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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天子謠(四) “這就是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6章 天子謠(四) “這就是太




寅時山風最烈, 自萬丈崖底呼嘯而上,攪得滿山草木皆吟。




天光未明,無邊灰霧經風一吹,翻騰如沸。




江明夷禦劍破霧而來, 落于天子峰時, 正見江近樓攬着葉沉璧, 坐在崖邊候日出。她心念一動,如往昔般,擠入二人中間坐下,向左右各伸出一手。




葉沉璧與江近樓遲疑片刻, 才雙雙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一家三口, 就着這個姿勢,默坐良久。




直至遠處九重山的天穹由深青褪作淺灰, 又由淺灰中溢出一層淡淡的緋色。山間霧在緋色中沉浮, 幾點晨光落在崖頂、松枝與崖邊人的眸中。




江近樓喟嘆道:“原來此處的日出,竟這樣好看。”




他曾于天子峰練劍多年,朝夕無間, 卻從未有閑心觀過一回日出。至今日, 方解了多年前所聞那句“霞光浸染水天紅, 三更日觀候金烏”的真意。[1]




葉沉璧催促:“趁此晨光,練劍吧。”





*




絕頂之上,天風獵獵。




江明夷迎着一線晨光刺出一劍,劍出如龍吟。




腳下雲海翻湧, 頭頂蒼穹初破, 四野漸明。




她先練《萬重劍訣》,又舞《太虛劍訣》,劍風過處, 雲霧随着她的劍勢聚散離合。




葉沉璧抱着劍,立在五步外的樹下。




起初摩拳擦掌,恨不能提劍加入;




看了幾招,眼中的光漸漸暗下去,最後垂頭喪氣。




江明夷不過十七,已将二宗劍法融會貫通,其修為與劍道,已遠超她二十餘歲時的境界。




葉沉璧低低嘆了一口氣,支江近樓上前:“我頭暈眼花,你去。”




江近樓偏頭觑她一眼:“我來時忘擦劍了,你去。”




“算了吧。”




“我看行。”




于是,二人心安理得地變成了看客。




風停。




光盛。




劍止。




辰時初,這一場與日同升的劍舞,于漫天金光中收勢。




葉沉璧與江近樓趕忙迎上前,一個遞水囊,一個遞糕點,異口同聲地誇道:“昭昭,你真厲害。”




江明夷一手接過糕點,一手接了水囊,臉頰微紅:“我是爹娘的女兒,不能給你們丢臉。”




按太虛宗親傳弟子的入門舊例,要麽自外門拾級而上,要麽以手中劍勝盡同輩。她是當世第一劍修葉沉璧與江近樓唯一的女兒,自然選了後者。




四宗收徒大會上,她拼盡全力,戰勝了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那些風言風語仍不時入耳,暗處的竊竊之聲,說她不過是江近樓強塞進太虛宗的。




劍修之道,空口辯白,不如以劍堂堂正正地證之。




故而,她得比所有人更努力,為自己證明,也為雙親證名。




江明夷小口小口咽着栗子糕,含混道:“對了,姑姑下山了。臨走前,托我轉告你們,她今日會去天子鎮買剪子剪紙人。”




江近樓嘴角一抽:“她上回剪的紙人,拙劣不堪。”




江明夷将最後一口栗子糕咽盡,又飲了口水,慢悠悠道:“你們何時開始為我鑄劍?”




葉沉璧:“今日。”




江近樓大手一揮:“待你生辰過後。”




葉沉璧聽他臨時變卦,滿目疑惑:“為何非要等到生辰過後?”




江近樓理直氣壯:“我的女兒,真正成為劍修後的第一柄劍,焉能用寒鐵這等俗物?待生辰過後,我去尋一塊赤火來。”




“三界已無赤火……”葉沉璧看他一臉小人得志之态,忽地明白過來。她擡起手,顫巍巍地指向他,“你該不會,又打算去偷九臯老祖的東西吧?”




江近樓挑眉:“他哪有赤火。”




“醜話先說在前頭,我不去。”葉沉璧退後半步,以表明自己絕不與他同流合污的決心。




“不去,便不去呗。”




江近樓別過臉,心道:“到時候,你巴不得去。”




*




鑄劍的日子,最終定在九月初十。




而這中間漫長的幾日光景,葉沉璧與江近樓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九月初七,天光尚薄,二人又結伴去了後山看望花相容。




聞笙寸步不離守在榻邊,神色雖顯疲憊,眉目間卻已隐有幾分生機。




江近樓踱到近前:“太初蓮,已有一點線索,我會盡快尋來。”




聞笙不曾擡頭,只淡淡回了一句:“我會一直守着師姐。”




江近樓彎下腰,附耳道:“只你與師兄守着。其他人,我不放心。”




聞笙點頭:“我明白。”




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面對近在咫尺的宗門,花相容寧肯藏身妖巢,也不願回山。除卻太虛宗內藏着兇手或幫兇,她再找不出旁的解釋。




聞笙歪過頭,看向躲在角落陰影中的葉沉璧,唇角浮起一點淺笑:“師姐下山前,曾為昭昭備了一件生辰賀儀。不過……得由你們自己去取。”




葉沉璧:“何物?”




聞笙:“姑獲鳥。”




葉沉璧蹙眉:“姑獲鳥僅有一只。相容若給了昭昭,她日後乘什麽游歷四方?”




“師姐養出了一只小的,在大的那只腹中,随時可以吐出來。”聞笙從腰側解下花相容的太虛令,抛向江近樓,“師弟,你們去老祖處取鳥罷。”




“正好,我有事問死老頭。”江近樓收下令牌,“前幾日,他閉門不應,讓我好找。”




聞笙氣得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別‘死老頭’、‘老不死’地叫,仔細老祖一惱,扣下姑獲鳥,叫你空手而回。”




江近樓白眼一翻,甩袖便走。




葉沉璧朝聞笙遞去一個無奈的眼神,也跟着走了。




去後山禁地的路上,葉沉璧近乎哀求地勸道:“你不準再摘花了,那草也不好吃。我們取走姑獲鳥便走,好不好?”




江近樓眼珠一轉,又惦記上了一物:“死老頭藏書極多,我們去借幾卷,找找神行術與太初蓮的線索。”




葉沉璧咬着下唇,試探着問:“萬一老祖不借呢?”




江近樓答得乾脆:“直接拿。”




“……”




再次踏入這方仙境,葉沉璧按下滿心好奇,只雙手拽緊江近樓,直奔隐于花枝與雲霧深處的那座洞府。




洞府幽深,曲徑通幽。




舉目四望,穹頂高闊如天幕倒扣,石花簇簇如星子倒懸。




四周金光隐隐,恍若置身九霄仙闕。




行至盡頭,正中一方靈玉所鑄的石臺,瑩潤生光。




九臯老祖懷抱姑獲鳥,坐在石臺邊,正以茶盞喂鳥飲水。




二人在他面前站定。




江近樓好聲好氣:“老祖,我來取大師姐為昭昭備的賀儀。”




九臯老祖眼皮未擡一下:“去旁邊等着。”




江近樓也不惱,牽着葉沉璧坐到一旁的石凳上。




待坐定,他左右逡巡一圈,目光順勢落在左側的書架。




他站起身,負手踱到書架前。




架上書卷羅列如林,他輕車熟路地抽出兩卷,卷了卷,随意往袖中一塞。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葉沉璧瞠目結舌。




九臯老祖啞口無言。




江近樓若無其事地走回葉沉璧身邊,朝她得意一笑。




葉沉璧欲哭無淚。




這厮左臉寫着“我能乾吧?”,右臉寫着“快誇我!”。她不忍再看,默默低下頭,只盯着掌心的紋路出神。




洞中安靜許久,忽聞一聲短促的“嘶”。




葉沉璧回過神,擡眼望去,才知是姑獲鳥啄了九臯老祖的手背一下。




她往日聽聞笙提過,這姑獲鳥脾性極大,動辄發怒。花相容剛養它時,手背上常是舊傷未愈又添新痕,密密麻麻,極為可怖。




從前她道一只鳥有何可怕的?




今日一見,方知聞笙所言,字字不虛。




葉沉璧一時憂上心頭:以江明夷那性子,怕是養不了姑獲鳥。




相比她的擔憂,江近樓雖抿緊了唇,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末了,到底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陣朗笑,在山洞中顯得格外清亮與刺耳。




九臯老祖聞聲看向他,面上仍是一派平靜,只那只抱鳥的手,手背青筋跳動,将滿腔怒氣顯露得明明白白。




見狀,葉沉璧一邊按住江近樓的手,一邊樂呵呵地與九臯老祖搭話:“老祖,我們來此,還想請教一事。”




九臯老祖放下姑獲鳥,長出一口氣:“何事?”




葉沉璧:“你可知太初蓮?”




九臯老祖颔首,目中泛起一絲悠遠之色,似追憶,似嘆息:“千餘年前,仙界有兩朵太初蓮化為人形。其中一朵化形之後,便墜入人間界。但此人是誰,無人知曉。”




江近樓明顯不信:“你也不知道?”




九臯老祖:“仙界之事,我知之甚少。”




江近樓理了理塞得鼓鼓囊囊的袖子,狀似不經意地問:“太虛宗,何人所建?我打算重修英山的宅子,就按太虛宗九重殿之制。”




九臯老祖撫鳥的手微頓,輕聲道:“她。”




葉沉璧接過話頭,誇贊道:“徽音前輩不愧為三界第一陣修,定是去過仙界,才建出這般宏偉的太虛宗!”




她誇得賣力,奈何九臯老祖完全不接話,恍若未聞。




見她敗下陣來,江近樓再次開口:“有圖紙嗎?我想瞧瞧。”




九臯老祖擡了擡手,指尖朝書架第四排一點:“自己去找。”




江近樓立馬起身,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書架前,貓着腰在第四排翻找。不多時,果真抽出一卷泛黃的舊書。




才翻幾頁,便見裏面全是畫。




亭臺樓閣,飛檐鬥拱,與今日太虛宗的宗門形制一般無二。




另一邊,九臯老祖已借用花相容的太虛令,從姑獲鳥口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雛鳥。那小鳥通體雪白,毛羽未豐,卧在他掌心,怯生生地縮成一團,發出一聲細弱的啾鳴。




他捧着鳥,走到葉沉璧面前,掌心一傾:“每日喂些靈石與清水給它便好。”




葉沉璧小心翼翼地雙手接過。




九臯老祖送完鳥,立刻拂袖轉身,冷冷橫了不遠處的江近樓一眼。




江近樓卻渾然不覺,找齊了要看的書,便朝葉沉璧一招手:“走了。”




他腳步輕快,一步接一步,全踩在身後九臯老祖的怒火上。




出了後山禁地,日光灑了滿身。




山風徐來,江近樓笑着從胸前的衣襟中抽出一幅畫。




葉沉璧看得目瞪口呆。




這厮竟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又偷了一幅畫?!




江近樓慢條斯理地展開畫軸,手指輕點畫中一處,唇角微勾:“這就是太初蓮。”




葉沉璧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畫中荷池一隅,畫有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瓣尖一點淡粉。她仔細瞧了又瞧,心覺畫中荷花與自己平日池中所見,并無半點不同。




她仰起臉盯住他:“你又沒見過太初蓮,怎知畫中這朵平平無奇的荷花,就是太初蓮?”




話音未落,江近樓屈指彈了她腦門一下:“你不識字嗎?”




葉沉璧捂着發疼的額角,将視線重新落到畫上。畫左上角題有兩行小字,她一字一頓,慢慢念出聲:“太初蓮影此間奇,獨守孤芳月下知。”




念罷,她震驚地擡起頭:“這是老祖畫的?”




江近樓一聲冷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還想诓我?當年我被他關在洞府,日夜無事,只能把洞府裏能翻的書畫,翻來覆去地看。那日你一提太初蓮,我便隐約記起,曾在一幅畫上見過這三個字。”




葉沉璧從這一長串話裏,揀出一個最奇怪的問題:“你為何會被他關在洞府?”




江近樓眼底閃過一線戾色:“他逼我認錯,我不認。”




葉沉璧只當他是年少時犯了過錯,嘴硬不肯低頭,才被罰入洞府思過。她回頭望向來時雲霧缭繞的山路,低聲疑道:“老祖為什麽要騙我們?”




“他心裏有鬼呗。”江近樓循循善誘,“你知道畫中的荷池在哪裏嗎?”




葉沉璧再一次看向那幅畫。




這是一幅夏日荷池之景,畫意清絕。




畫中碧池如鑒,池面浮光躍金。其間奇花異卉,參差錯落,有并蒂雙生,一赤如焰,一素如雪;更有粉荷數枝,亭亭玉立,靈光內蘊,自有孤高之氣。




滿池風物,琳琅入目。




其中一朵九瓣紅花,讓她的目光驟然一滞。




葉沉璧指着那朵紅得紮眼的花:“這朵大紅花……有些眼熟。”




江近樓湊近她,近到彼此呼吸可聞:“這花,不就是前幾日我親手為你簪上的那朵嗎?”




“?”




“太初蓮在後山禁地的池子裏?”葉沉璧驚得舌頭都打了結,“可、可我們這幾回去時,池中并無荷花……”




江近樓冷哼一聲,牽起她的手,頭也不回地往枕流院走:“改日我讓燕為春騙走他,我們上去一探究竟。”




“我幫你望風。”




“兩個人一起找,更快。”




“我沒當過賊,怕拖你後腿。”




“……”




二人回到枕流院時,暮色鋪了滿院。




院中檐下,燕為春斜倚門邊,左手捏着一把剪子,右手攏着一沓黃紙。




四目相對,她莞爾一笑,笑中滿是狡黠:“我剪了三個紙人,只等一個倒黴蛋上當。”




葉沉璧小聲問道:“明日師尊與扶光将至,我能去找他們嗎?”




江近樓醋海翻波:“故人,少見為妙。”




“聽說桓師兄也來了,我有事想問他。”




“不行。”




“我是萬重宗的弟子。”葉沉璧據理力争。




“我還是太虛宗的弟子呢。”江近樓撇了撇嘴。




是夜,葉沉璧輾轉反側,暗暗祝禱:“桓師兄,你是人,不是魚。別看到一個餌,就不管不顧地張嘴咬住……”




作者有話說:




【1】 出自唐·韓偓《曉日》一個冷知識,自從江近樓入門,九臯老祖的修為就一直在合道境八階與一階之間旋轉跳躍。理由:氣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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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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