宗的人,她只得硬生生堆出個笑臉,輕聲細語問道:“江前輩,你尋晚輩有事?”
江近樓在房中踱了一圈,末了拉過一把椅子坐定,開口便道:“讓你妹妹收收不該有的心思。”
傅淨不明就裏,眉頭擰成個死結:“前輩,晚輩不知你話中之意。”
半月前,傅限與她傳音,支支吾吾說起江近樓與葉沉璧曾路過西海城,還在神雀宮住了幾日。
她一聽這話,便覺不妙。
傅限自小性子高傲,常在她面前提及當年江近樓退婚一事,為她打抱不平。
她百般追問之下,才知傅限有心為難,曾強留二人查案。
起初,她見江近樓未曾傳音問罪,便以為是樁小事。
可今日聽他之言,此事似乎與傅限口中的那件事,竟天差地別。
江近樓懶得與她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她院中種着英山才有的薔薇。我已問過聞師姐,她說你妹妹的花種,是托她尋來的。”
此話入耳,傅淨心下一緊。
看來她這好妹妹,當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而這心思那端,系的卻是——
江近樓。
思及此,傅淨趕忙拱手作揖:“前輩,晚輩定會好好管教妹妹。”
江近樓站起身,負手立在窗前,窗外天光落在劍鞘上:“你若管教不好,我便讓枕流劍替你管。”
“晚輩明白了。”
*
這日早膳,葉沉璧看看左邊面無表情的江近樓,又瞥了一眼對面一言不發的傅淨,納悶道,“傅小友,你今日怎不說話?”
江近樓嫌她話多嘴碎,拈起一張餅便往她嘴裏一塞:“快吃!”
葉沉璧咬了兩口,又問起江近樓:“你今日罵我了嗎?”
江近樓惡狠狠道:“沒有。”
葉沉璧:“可驚瀾與枕流說你罵了我好幾聲‘毒婦’。”
“……我明明說的是‘獨夫’,意思是怨你抛下我,自己睡過去了。”江近樓雙眼圓睜,滿面無辜,“我自嘲罷了,這倆劍魂看熱鬧不嫌事大,故意挑撥你我的感情。”
葉沉璧從上到下打量他一眼,越看越覺他心虛得很,最終在桌下踹了他一腳。
見他疼得皺眉,她便往他碗裏添菜,故作賢惠,眉眼間卻藏着笑意。
此情此景,落在傅淨眼中。
她一面為妹妹擔心,一面又不免想趕去西海城,當面将妹妹罵醒。
她明白傅限為何會愛上江近樓。
無他,花相容常在她與傅限面前,提起久居英山的江近樓。
那個江近樓,會朝暮為道侶下廚,亦會收集四方花種,在窗外種上滿架薔薇。
那個江近樓,溫潤如玉,郎豔獨絕。
與當年持劍闖進鶴鳴宮退婚的江近樓,有着天壤之別。
換言之,傅限愛上了為葉沉璧改變的江近樓,而非真正的江近樓。
傅淨借着喝粥的動作,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這妹妹隔岸觀花,自然覺得繁花似錦,暗香浮動。
只有走近之人,才知那是世間至毒至戾之花。
早間這場風波,最後在江明夷一句“該出發了”中結束。
*
三人今日去的是玄丹山。
此山在昆吾城北二十裏處,山間藥煙袅袅,青碧如帶。因山中遍布奇花異草,順理成章成了不少丹修與藥修門派的落腳之處。
三人乘姑獲鳥落在山腳一處隐蔽之地。
方一轉過林邊,便見山腳下烏泱泱一片,全是丹藥攤子。
石碑旁、歪脖子樹下、溪澗邊……見縫插針,擠得滿滿當當。布幡招搖,大多寫着“靈丹”、“固元”、“滋陰補陽”、“起死回生”等字樣,字跡或狂放,或工整,或歪歪扭扭中透着幾分心虛。
他們要找的金蕊仙姑此刻就坐在一個攤子前,賣力吆喝:“諸位道友,我煉的丹藥,連第一劍修葉前輩與江前輩吃了都說好!”
來往的修士哪還聽得了這話,忙不疊聚到她的丹藥攤子前,七嘴八舌地問:“我昨日觀天,見一巨鳥載着三人飛過。難道葉前輩與江前輩禦鳥來了我昆吾城?”
金蕊仙姑一手搖扇,一手舉瓶,扇風把額前碎發吹得亂飛:“對對對,是他們!我昨夜丹爐未開,就是去傅執事的宅子面見二位前輩了,呈上我集百花,又煉制七七四十九日的百花丹!”
見她說得有鼻子有眼,圍在攤前的修士紛紛掏出靈石:“我要一瓶!”
金蕊仙姑咧嘴一笑:“僅十瓶,價高者得。”
滿山腳的吆喝聲與衆修士的争執聲攪成一鍋粥,跟着攤後丹爐飄出的藥煙一道,随風散入山中。
葉沉璧目睹全程,瞠目結舌:“她真會做生意。”
江近樓攤開手掌,露出他預備送給金蕊仙姑的一瓶丹藥:“我瞧她能說會道,又幫了我們大忙,還說将她引薦給天公絮的師兄……誰知她就是個招搖撞騙的丹販子。”
江明夷站在二人中間,一手挽住一個:“走吧,找神行術要緊。”
三人挪到金蕊仙姑面前。
金蕊仙姑擡眼見一眼熟的高大男人,立馬叫嚷起來:“諸位道友請看,你們身後二人,正是葉前輩與江前輩!”
葉沉璧:“……”
江近樓:“……”
眼見周遭修士全部圍攏過來,江明夷苦笑着往江近樓身後躲,一邊躲,一邊慶幸:“萬幸我爹是個愛顯擺的劍修,這對大袖擺,剛好把我罩住。”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站在金蕊仙姑的攤子前,被迫與一個接一個面生的修士寒暄。
笑容滿面,十指緊扣,宛若兩根木樁子。
二人原想一走了之,無奈金蕊仙姑嗓門大,竟招來百餘修士圍觀。
這百人似人牆般,将他二人圍堵在中間。
唯一逃過一劫的江明夷,又被金蕊仙姑弟子的一碟百花糕哄了去。
“二位前輩,你們怎會來玄丹山?”
“二位前輩,你們打算在此待幾日?”
“二位前輩,晚輩亦是劍修,想請前輩指點幾招。”
“……”
密密麻麻的話,從葉沉璧的左耳進去,又從江近樓的右耳出來。
一句沒聽清,全作了耳旁風。
正自發怔間,一人分開人群,衣袍帶風,徑直走到二人面前,拱手道:“明日乃我丹修一派的大比之日,不如就請二位宗門前輩親臨試丹,以決出玄丹山第一丹修門派。諸位道友,以為如何?”
葉沉璧擺手:“我們有……”
金蕊仙姑腆着臉湊上來:“葉前輩,反正那洞有七關,一日過一關,來得及。”
聞言,人群中有人高聲問道:“二位前輩莫非是要去闖伏魔洞?”
江近樓正要張嘴,金蕊仙姑已搶先扯着嗓子嚷開了:“二位前輩有心替諸位道友闖一闖伏魔洞。”
“……”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正欲發火。
奈何他的罵語才到嘴邊,便被金蕊仙姑的一句話逼了回去:“伏魔洞的七個關卡,是試煉問陣。常言道,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籬笆三個樁,我好不容易才招來這百餘人,好幫你們闖過陣法!”
江近樓垂眸看她,眸中閃過一絲欣賞:“你倒是機靈啊。”
金蕊仙姑叫上身後弟子與江明夷:“走走走,上山。”
這行百餘人的隊伍,沿盤山小徑層層向上。
風起衣飏,宛若一尾蒼鱗游龍,在橙紅秋色間蜿蜒前行。
腳下落葉簌簌,遠處山岚浮動。
行約半個時辰,一行人到了伏魔洞附近。
洞口隐在古木濃蔭之下,洞口處立着一尊石獸,獸目空洞。從外望去,洞內遍生雜草與灰綠苔痕。遠觀不過一個普通的山中廢棄山洞,可一旦有人踏入洞中半步,洞口上空天光一現,雲氣盤旋不散,隐隐有禁制波動。
有一位修士不知好歹,非要踏入洞中。
豈料剛邁出左腳,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掀翻在地,後背撞上碎石,疼得龇牙。
衆人吓得慌忙退後,獨留葉沉璧與江近樓站在洞前。
葉沉璧咬着牙,小聲道:“不好進啊……”
江近樓:“走一步算一步。”
金蕊仙姑見二人一動不動,壯着膽子上前提醒道:“葉前輩,你忘了怎麽觸發陣法嗎?”
“啊……對!我生女後,記性變差了。”葉沉璧回頭,一臉期待地看着她,“你知道嗎?”
金蕊仙姑:“知道啊,你上回教過晚輩。只晚輩太笨,連第一關都闖不過去。”
葉沉璧連忙拽着江近樓站到一邊,對她道:“你去。”
金蕊仙姑快走兩步,将手伸到石獸口中,握住石珠,往左轉了一圈。
石珠澀澀轉動,發出咯咯輕響。
不消片刻,半空中浮現一卷玉簡虛影,懸于三人頭頂。
玉簡金光流轉,轉眼化為兩個鬥大的字——
“何人?”
筆鋒淩厲,如刀似劍。
看似簡單,卻又難懂。
江近樓抱劍斜倚在石獸旁,漫不經心道:“江近樓。”
洞口一切如常,顯然答案錯了。
葉沉璧退到不遠處的百餘修士跟前,朗聲道:“諸位道友,可否助我與近樓破陣?”
衆人重重點頭,旋即随她走到洞口。
餘下的兩個時辰,衆人或仰首或低頭,或蹲或立,皆百思不得其解。
葉沉璧與江近樓靠坐在石獸旁,将一個又一個可能的答案送入石獸耳中。
無一例外,全是錯的。
午後風起雲湧,葉沉璧說得口乾舌燥,乾脆歪倒在他懷中,勾唇一笑:“江仙人,借你的身子一用,可否?”
江近樓摟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葉仙人,還記得這事呢?”
“不如,把極樂仙與平安放出來?”葉沉璧眼波流轉,“極樂仙不是常常在我們面前自誇,說三界之事,他無所不曉嗎……”
江近樓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朝站在樹上打盹的姑獲鳥喊道:“姑獲鳥,把包袱送來。”
姑獲鳥吓得一激靈,雙翅撲騰兩下,将包袱丢下,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江近樓放出槭木中的極樂仙與傩面中的平安。
聞得來意,極樂仙自恃與仙人們相處多年,率先意味深長地應道:“此乃問心陣。‘何人’,是要你悟出世間因果,報上你最想成為的人。”
葉沉璧與江近樓面面相觑:“比如?”
極樂仙瞟了二人幾眼,嫌棄之情溢于言表:“比如我想成為仙人,我便報仙人。”
葉沉璧恍然,忙站起身來,朝着獸耳大喊一句:“三界第一劍修。”
話音落定,石獸口中吐出一枚石子,落入葉沉璧掌心。
金蕊仙姑樂呵呵道:“恭喜葉前輩,過了第一關!”
江近樓見葉沉璧順利過關,不甘示弱,緊随其後報上自己的答案:“燕近樓。”
輕飄飄三個字,卻是江近樓一生所願。
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江太簇有多壞,江近樓依然還是想成為最開始的燕近樓。那個每日随書生爹讀書,聽美人娘親講故事,和姐姐燕為春打鬧的燕近樓。
七歲前的舊日光景,隔着百餘年的血與火,仍在他心頭亮着。
即使重來一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弑父。
另一枚石子落入他的手中,連同妻子與女兒的兩只手。
三只手疊在一處,掌心溫熱。
那是他的另一個家。
必須守護的家。
作者有話說:
小江當時去找媽媽借錢的vlog 小江伸手:娘,給點路費,我和毒婦要去太阿城。媽媽:不借。小江疑惑小江震驚:為什麽?媽媽:有錢讓人變壞,沒錢才能讓沉璧再愛上你。小江不語小江發瘋:我巴不得同她一刀兩斷!誰要愛上她?!媽媽:要錢沒有。要醬菜,你把那壇醬蘿蔔帶回去,沉璧愛吃。小江:我是你親兒子。媽媽:我還是你親娘呢。滾吧,看你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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