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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神雀祭(八) “第三,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5章 神雀祭(八) “第三,舊




臨池水榭, 半淩于碧波之上。




四面竹簾半卷,樓臺倒影入池,風來暗香浮動。




葉沉璧與月扶光憑欄而坐,中間相隔兩步遠;祝三秀見滿池荷花開得正好, 獨自在池邊賞花。




榭外, 一人歡呼雀躍。




榭內, 二人恭默守靜。




沉默良久,葉沉璧暗嘆自己身為師姐,合該先打破這僵局,遂輕聲問道:“師弟, 你怎麽來了?”




“浮岚打聽到王孫宗主遣裴道友來西海城, 便托我一同過來瞧瞧。沉……”月扶光說話時,唇邊笑意淺淡, 眼中卻有千言萬語。




往昔呼喚過千萬遍的名字在唇齒間輕輕一滞, 最終化作疏離的兩字稱呼:“師姐,你不必憂思過甚,即使你與他結為道侶, 萬重宗亦永遠是你的倚仗。”




葉沉璧低垂着頭, 睫羽投下淡淡的影:“師尊與執事還好嗎?”





越過空無的美人靠, 月扶光遙遙遞來一瞥,又很快收回:“嗯。只忙于宗門之事,已多月未離北句城。我離山前,娘親還曾催我去英山看看你, 順道拜祭伯父伯母。”




葉沉璧知他口中的伯父伯母, 指的正是自己已故的雙親。




想起那樁舊事,她擡眸望着宮外遠山,尾音沉沉:“他們埋骨荒山, 無碑無銘,你貿然去尋,怕是尋不到。”




月扶光恍若未聞那話頭,嘴角牽出一抹笑意:“師姐,此番遠游在外,可要回家?”




葉沉璧點頭,看向池邊那叢接天蓮葉:“餘澤城離此不遠,我打算先去湘陵城看望師父,再回家為爹娘添一抔土、灑一杯酒。”




聞言,月扶光眉梢微挑,眼底的光閃了閃:“那便說好了。七月底,我在餘澤城等你。”




葉沉璧欲哭無淚,忙不疊婉拒:“師弟,不必……我與他去便是。”




月扶光側過身,目光落在葉沉璧面上。




他吐字極慢,一字一頓:“師姐,往年你與他,皆在餘澤城等我。”




葉沉璧心知失言,慌忙解釋道:“你瞧我,這幾日被西海城的案子鬧得暈頭轉向,一時竟忘了。行,待此地事了,你帶着裴道友與天公絮先去餘澤城。”




月扶光唇角一勾:“好。”




這句話過後,二人再無言語。




直至一陣風過,驚起一池菡萏香。




以及一個男子咬牙切齒的呼喊:“沉璧,回房了!”




葉沉璧循聲望向來人,見是江近樓,暗自松了口氣,笑盈盈揚起手:“近樓,我這就來。”




話未竟,她已匆匆奔出水榭,竹簾在身後嘩啦一響。




月扶光是否跟來,她眼下完全顧不上了。




及至近前,她一頭撲進江近樓懷中,額頭抵在他胸口。




池邊熱氣與他的氣息混在一處,分不清誰更灼人。她仰起頭,頰邊紅暈未褪,唇瓣無聲開合:“我說錯話了……”




江近樓雙臂一收,俯身在她耳邊吐出幾個字:“回房再說。”




祝三秀在一旁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笑得合不攏嘴。她将遮陽的荷葉從頭頂挪開,觑了一眼白晃晃的日頭,心道:“這般毒日頭,二位前輩摟在一起也不嫌熱……”




啧,不愧是三界第一道侶!




*




玉蕤別院中,今日只餘兩處可居之所。




一間孤懸後院,一間緊貼西廂。




方見青自稱要不眠不休起爐煉丹,徑自抱了藥匣,住進後院竹林深處。裴弦無法,只得被迫與月扶光擠在西廂之側的偏房。




一行四人各懷心思,回到廂房院落,便見裴弦獨自在偏房門外徘徊。




見狀,江近樓将裴弦與月扶光一前一後搡進房中:“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們快進房修煉。”




他語氣促狹,動作卻迅捷。




不待二人反應過來,門扇已吱呀一聲合緊。




日頭西斜,院中一草一木,亮得晃眼。




江近樓轉身牽起葉沉璧的手,踩着一地碎光,徑直回了東廂。




一人關門,一人關窗。




動作一氣呵成,彼此心照不宣。




須臾,二人在榻邊坐定。




肩并着肩,膝蓋相抵。




葉沉璧将來龍去脈道盡,語氣平緩,眉間卻不由蹙緊。話至尾音,她原本挺直的脊背松垮下來,半是自嘲半是懊悔:“扶光定是看出我倆不對勁了,有心探我虛實。”




以她的性子,怎會在餘澤城等月扶光?




彼時心下一慌,竟多補了一句。




此刻靜下心來再想,那番說辭,句句皆是破綻。




聽完她所言,江近樓抱臂沉吟片刻,開口便将錯處盡數推給她:“方才天公絮偷偷與我說,裴弦今日拐彎抹角向三秀盤問你我這一路的行蹤。葉沉璧,果真是你露的馬腳太多了。”




葉沉璧氣不打一處來:“照我說,全怪你。”




全怪這厮不知收斂,處處樹敵,累得她步步如履薄冰。




若非他惡名在外、結仇無數,他們何至于行了一月有餘,今日仍困守西海城不得脫身。




真兇,了無線索。




修為,遲遲未複。




總之,一事無成。




一個仰仗她的護身金昙茍全性命,還隔三岔五竊她陽氣的小人,怎有臉把錯處全推給她這個心善之人?




江近樓拿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她一下,壓低聲音道:“我想過了,此番是你我疏忽,忘了在人前裝一裝之故。從明日起,你我須裝得再恩愛些。”




此話入耳,她側目看他,似在反問:“如何裝?”




“第一,在他們面前,你我得攜手而行;第二,我聽天公絮說了,你我在路上卿卿我我,原是常事。”他睨她一眼,每說一事,便伸出一根手指。最後一根手指立起時,他的聲音忽地沉了下去,“第三,舊事少提,舊人少見。”




三條約定,葉沉璧自忖能做到其中兩條。




唯獨第二條,她面露難色,擡手點在他鼻下,認真道:“我能忍着惡心,每日親你十七八回,可你動不動便鼻血長流诶……”




她說話一向直白又惱人,江近樓耳尖紅了一瞬,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除了唇,你親旁的地方,我不會流鼻血。”




“真的嗎?”




“我騙你作甚?大不了你試試。”




“試試……就試試。”




葉沉璧從容起身,在他面前站定。




窗外金烏正緩緩沿西下沉,薄暮的光穿過紙窗,斑斑碎影漫過榻邊,将兩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她的唇從他的眉心落下,徐徐向下滑行,過眼角、經面頰、停于耳垂。




一個安靜的、不沾半點風月的吻。




像蝶戀花、鳥啄食、一觸即離,并無多少纏綿,不過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反複求得一個确切的答案。




她的吻正欲落向喉結,他驀地別開臉,一掌将她推開,嗓音微啞:“太熱了。”




葉沉璧退回榻沿,耐着性子候了半炷香,果見他鼻端乾乾淨淨,不禁疑惑道:“為何你我唇齒相貼與雙修之時,你便會流鼻血?”




江近樓手上擺弄着廣袖,銀牙暗咬:“橫豎與你脫不了乾系。”




葉沉璧:“倒打一耙。”




江近樓:“做賊心虛。”




“呵。”




*




是夜三更,月影隐入雲後,豆大雨點噼啪擊瓦。




葉沉璧恹恹欲睡,又不肯放心睡下,只好瞪大眼睛,與角落裏那張傩面對視。




看久了,那張猙獰的朦胧面目越發真切,一絲恐懼攀上脊骨。




傩面之下,是人是鬼莫辨。




一如她今時今日的處境,身邊人影交錯,往來紛紛,卻似個個藏着假面,叫她不敢信,亦不能信。




她兀自恍惚間,忽有一只纏裹紅綢的手自她頭頂上方伸出,信手抓起傩面,揚臂甩出帳外。




葉沉璧回神,惡狠狠地盯着他:“你丢的是我的傩面。”




江近樓半眯着眼,懶懶地應了一句:“丢錯了,你下去撿起來。”




“……”




瘋子。




葉沉璧往裏挪了挪,錦衾窸窣,紅綢崩緊,和他隔開半床之距。




未幾,昏帷裏蕩出一句話。




“葉沉璧,明日該破陣了。”




“明日亥時一刻,才是三日之期。”




“我怕忘了。”




今夜的江近樓,人煩話多。




葉沉璧翻過身,雙唇嚴絲合縫地貼在他唇上。




相貼兩息,迅速分開。




葉沉璧倒回床榻,無端想起一事:“難道我吻你旁的地方,不算破陣?”




“親吻二字,重在一個‘唇’字。你我親旁的地方,當然不算。”江近樓話猶未了,已覺鼻間一股腥熱湧出,索性催她解開紅綢。而後赤足下榻,尋了水盆,就着涼水淨面。




他一面掬水洗濯,一面悶聲催促:“你快睡罷,我今夜要去找天公絮。”




葉沉璧巴不得他走,溫聲應道:“你快去,莫回。”




一室昏暝,唯燭影微搖。




一聲輕嘆,似風微動竹。




此夜将闌,有人擁衾睡去,有人推門而出。




*




葉沉璧兩夜未合眼,這一睡,直睡至日影高過三竿。一睜眼,她瞧祝三秀守在榻邊,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複又驚醒般擡起,好似小雞啄米,一啄一擡。




她忍住笑意,視線前移,忽見滿案薔薇。




粉白二色相映,瓣上猶帶清露,瞧着極是眼熟。




最像……昨日傅宅所見。




葉沉璧驚得坐起:“他又闖什麽禍了?!”




祝三秀吓得坐直身子,瞪圓了眼:“前輩,弟子沒睡!”




葉沉璧指着薔薇,急道:“哪兒來的?”




祝三秀笑眯了眼:“今日一早,江前輩帶着萬前輩從神雀樓後頭的院子裏折回來的。”




葉沉璧一手捂着胸口,心中稍安。




誰知,祝三秀又不緊不慢地添了一句:“江前輩昨夜許是睡不着,獨自冒雨跑去傅宅,把滿架薔薇全砍沒了。”




“……”




葉沉璧眼前發黑,仰面躺回枕上,語重心長道:“三秀啊,他有瘋疾。若我不在,你離他遠些。”




祝三秀嘴上應着好,轉過身卻捧來一只插了數支薔薇的白瓷花瓶,放在榻邊的小幾上。布置妥當,她方挨近了些,哀聲懇求:“前輩,你能否同江前輩說一說……”




葉沉璧眉眼彎彎似新月:“說什麽?”




祝三秀一張臉皺成一團,苦兮兮地訴苦:“他讓弟子五日內背完一整本《太虛訣》,弟子實在背不出來,你看能不能請他寬限到半個月?”




《太虛訣》攏共四卷,合一萬一千七百五十字。




看之晦澀難懂,讀來如墜雲霧。




聽聞連太虛宗最靈慧的傅繡衣,當初背《太虛訣》,也一字一句熬了整整七日。如今江近樓要祝三秀五日內背完四卷,委實有些難為人。




她一臉苦澀,葉沉璧探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行,我應下了。他們人呢?”




一提這個,祝三秀雙眼倏地亮起來,趕忙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麻紙,脆生生道:“前輩!弟子昨夜熬至更深,翻來覆去琢磨邬家傀儡的制法。那位周匠人确實沒說錯,這個法子壓根兒就不對!”




準備來說,是此法做不出身輕如燕的傀儡。




若依邬家匠人所授,按圖索骥,到頭來,只能做出一具瓦肆間尋常可見的傀儡罷了。




葉沉璧目含迷惘,似還帶着将散未散的倦意:“可那邬家傀儡,逢神雀祭必勝……”




祝三秀:“弟子正要跟你說這事!那位萬前輩,真乃曠世奇才也!他不過拿起邬家傀儡随手掂了掂,指腹才摩挲兩下,便摸出裏頭摻有燼骨!”




“燼骨?”




“我順耳聽得幾句,隐約說的是一具不足一歲嬰孩的燼餘之骨。”




“啊!那位戚姓匠人的女兒,不就才半歲出頭……”葉沉璧一語出口,便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随即慌慌張張蹬上錦履,人已往榻下急走,“快去邬家!”




*




城東,邬宅。




昨日滿府缟素,慘不忍聞;今日滿地狼藉,人聲鼎沸。




午時三刻,葉沉璧換了身素淨新衣,覆上江近樓留下的那張孽龍傩面,一手提劍,一手牽着祝三秀走進邬宅。二人小心翼翼繞過一地的碎瓷,七拐八拐,總算摸到了後院。




往日清寂無人之地,今日卻烏壓壓站滿了人,一半是搖着銅鈴的神仕,一半是揮鍬掘土的官差。




一鈴一鍬,一上一下。




鈴聲清越,鍬聲沉悶。




眼前的一幕幕,既有一種說不出的詭谲,又有一種見慣不驚的平常。




葉沉璧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江近樓身側:“怎麽回事?”




話音未落,她腰間一緊,轉瞬已被一雙手臂攬進懷裏:“沉璧,為夫想你了。”




“……”




事到如今,她不得不承認:論起裝模作樣,她的确遠不如他。




這厮,當真太能裝了!




葉沉璧按下心神,雙臂環上他腰背:“近樓,我也想你了。”




江近樓冷聲提點:“抱緊點。”




葉沉璧氣得牙根發癢:“熱。”




借由傩面遮掩,江近樓狀似不經意地掃過周遭幾人,低頭與她耳語:“那便抱久些。”




滿院目光灼灼,二人視若無睹,猶自相擁對視。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具緊緊交疊的身影,方依依不舍地分開。




可兩具身子分開不過寸許,兩只手便又急急牽到了一處。




方見青在旁靜觀,只覺春風滿面,與有榮焉,暗忖:“我那瓶丹藥、我那番良言,果然大有奇效……”




“找到了!”




一道疾呼,劃破僵持。




衆人聞聲急奔過去,竟見院角花叢下,赫然埋着一雙人影。




他們四臂交纏,仿佛至死不肯分離。




觀其衣袍,當是一男一女。




再看情狀,似為一對生死同xue的夫妻。




周福滿不知從何處鑽出來,只朝男屍看了一眼,便扯着嗓子喊起來:“仙長,是戚豐!小人絕不會認錯,他這身衣裳,還是小人領着他去城北趙氏布莊挑的料子。”




戚豐。




那個本該揣着四百兩銀子,帶着妻女回老家安安穩穩過完餘生的幸運匠人,此刻卻與妻子一道,成了邬家後院泥裏的兩具殘缺屍骸。




屍臭一股股往鼻子裏鑽,葉沉璧背過身,面色青白,胸中翻湧幾欲作嘔:“邬家屢屢奪魁的傀儡,原來……是用人做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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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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