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神行術(四) “小樓,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神行術(四) “小樓,有
兩枚石子到手, 離神行術的秘密與歸家的方向便近了一步。
葉沉璧與江近樓相視而笑,長舒一口氣。
山中樹葉半紅半黃,風過處簌簌如雨。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上山,又浩浩蕩蕩地下山。
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在前, 江明夷則遠遠落在人群後, 與金蕊仙姑的弟子有說有笑。中間的數百修士挺直了腰背, 眼角眉梢都是與有榮焉的笑,仿佛自己修為憑空又進了一階。
到了山下,金蕊仙姑笑吟吟地湊上前,袖口一翻, 摸出一張紅紙:“二位前輩, 明日玄丹山大比,你們可得早些來。我們上午試丹, 下午再去闖伏魔洞, 如何?”
江近樓接過紅紙,一目十行看完,指腹在紙邊輕輕一撚, 點了點頭:“行吧。”
人群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玄丹山一年一遭的大比, 實則不過是丹修一派自得其樂、兼賺些銀子的丹會。
每年赴會的修士雖多, 但至多到浮生境,連禦劍都不會。
幾百年來頭一遭,竟有兩位合道境前輩、三界鼎鼎有名的第一劍修禦鳥來此,可謂蓬荜生輝, 為玄丹山丹會增光添彩。
金蕊仙姑見他和顏悅色, 湊近半步,又道:“江前輩,勞你與葉前輩明日禦劍而來, 可以嗎?”
江近樓不敢應,又不好推拒。
他不動聲色地往左右一瞟,目光正落在姑獲鳥身上,順勢把這燙手山芋扔了過去:“這姑獲鳥許久沒飛了,如今壯得飛不動,我們得多讓它飛一飛。反正是飛過來,禦劍和禦鳥都一樣。”
金蕊仙姑面上有些失望:“二位前輩時常乘雲氣,禦劍同游四海。”
說着說着,她伸出手,指尖遙遙指向九天:“遠而望之,風吹仙袂飄飖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但凡瞧過二位之人,無一不贊你們乃三界第一恩愛道侶。”
江近樓被她滿口好詞勾起了興致,唇角越翹越高,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見過我們?”
金蕊仙姑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張口便誇:“見過,可恩愛了!區區一面之緣,晚輩記到今日吶!”
她喜眉笑眼,尾音拖得極長。
江近樓越聽越掩不住笑意,一口應下:“行行行,我們明日禦劍來,讓你再開開眼。”
一旁的葉沉璧旁觀二人言語,心覺這金蕊仙姑在扯謊。無奈她數次張嘴,話到唇邊,皆被江近樓沖口而出的話截了回去。
于是,等她終于能說話時,他已應下明日禦劍之行,甚至答應金蕊仙姑,會穿那身繁複的禦劍飛仙袍。
“……”
他莫不是個傻的吧?
葉沉璧如是想。
*
從玄丹山返歸城中傅宅,天已近暮。
一家三口一進門,傅淨便笑着迎了上來,道:“聽聞二位前輩今日進了伏魔洞,可還順利?”
葉沉璧好奇:“你怎知我們進了伏魔洞?”
聞言,傅淨眼神微頓:“玄丹山歸太虛宗管。”
葉沉璧自知失言,忙笑了笑:“瞧我,又忘了。”
江明夷适時上前,替她解圍:“娘親這幾日懸心花師姐,老是記不住事,今早還把我的木劍當成驚瀾劍背上了。”
傅淨颔首,面上雖不顯,卻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懷疑,暗纏心頭。
不知何故,她總覺得此番來昆吾城的葉沉璧與江近樓很古怪。
像極了……
百年前,第一次與她碰面的葉沉璧與江近樓。
那時,他們成婚方兩年。
每每在宅中遇見她,葉沉璧便會羞得松開江近樓的手。
傅淨的目光不自覺落到面前二人各自抱劍的手上。
白日見鬼了,她越看越覺,眼前二人像百年前那二人,一舉一動,透着七分恩愛與三分疏離。
葉沉璧察覺到她的視線,肩頭微微一偏,朝江近樓靠了靠,牽住他的手,還別扭地晃了兩晃。
傅淨回過神,換上一副笑臉:“該用晚膳了。”
江近樓急着回房傳音問方見青,徑直吩咐:“我們有事,你讓人送到房裏。”
說罷,他牽着葉沉璧,大步離開。
獨留傅淨立在原地,與江明夷抱怨:“你爹的性子,真是百年一成不變,依舊這般目中無人。”
江明夷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才壓低聲音問道:“傅姨母,我今早跟在爹身後,偷聽到他跟你說話。上回我見過的另一位傅姨母,當真心悅我爹嗎?”
“我問過了,是真事。”傅淨嘴角一撇,滿臉嫌棄,“我把她罵了一頓,說她活了一把年紀,比三歲稚兒還會犯傻。”
江明夷望着雙親漸行漸遠的背影,喟嘆道:“好好一個人,怎就瞎了眼呢?”
“快回房。”傅淨伸手推了她一把。
江明夷抱緊木劍,擡腳離開。
才走出兩步,又被身後的傅淨喊住:“昭昭,你爹娘出了什麽變故嗎?”
“沒有,就是為了我進太虛宗的事,又吵架了。”
“原來如此……”
待江明夷回到東廂,只見雙親挨坐在美人榻上,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符紙。她輕手輕腳走過去,小心挨着葉沉璧坐下,随他們一同等待這張薄薄符紙牽系的另一端傳來聲音。
薄暮冥冥,歸鳥投林。
窗外最後一縷霞光被夜色吞沒,周遭漸漸沉入昏昧。
苦等近半個時辰,方見青一貫油腔滑調的聲音才從符紙那頭響了起來:“近樓,你想我了嗎?”
“……我想你死。”江近樓咬牙切齒,指節捏得符紙一角發皺。
可惜,符紙能傳音,卻無從得見說話之人的神色。
方見青壓根沒聽出江近樓在生氣,兀自發問:“昭昭在嗎?我想和她說話。”
“說正事。”葉沉璧忍不住插嘴。
符紙沉默片刻,才傳來方見青不情不願的聲音:“你們讓我寸步不離地盯住蕭長老,害得浮岚以為我畫符走火入魔,愛上了蕭長老,把我好一頓勸。我好不容易脫身回來,又遇到師尊,命我不準再去玉衡宗……”
他滔滔不絕,絲毫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
等三人耐着性子聽了一盞茶光景,這厮才總算說回了正題:“蕭長老,沒事啊。”
江近樓眉頭一擰,不耐煩道:“他這兩日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方見青:“他自太虛宗回來後,一直待在玉衡宗。見過的人,也就王孫宗主與萦執事。我拐彎抹角找浮岚與裴道友打聽過,他和從前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江近樓掌心不覺收緊,喃喃道:“他若動手,絕不會超過兩日,難道我真猜錯了……”
方見青聽到這句,疑道:“他是誰?動什麽手?”
江近樓:“你明日再去幫我盯一日。”
方見青頓時唉聲嘆氣:“你到底要我盯着蕭長老做什麽?莫非……你給他下毒了,又怕他中毒太深,死了?”
江近樓翻了個白眼:“你少說幾句話,不會死。”
“你整日開口閉口咒我死,算什麽朋友。”
“我拿你當孫子,自然不算朋友。”
葉沉璧聽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罵戰,忽地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年前,她去玉衡宗赴宴。
蕭長老耿耿于懷她曾當衆頂撞自己一事,故意不給她好臉色。
彼時萬浮岚與裴弦皆不在席間,她坐立難安,幸得萦執事解圍,含笑将她引去後山練劍。之後,她得知蕭長老私下罵萦執事多管閑事,二人自此甚少來往。
思及此,葉沉璧問出口:“天公絮,蕭長老這兩日見了萦執事幾回?”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過後,方見青篤定道:“是四回。我一邊畫符一邊盯蕭長老,這張火符的符頭有四勾,說明他們兩日內見了四次。”
葉沉璧眨了眨眼:“四次?他們不是不和嗎?”
對于她的問題,方見青答不上來,只道:“我明日再去玉衡宗,幫你們問問。”
話至尾聲,方見青又透露一事:“我聽師尊說,老祖今日傳訊三大宗門,說要将今年的四大宗門大比從年末提前至本月末。師尊耳提面命,要我為十方宗好歹争口氣。”
江近樓冷笑:“你再不争口氣,你師尊怕是要氣得玉減香消了。”
方見青沒好氣道:“我師尊不像你,出言無狀,兩面三刀、沒安好心、狼心狗肺、陰險狡詐!”
這句話之後,符中再無聲音傳出。
江近樓醞釀了一肚子的話,盡數撲了個空。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只咽下一口悶氣。
“蕭長老,怪怪的……”
是夜,直至睡前,葉沉璧仍在反複唠叨這句話。
江近樓背過身,呼吸如沉睡般綿長,眼睛卻不安地望向案頭的孤燈。
燈火搖曳,在他眼底跳成一小簇不定的光。
兒時,江太簇教他練劍時,招招全教的是殺招。他不肯學,江太簇便給他講了一個故事:“爹當年奉命誅殺邪修,有一個佛修偏要擋道,與我講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廢話,說我殺孽太重。我嫌他聒噪,一劍便讓他永遠閉上了嘴。”
後來,江太簇貼在他的耳邊,說了三句話——
“小樓,有仇當場就得報。”
“晚一刻,你難受一刻,只會殺心更重,揮劍更狠。”
“你記住,殺人要快,最好一劍斃命。此舉是為了讓你的仇人死得痛快些,這是在行善事。”
夜風鑽入房中,吹滅了那點顫巍巍的燭影。
黑暗漫上來,江近樓仍睜着眼。
他帶葉沉璧去墓室的那一下午,蕭長老獨自在太虛宗的某一處。
會不會,會不會……
蕭長老其實當日便死了……
*
翌日,東方既白,曉風拂面。
葉沉璧與江近樓攜手出門,劍鞘上還凝着一早練劍沾染的露水。
傅淨猶豫良久,才指着江近樓那對廣袖,吞吞吐吐地提醒:“前輩,你這身衣袍,是否過于累贅了?玄丹山山勢險峻,橫枝荊棘頗多……”
哪有人上山,穿一身曳地廣袖長袍,還外罩一層鲛绡大氅?
再往上看,頭頂紫金冠,冠前一粒龍眼大的明珠瑩瑩生輝,晨光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近樓不甚在意地揮了揮手:“幾位小友盛情邀約我赴會,我是前輩,自該精心裝扮一番。很隆重嗎?我在家一向這麽穿。若非昆吾峰沒藏幾件好行頭,我還想再讓他們送一件雪羽大氅來。”
葉沉璧與江明夷面面相觑,默契地往後退了半步,齊齊無語望天。
辰時初,一家三口禦劍飛往玄丹山。
那一日,昆吾城的百姓擡頭便見三道青虹破雲而來,劍光如練,橫貫長空。
其中一人,白衣墨發,廣袖翻飛,恍若仙人臨世。
百姓的驚嘆聲陣陣傳至半空,江明夷心覺丢臉,耳根燒得通紅。她猛地掐訣,一瞬飛出,将身後沾沾自喜的爹與無處可走的娘,全部抛在了身後。
江近樓不解:“她跑那麽快作甚?丹會還早。”
葉沉璧嘴角一抽,沒有接話。
她常常在想,百年後的另一個自己,究竟擁有多麽寬廣的心胸,才能受得了他?
或許,她真該去做佛修。
百忍成金、千忍成佛、萬忍成仙。
落地時,江近樓的行頭果不其然引起一陣接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聲。
金蕊仙姑笑得合不攏嘴,雙手奉上一瓶丹藥:“二位前輩,此乃金菊丹,主清心、固魂,冷香如秋菊,丹香可凝而不散。”
江近樓剛笑納了一瓶金菊丹,另一位丹修又送來一瓶茯苓丹。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葉沉璧與江近樓懷中便被塞了不下百瓶顏色各異的瓷瓶,連名字都沒記住,只知全是用花草煉制的丹藥,抱在懷裏叮叮當當。
好在金蕊仙姑細心,有意立在中間,為二人介紹丹藥的用途。
所有丹藥說完,她朝東面一處丹藥攤前喊了一句:“衍真山人,你的丹藥不送嗎?”
須臾,一句話幽幽遞至衆人耳中——
“貧道無意攀附。”
“送瓶丹藥罷了,跟要了你這糟老頭的命一樣。”金蕊仙姑別過臉,啐了一口。罵完,她才悄聲解釋道,“二位前輩別理他,他自诩丹修正統,素來不肯同我們一塊煉丹。”
葉沉璧将滿懷丹藥放到姑獲鳥的背上,擺了擺手:“無妨,我們不缺丹藥,倒是你們有心了。”
金蕊仙姑擠眉弄眼:“前輩,待會丹會結束,你可得在晚輩的攤子前多站一會兒。昨夜,晚輩知會了全城有心修仙之士,他們全都要來看你們,順道買一瓶晚輩的百花丹!”
葉沉璧愁眉苦臉:“啊……好。”
說話間,山腳下敲鑼打鼓地鬧起來,鼓點密如急雨。
緊接着,一個接一個捧着丹藥的丹童從一旁的林間魚貫而出。
只是,當所有丹童在丹藥攤前站定,葉沉璧卻聽金蕊仙姑嘀咕了幾句,聲音裏隐隐透着幾分擔憂:“昨夜明明定好的一百零八人,今日怎生少了八個人?”
雖少了幾個人,丹會仍如常開始。
可就在鼓響三通後,大半丹童與幾名修士接連倒地。
口吐黑血,手腳抽搐。
葉沉璧吓得一愣:“這……怎的像是中毒了?”
江近樓一聽這話,趕忙将袖中藏的一瓶增補陽氣的丹藥抛到姑獲鳥背上。
混亂中,有人踉跄從林中奔出,嘶聲大喊——
“全死了!”
作者有話說:
江爹就是這麽亂教人的,全是歪道理。小小江每次聽完,只學會了一件事,當場在心裏罵江爹:“惡犬放屁 ,熏死個人。一天到晚講故事,又不是說書先生,叽裏咕嚕,煩死了……”而這時的小小葉正在山裏,一邊滿山攆着豬跑,一邊被兩只大公雞追着喊:“師父,你管管你的二兒子和三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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