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仙人洞(二) “大不了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7章 仙人洞(二) “大不了我
卯初夜盡天開, 萬道霞光自天與地交界的一線奔湧而出,轉瞬傾覆黑暗,照徹大千世界。
山中鳥啼,林間雀噪。
槐村的天, 亮了。
這一日, 槐村村人如常扛鋤出門, 卻驚見村尾那間空了多年的舊宅裏,憑空多出了二十餘人。
之後,滿姑雙手捧着一袋沉甸甸的銀子,外加一封信, 匆匆找到裴弦與月扶光:“兩位郎君, 你們快幫我瞧瞧,這上頭究竟寫了什麽。”
裴弦與月扶光剛從昏睡中掙紮着醒來, 神思尚且迷蒙, 接過信箋一觀,才知此信出自葉沉璧之手。
信中洋洋灑灑百餘字,仔細讀來, 無非兩樁要事。
其一, 她與江近樓已擒得盤踞槐村作祟多年的妖邪, 因另有要事纏身,囑托二人前往餘澤城葉家村等候;其二,妖邪自知作惡多端,有意贖罪, 願将多年積攢的銀錢盡數散與村人。
至于聞笙, 已攜花相容的太虛令回了天子城,向太虛宗禀明此事。
裴弦與月扶光一目十行看完,捏着信, 面面相觑。
辰時一刻,紅日爬過牆頭。
槐村村人聚在村口那棵被砍斷的老槐樹前,三五成群,說起昨夜的蹊跷怪夢。
小翠在人群裏左看右看,納悶道:“憨郎呢?”
滿姑笑着攬過她肩頭:“憨郎啊,叫他爹接去西海城過好日子了。”
小翠更納悶了:“憨郎有爹嗎?”
滿姑伸手戳了戳她的眉心:“你睡糊塗了,憨郎他爹去年就把他接走了。”
小翠盯着腳邊幾塊碎石,茫然地撓了撓頭。
她明明記得,昨日才見過憨郎啊……
不等她想明白昨日之事與昨夜之夢,東面天際忽然湧出無數道人影。離得近了,她才看清那些人影各自踩着一柄劍,身形挺拔,廣袖在風中舒展。
遠觀,跟神仙下凡似的。
小翠再一晃眼,小小的村口又多了二十餘人。
為首的是兩名女子,一人面目清冷,仙風道骨;一人白衣紅發,貌若天仙。兩人落地後,身後一衆男女也随之躍下劍來,雁行排開。
面冷的女子喝道:“妖邪何在?”
滿姑壯着膽子湊上前:“娘……子,你們是來找裴郎君與月郎君的吧?”
女子遲疑了一下,微微颔首:“他們人呢?”
滿姑顫顫巍巍地擡起手指,遙遙指向村尾:“他們在院子裏幫我們分錢……”
正說着話,西邊天上又飛來一群人。
這一回,領頭之人,換成了兩個持劍的男子。
兩撥人于這深山小村的村口猝然相會,目光交錯間,面上俱是驚愕之色。
“王孫宗主,千秋宗主,你們怎也在此?”
“江宗主,月宗主,你們怎也在此?”
“天公絮哭着說,近樓與沉璧,還有阿笙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說,扶光與沉璧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說,小弦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哭着說,他快被妖邪抓走了。”
“天公絮!!!”
一聲怒吼裹挾着沖天怨氣,驚得滿山鳥雀撲棱棱四散飛起。
天公絮縮着身子,蜷在村外林間的一棵老樹上,遠遠望見四宗宗主聚在一處,頓覺心驚膽戰:“完了完了,我亂傳消息,師尊怕是要罵死我。”
為躲這頓與他本不相乾的責罵,他縱身一躍,竄入道旁馬車中,急急催道:“三秀快走!”
“方前輩,餘澤城往哪邊走?”
“西邊……吧?”
*
樹下,車馳馬驟,辘辘往西。
樹上,一只百鹩騰空而起,振翅向北。
是日午後,百鹩收翅栖于枝頭高處,歪着腦袋朝下方一對男女啞啞叫着。
見男子又是橫眉立目,又是丢石驅趕,它叫得更歡了。
一人一鳥,隔着四丈喬松對峙。
最終,百鹩敗下陣來,倉皇地越過樹梢,向鳥危山深處逃竄。
趕走枝頭喧鳥,江近樓眉頭舒展,就勢攬住葉沉璧的腰,往自己懷裏帶了帶。時辰尚早,他數着近在耳畔的蘭息,一雙眼睛沉沉盯住懷中人。
毒婦從前只绾單髻,連一支素淨的木簪也不願多添。
而今為了扮作百年後的葉沉璧,由着雲髻高堆,珠翠壓身,行止間環佩細響,恍若換了個人。
有一回,他偷偷拿了一支金釵摩挲細看,竟發現釵股間錾着“近樓制”三字。
其意不言自明:她的金銀珠釵,件件俱是他親手所制。
江近樓緩緩攤開手掌,目光落在指腹之上,似乎透過那一層薄皮,窺見了底下縱橫交錯的舊日傷口。懷中人不安分地掙了掙,他心頭火氣,将她箍得更緊,緊到再無半分間隙。
葉沉璧猶在夢中,唇瓣微翕,口中不時溢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他俯身湊近,屏息去聽去辨,終于聽清她在喊——
“近樓……”
不知是喊他,還是另一個他?
江近樓聽着聽着,漸生妄念。
毒婦一旦睡沉,沒個半個時辰醒不過來。
無端的,沒來由的,他想試試閉着眼吻她。
此念一生,便燎得他坐立難安。身随心動,等他回過神,上身已不知何時傾了過去,唇貼上她的唇,将她夢中含混的嘤咛卷入舌尖,無聲無息地咽下。
他不敢用力,唇舌輾轉間,動作始終放得極輕。
直到唇分之際,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驟然翻湧上來,他才敢閉上眼,唇舌裹挾着幾分壓抑已久的索取,深深吻了她一口。
他松開她時,鼻血不出所料地淌了下來。
經此一遭,他算是将自己的病看透了。
心跳愈急,鼻血愈湧。
他猜,百年後的葉沉璧,許是半哄半騙地給他下了蠱;又或是喂了什麽曠世奇毒,教他染上這癡症,只要與她親近,便流血不止,半點不由人。
“沒出息死了。”
不知是在罵自己,還是另一個他?
*
葉沉璧被一陣蟬鳴聲吵醒,目光随意往下一掃,竟見胸前衣襟上平白多了幾星暗紅。她慢慢擡起頭,正撞進江近樓那雙賊溜溜的眼睛裏。
四目相對,她篤定地質問道:“你偷親我。”
江近樓雙手一攤,任由她身子失了支撐,斜斜歪倒在地。他偏過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自個在夢裏起了邪念,做了春夢,少往我身上潑髒水。”
葉沉璧撐着身子坐起來,怒目圓睜:“小人,你唇邊還留着我的胭脂呢。”
江近樓下意識擡手摸向唇邊,卻什麽也沒蹭下來。他心知自己中了計,忙不疊扯謊解釋:“方才有只百鹩一直叫喚,我俯身去撿石頭時,不慎碰着你了。”
葉沉璧冷哼一聲:“你覺得我會信?”
“你若是覺得吃了虧,大可以占回來。”眼看解釋不清,江近樓索性破罐子破摔,恬不知恥道,“我任你親。”
“小人!”
葉沉璧見他面色紅潤,精神抖擻,氣不打一處來。
怪不得,她适才在夢中總覺胸悶氣短,原是這厮在偷她的修為、竊她的陽氣!
萬壑松風,難敵流火灼天。
山間溽暑蒸騰,悶得透不過氣。
葉沉璧熱得用袖子直扇風,怏怏道:“避暑符,還有嗎?”
江近樓從包袱底摸出最後一張避暑符,一把塞到她手裏。唯恐自己半途反悔,他雙眼閉緊,話趕着話:“給你了。”
符一入手,滿身暑熱果真頃刻退了個乾淨。
二人原想繼續趕路,奈何兩匹馬在烈日下奔走半日,此刻死活不肯擡蹄。
馬動不了,人便走不了。
無法,二人只能退回樹下,東一句西一句地閑扯。
話頭扯來扯去,便扯到了極樂仙身上。
葉沉璧瞟了一眼包袱裏那截黃符封着的槭木,提議道:“他活了上千年,定見過、聽過許多稀奇古怪的事。何不把他放出來,問問你我這件事?”
江近樓依言扯下黃符,喚道:“極樂仙,出來陪我們說話。”
喚了半晌,極樂仙才磨磨蹭蹭地從槭木中鑽出來,只這心裏縱有百般不情願,面上仍堆出十分歡喜:“二位仙長,喚我何事?”
極樂仙此人,詭詐狡猾又多疑。
二人不敢直言相詢,只好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地問:“你當初怎會找上王家母子?”
極樂仙歪坐樹下,娓娓道出原委:“這對母子,命苦。五年前罷,王釵娘的男人去外頭做生意,一去不回。婆家嫌她晦氣,便将她和憨郎一并趕來槐村,由着他們自生自滅……”
可孤兒寡母,怎生熬?
熬不到一年,王釵娘便抱着憨郎投了河。
偏生母子倆心頭都有執念,誤打誤撞,竟迷失在極樂幻境。
彼時,他正愁沒有皮囊來裝他的魂,便施法将母子困于幻境中。而他自己,則将魂形分作兩半,鑽入母子二人的軀殼,總算勉強能在槐村周遭走動。
話音方落,極樂仙那雙眼珠子,便滴溜溜地在二人之間打轉。
江近樓正低頭擦着劍,從劍身上觑見他鬼鬼祟祟的模樣,擡眼一瞪:“有話快說。”
極樂仙賠笑道:“二位仙長,你們怎知我的真身藏在老槐裏面?”
江近樓收劍入鞘,眉梢輕挑:“村口那麽大塊地方,你非把一群人放在樹下。此地無銀三百兩,我一看便知你有鬼。”
極樂仙讪讪笑了兩下:“我離不得槭木,又不敢放在王家母子身上。”
葉沉璧接過話,随口問起:“極樂仙,我上回在岐山城,遇到一位故友。那人怪得很,自稱是百年前的人,見了我竟推說不識。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可知他遭了什麽事?”
她神色自若,說到故友推說不識自己時,還擡袖拭了拭眼角,甚至逼出幾點淚光來。
極樂仙全無防備,反生出幾分同情:“仙長,你莫怪他。照此情狀,此人要麽是修煉走火入魔,要麽……”
風止林愈寂,葉沉璧與江近樓手上動作齊齊一頓,異口同聲道:“要麽,什麽?”
極樂仙左右瞧瞧,招手讓二人近前:“他的魂,多半被人換了,自然認不得你。我且問一句,你與他何時相識?”
葉沉璧:“三十年前。”
極樂仙撫掌大笑:“對了對了。”
江近樓追着問:“百年前的魂,豈能換進百年後的身子?”
極樂仙頗有些嫌棄地斜睨了他幾眼,擡手朝九天之上悠悠一指:“千年前,天梯尚在,仙界有位仙人,就鬧出過一樁移魂的事。他與道侶恩斷義絕後,心魔暗生,閉關百年亦不得解。你們猜猜,他破關之日,做了何事?”
最接近真相的一刻,葉沉璧與江近樓不約而同握住劍柄,聲音緊張得發顫:“何事?”
極樂仙斂了笑意:“他以一道穿梭時空之術,将百年前道侶的魂魄從舊軀中剝出,移入百年後那位的肉身中。”
葉沉璧蹙眉:“不對啊。倘若魂魄互換,百年後的道侶之魂入了百年前之軀,豈非更加恨他入骨?”
極樂仙:“把百年後的魂困在百年前的身子裏,且不讓她醒過來,不就好了。”
葉沉璧:“不會出事嗎?”
極樂仙半眯着眼:“聽說後來他又将魂魄換了回來。他那位道侶……竟也原諒他了。”
江近樓:“你知是何法術嗎?”
極樂仙搖了搖頭,目光空茫,自嘲道:“鬧出這事時,我尚是個樹精,沒日沒夜地蹲在山裏,等着吸一口迷榖木的仙氣。”
言及迷榖木,葉沉璧晃了晃腕間的木镯,好奇道:“這迷榖木,有什麽用處?”
極樂仙別過臉,心酸地“啧”了一聲:“好東西。”
葉沉璧不肯罷休,緊追不舍:“具體有何用?”
一長串迷榖木來歷與用處的話語方滾至舌尖,極樂仙忽聞江近樓短促地咳了一聲。
那一聲不輕不重,分明是讓他閉嘴。
這二人當中,誰真的會殺了他。
他不傻,分得清。
于是,真話繞過舌尖,脫口時已化作虛言:“溫養神魂。你瞧你如今容光煥發,正是拜迷榖镯所賜。”
“好了,我們該出發了,你快進去。”
“是,二位仙長。”
*
二人再次啓程,已是薄暮時分。
倒不是葉沉璧想事誤了時辰,實因江近樓呼天搶地,扯着嗓子嚷胸口劍傷疼痛難忍,非要歇一歇不可。
這一歇不要緊,等二人騎馬跑出鳥危山,舉目望去,四野昏昏,野徑荒蕪,哪裏有半點人煙?
葉沉璧深吸一口氣:“你不是信誓旦旦說這裏有一處村子嗎?”
江近樓乾笑一聲:“百年前,确實有一個。”
“……”
西天猶存半壁殘霞,陡然風雲變色,白雨跳珠,打落滿樹蟬鳴。
惶急間,幸得極樂仙指引,好歹摸到一座破廟避雨。
濕衣裹身,黏答答貼在身上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葉沉璧知江近樓偷藏了不少符紙,一進廟便攤開手掌:“給我一張火符。”
江近樓捏着一疊保命的高階符紙,眼神飄忽:“沒……有。”
葉沉璧轉身去廟中拾柴,打定主意再不與他說一句話。
貪色。
怠惰。
卑鄙。
除了添亂,一無是處。
*
這是一座廢棄的城隍廟。
匾額歪斜,正中的城隍像泥胎剝落,露出內裏黃泥與稻草填充的胎骨。
火折子自枯草間劃過一道淡藍色的弧線,須臾火起。
葉沉璧坐在火堆旁,雙手扯着衣角湊近焰舌,一縷濕發貼在臉頰邊,模樣狼狽至極。
江近樓仍是一身濕衣,慢騰騰踱過來:“我問過極樂仙了。今夜且在此間歇一晚,明日再翻過一座山,便是你師父所居的仙山。”
葉沉璧悶聲悶氣:“嗯。”
聽她語氣尚好,江近樓大着膽子挨過去坐下:“葉沉璧,我并非故意為之。那村子原有一條河,每至七月,鲥魚初肥,用姜芽紫醋炙之,滋味最是鮮美。”
胸口疼是真的。
想帶她去嘗鲥魚的心思,亦是真的。
他只是沒料到,百年光陰流轉,當年那處熱鬧的村莊,竟成了一片死地。
葉沉璧強自按下滿心的苦悶與煩亂,澀聲道:“江近樓,你我連兇手的影子都摸不着。你能否顧惜自身性命,別再做些無謂且危險之事。”
她對他積怨已久,怨他行事莽撞,不計退路便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他們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一個似驚弓之雀,一心想着保命,步步唯恐踏錯;一個似撲火之蛾,總是漫不經心,全不顧此身焚滅。
或者,她所有的不甘與怨憎,藏着一縷更深更真切的恐懼。
她怕被他牽連,她怕死。
面對她的怨責,江近樓不以為然:“我向來張狂慣了,若一時收斂脾性,反倒更惹人猜忌。我知你的擔憂,往後我會見機行事。”
見機行事。
說得好聽,不過是一成不變。
葉沉璧氣得眼前發黑,攥着衣擺的手指一松,往下滑了寸許,險些垂入蹿起的火舌。
江近樓眼疾手快,劈手奪過她手中濕衣,神情是難得的認真:“葉沉璧,我自小聽着我爹的歪理長大,性子大概改不了了。可若這性子害你整日擔驚受怕,我便試着改一改罷。”
說猶未了,他斂衣起身,躬身一禮:“大不了我拜你為師,你教我。”
葉沉璧原本愁腸百結,此刻被他這句話逗得哭笑不得:“你爹是誰?他到底是如何教你的?”
江近樓眉開眼笑,隐隐透出幾分飛揚之色:“他啊,早成死鬼了。”
親父亡故,為人子者怎會笑得這般暢意?
一聲聲近似竊喜的笑聲時不時鑽進耳中,葉沉璧扶額嘆氣:“我眼下只盼昭昭沒被你帶壞……”
提到女兒,江近樓尋了半截枯枝,重新坐回她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撥着焰火,狀似不經意地問出口:“葉沉璧,萬一我們回不去百年前,怎麽辦?”
熱氣撲面而來,面上微微發燙。
葉沉璧抱膝蜷坐在明滅不定的暗影之中,小聲道:“既能來,便能回去。”
那句話過後,再無一人言語。
直至火舌齧斷枯枝,幾點紅燼一閃而逝,湮滅于無邊暗色。
江近樓偏過頭,望着那張被陰翳吞沒、又被他眼中的兩簇明焰包裹着的側臉。他眼簾低垂,反複掂量字句,生怕驚擾了眼中人:“若回不去,我們試試,好不好?”
她的答案,他輾轉反側足足等了半宿。
“我想想。”
僅僅三字,一如她的性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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