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天子謠(九) “他活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1章 天子謠(九) “他活了。
墓中每至酉時一刻, 地底便起陰風。
砭肌入骨,寸步生寒。
眼下,這陣風如約而至。
四周寒氣陡然加重,透衣透膚。
江近樓才張嘴說了半句話, 呵出的氣即成白霧。他冷得牙關打戰, 忙不疊提上定風劍, 牽着葉沉璧往外走:“去死老頭的洞府散散寒氣,順便去找找太初蓮。”
葉沉璧将身上的外袍分給他一半,惴惴不安地問:“倘若老祖在,我們怎麽偷?”
江近樓篤定道:“他不在。”
等葉沉璧從另一側墓道, 走進洞府, 才知江近樓所言非虛。
九臯老祖,确實不在。
整座洞府空寂, 唯角落伏着一只姑獲鳥, 安安靜靜,眼神卻警惕地盯着她。
葉沉璧兒時遭過雞啄,平生最怕飛禽。
眼見姑獲鳥與她對上視線, 她慌忙轉過身, 躲進江近樓懷裏。
江近樓瞪了那鳥一眼:“看什麽看?”
一人一鳥, 對視片刻。
它歪着頭看他,烏沉的眼珠似在辨認,又似在試探。
忽而一聲低鳴,它振翅而起, 翩然落在江近樓肩頭。
下一刻, 爪尖一扣,便像是尋到了歸處。
任他聳肩甩手、開口呵斥,它都不肯離開。
眼看江近樓欲拔劍驅趕, 葉沉璧忙按住他的手,勸道:“算了,它許是想見相容了,想随我們出去。”
“我最煩這只破鳥。以前我被關在墓室,只要一躺下,它就在上頭叫喚,存心與我作對。”江近樓氣悶,到底沒拔劍。
葉沉璧見姑獲鳥乖順,羽毛服帖,便壯着膽子伸手摸了摸。
鳥歪頭看她,黑眼珠一轉,順勢跳上她肩頭。
斂翼收羽,鳥身竟又縮小一圈。
見狀,江近樓挑眉笑道:“我聽師姐說,這破鳥若變得跟山雀一般大小,便是認你為主了。”
“我能不要嗎?我怕它啄我。”葉沉璧欲哭無淚。
“這破鳥能載我們飛去昆吾城,不要白不要。等師姐醒了,你再還給她。”江近樓大步往外走,順手又摸走幾瓶丹藥與幾卷書,“這書不錯,拿來路上解悶。”
聽他提起昆吾城,葉沉璧問道:“你打算去昆吾城找找神行術的線索?”
江近樓:“我拐彎抹角問了師尊與長老,皆說未聞神行術。解鈴還須系鈴人,沒準昆吾城有線索。”
他一邊回她,一邊拿眼四下搜尋。
尋尋覓覓,又盯上案上一把扇子,徑直塞入袖中。
“你也找找,別跟他客氣。”江近樓翻出幾張符箓,看也不看,便遞與她,“我是他親孫子,你是他的好孫媳。他的東西,自當都是我們的。”
葉沉璧得了他的鼓勵,取走一盞劍形玉燈。
兩人在洞府內搜刮一圈,艱難挪到池子邊。
江近樓把身上的諸物往池沿一放,轉身便涉入池中。
池上白霧氤氲不散,水漫至膝。
江近樓彎下腰,以手拂開白霧,一寸一寸細細探去——
池中淤泥平整如初,一無翻攪痕跡,二無蓮葉殘片漂浮。
一切證據,似乎都指向這方池中不曾出現過蓮花,更別說太初蓮。
江近樓不信邪,又往水深處走了數步。
越往深處走,霧氣升騰間,各色奇花次第綻放,紅白紫黃,争妍鬥豔。
可就在無數繁複的花香中,他聞到一股若有似無、清幽缥缈的香氣。
他俯低身子,一朵朵花聞過去。
末了,他站直身子,迎着葉沉璧期待的目光,咬牙切齒道:“這池子裏,定種過蓮花!”
而且,必是太初蓮。
否則,自诩愛花的九臯老祖,何必多此一舉,獨獨拔走池中蓮花?
江近樓上岸前,又從池中薅了一把沒見過的花。
葉沉璧一面往他身上貼火符,一面急聲催道:“快走吧。”
江近樓慢條斯理地穿鞋,不甚在意:“怕什麽。”
葉沉璧催不動他,索性跑到外頭,時而低頭眺望山道,時而仰頭環顧碧空。奈何江近樓實在磨蹭,她足足迎風觀望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見他慢騰騰地從內走出,懷裏又多了兩件她未曾見過之物。
而在他的頭頂後方,九臯老祖懸于半空,負手而立,冷若冰霜。
葉沉璧顧着禮節,老實行了一禮:“晚輩見過老祖。”
九臯老祖深呼一口氣,竭力忍了又忍,才心平氣和地問出口:“你們去了墓室拜祭?”
葉沉璧抱緊那盞碧綠的劍形玉燈,樂呵呵點了點頭:“對。”
雖說他們沒帶祭拜之物,但她出墓室前不看路,腳下踉跄,朝那具冰棺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姑且也算拜祭過吧?
九臯老祖:“你倒有心。”
葉沉璧:“啊……”
“下回別來了。”九臯老祖拂袖便走。
“我偏要來。”江近樓暗啐一句。
*
下山路上,兩人懷裏揣着,袖中掖着,身上塞得鼓鼓囊囊,走起路來叮叮當當。步子一步一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
自後山回枕流院的山道,遠遠便能望見那座定風洞府。
葉沉璧低頭看着懷中的花。
其中有一朵,瓣薄如蟬翼,色白如凝脂,像極了一捧将融未融的雪。
無端地,她想起了江應鐘與萦芑這對不能見面的有情人。
她偏過頭看江近樓,小聲問他:“江長老為何會答應假扮江太簇?”
江近樓語氣惆悵:“一個宗門,總要有人撐着。雖說我恨透了江太簇,可對太虛宗的弟子而言,他們每日能得靈石與丹藥,全仰仗他。有他在,其他三宗斷不敢與太虛宗争搶靈脈。”
許多年前,他被九臯老祖逼着接任宗主之位。
他不肯,江仲呂便跑來勸他,與他徹夜長談,說了一堆廢話。
但其中有幾句話,他深以為然:“弱之肉,強之食。一個宗門,若失了高階修士,靈脈、礦藏、功法、弟子都會被搶,遲早會被更強大的宗門吞沒。”
所以,江太簇不能死。
江應鐘自然也知曉這個道理,于是他成了閉門不出的“江太簇”。
可是,被迫與道侶分開的痛苦,明知道侶就在山下,卻死生不複相見的痛苦,只會随着山中歲月,一日比一日地吞噬着他的心。
他試過逃走,可九臯老祖早在他身上下了禁制。
他離萦芑越近,他的心越痛。
以他的修為,根本撐不到去見她一面,哪怕一面。
說話間,遠處定風洞府外,走出一個模糊人影。
茕茕孑立,形單影只。
江近樓故意朝着人影的方向,喊了一聲:“爹——”
人影循聲看來,只一眼,便逃也似的奔回洞府,活像見了貍奴的黠蟲。
江近樓放聲大笑:“你瞧那點膽子。”
葉沉璧:“你別欺負江長老了。”
江近樓順嘴與她說起一樁趣事:“當年我被關在墓室,他提着食盒進來看我,差點把我吓死。後來,他知我畫技不錯,便托我多去玉衡宗看看萦前輩,再回山畫一幅畫送他。一來二去,我才與裴弦成了好友。”
“不過。”江近樓腳步一頓。
“不過什麽?”葉沉璧好奇地瞪大眼睛。
“不過。”江近樓唇角一勾,“自從得知他愛慕你之後,我覺得他傻頭傻腦,有眼無珠,便很少去玉衡宗了。”
另有一句話,他放在心底未說。
當年他不肯去玉衡宗,或許還有兩層緣由。
一來,她常去玉衡宗找萬浮岚。
二來,他不想從裴弦口中,聽到她的消息。
他更想親自看她練劍、親自陪她練劍、親自愛她一場。
“有一日,我問他,‘你怎會喜歡葉沉璧那個毒婦’。”江近樓俯身,湊近了看她,眼裏閃着兩點促狹的光,“你猜他回了什麽?”
“不想知道。”葉沉璧沒手捂耳朵,只好悶頭往前走。
江近樓幾步追上來,氣息擦過她耳畔:“他說你當年踹他的那一腳,特別狠。葉沉璧,我愛上你後,才算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因為你——”
“有着心無旁骛的純粹。”
那份純粹,是這污濁世間唯一的光。
亦是指引江近樓走出暗室、重歸人間的天光。
“肉麻死了。”葉沉璧腳底抹油,一溜煙跑了個沒影,裙擺在風裏翻飛。
“你身上的東西掉了一地。”
“你幫我撿起來!”
*
葉沉璧跑回枕流院,已是酉時。
只見江明夷獨自坐在院中,腳邊堆着數不清的賀儀,紅彤彤一片。
葉沉璧把身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放,叮咚滾了滿地,豪氣道:“昭昭,你随便挑。”
江明夷垂眸,越看越疑惑:“這些……為什麽瞧着像是老祖之物?”
葉沉璧:“我跟你爹替你拿的。你就當傳家寶,傳到你手上了。”
江明夷擡起頭,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好幾下:“娘,你跟着爹學壞了。”
葉沉璧拍了拍肩頭的姑獲鳥,随口道:“我們下山時,老祖分明瞧見了,也沒讓我們還回去,說明他同意了。”
“老祖……嗯,很大方。”江明夷選了一把扇子與幾張符箓,指尖在扇骨上頓了頓,“你們去墓室了嗎?”
葉沉璧拖來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又往她懷中塞了幾件神器:“你也去過?”
江明夷撇撇嘴:“有時姑姑想去,既不敢讓爹知曉,又怕老祖罵她,便央我陪她去。她每回一進去,得唠唠叨叨說上半日,說爹又不準她去英山啦、老祖又抓她進禁室啦。”
說起燕為春,葉沉璧左右環顧,擔憂道:“為春去了何處?她沒事吧?”
江明夷擡手指向後山最高峰:“你們一走,姑姑便帶着梁姨婆逃走了。蕭長老還想追,被師尊與師兄這兩堵牆攔住了……方才,姑姑回來找我,說她想祖父了,去墓室陪陪他。”
說罷,她湊到葉沉璧耳邊,雙手挽住胳膊,不住哀求道:“娘,你別跟爹說,我私下喊那個人‘祖父’。他若聽見,又會與我置氣,不給我做糕點。”
正巧,葉沉璧亦有一事求她:“你也別跟他說,我今早偷偷去過萬重宗的洞府。”
“好!”
母女二人各懷心思,默契地對視一眼,眼中都藏着一點心虛的笑。
日頭西斜,江近樓總算挪回家,累得氣喘籲籲。
葉沉璧笑着迎上來,取走那盞玉燈:“等你好久了,我說我的燈。”
“……”
*
是夜,一家三口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
席間話頭七拐八繞,不知怎的,繞到了燕為春身上。
房門大敞,葉沉璧不停朝外張望:“我一早與為春約定,讓她夜裏回家用飯,她怎生還不來?”
江近樓為她夾了一箸魚肉,平靜道:“她不會來了,我讓她去試試死老頭。”
“試探老祖?”葉沉璧眉心緊蹙,夾菜的手一時僵住。
江近樓未答。
他默默起身掩門,随即往門縫處貼了一張符紙。
靈光一閃而沒,徹底隔絕了房中的所有聲響。
待做完這一切,他背抵門板,向妻女吐露了一個無比絕望的消息:“他活了。”
寥寥三字,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聽者無一不膽戰心驚。
江明夷臉色發白:“爹,那個人死了呀……”
江近樓搖頭:“他活了。”
許是父子連心,他近來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江太簇的存在。
多年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威壓。
再一次,如潮水般漫上他的周遭,纏住他的五髒六腑。
為了驗證這個猜測,他才不惜設今日之局。甘願被人揭穿身世,遭往昔仇敵當衆辱罵,也要試出一事:江太簇是否活了。
江近樓重新落座,拿起竹箸,熱絡地招呼妻女:“飯菜快涼了,邊吃邊說。”
窗外月隐星稀,林間偶有宿鳥驚起。
房中燭火搖曳,把三道沉默的影子映在牆上,晃晃悠悠。
一家三口圍桌用膳,雖無珍馐,卻因難得聚在一處,粗茶淡飯亦覺香甜。
“江太簇愛極了我娘,絕不容許任何人折辱她半句。”江近樓道,“今日蕭元會口無遮攔,為了折辱我,大罵我娘是卑賤魅妖。他若活着,便聽不得這話。我在賭,賭蕭元會出事……”
只要蕭元會受傷或消失,必定是江太簇所為。
可這也指向了一個令人膽寒的事實:江太簇,活了。
比多年前更強大的江太簇,懷着滿腔恨意,來找江近樓報仇了。
作者有話說:
老祖的腦子一分為二,每天↓左腦子勸 :算了算了,他還小不懂事,好歹是親孫子!右腦子罵:殺殺殺殺!我管他是誰的孫子!不殺了他,我是他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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