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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鬼門關(二) “近樓,該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鬼門關(二) “近樓,該
風清露冷, 庭葉紛飛,秋深矣。
百餘年間,月扶光入枕流院,寥寥可數。
畢竟此院于他, 委實算得上是一處傷心地。
他生平頭一遭入枕流院, 已是他與她退婚後的第十個年頭。
十年間, 她偏居英山,他困守北句城。
天南地北,迢迢千裏。
禦劍一日可至,偏偏一面未逢。
彼時太虛宗大宴, 他聽人說她會去, 便也跟着去了。
那時的枕流院,與今日眼前這方院子, 并無多少差別。
兩間廂房, 一間竈房,宛如凡俗人家。
他跟在萬浮岚身後,一步步走進竈房, 看江近樓為她做糕點。
竈煙袅袅, 糕香四溢。
他與她最近時, 僅隔一步。
可這一步,恍若天塹,任他修為再高,也越不過去。
他堪堪待了半日, 便匆匆離開。
無他, 她過得很開心,比在萬重宗時還開心。
她神采飛揚,與他說英山隐居的十年, 說起她與江近樓親手搭起的一座院子,說起每日迎風練劍、夜裏挑燈擦劍的趣事。
千言萬語,滔滔不絕。
他從不知道,她能一口氣說許多話;也不知道,她平日練完劍,便匆忙禦劍下山,原來只為吃一口熱騰騰的飯菜。
那一瞬,他似乎摸到了她始終無法愛上他的緣由。
他不夠了解她,總自以為是地對她好。
緣由想通,執念卻更深。
他開始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問:“若當初我足夠了解她,今時今日站在她身邊的人,會不會是我?”
一次偶然,他聞知一門名為“神行術”的法術。
據說,造出此法的仙人,正是以此追回了與其一刀兩斷的道侶。
他無可救藥地心動了。
此後五十餘年,他輾轉多地打聽,最終在陽春三月的玄丹山,找到了神行術。他獨自在洞中閉關了整整十日,才習得這門穿梭時空之術。
第一次,他于夢中回到他們退婚當日。
他站在另一個他身邊,聽她結結巴巴地說着理由:“扶……師弟,我喝多了,糊裏糊塗就把江近樓睡了。他死皮賴臉非要我嫁給他,否則便……便傳訊四大宗門,要我走着瞧。”
“沉璧,我不介意。”他聽見自己在說,“我可以陪你去向他與太虛宗解釋。”
她慌忙改口:“不行!他威脅我,若我不嫁給他,他便殺了你和桓師兄。師弟,為了你們兩個的命,我們這樁婚事,就此算了吧?橫豎我打不過他,你與師兄更打不過他。”
見他一言不發,她又道:“我敷衍他幾年,便回萬重宗繼續做你的師姐。”
他臉上泛起苦笑,另一個他卻笑着應了:“好,沉璧,我等你。”
聞言,她長舒一口氣,轉身便往外走:“師弟,我去找師尊與執事說這事。”
另一個他展臂一攔:“我去吧。”
夢的最後,他随另一個他站在門邊,目送她漸行漸遠,一步三回頭。
她失約了。
那日過後,她再未回過萬重宗。
即便她仍是萬重宗的弟子,仍會為萬重宗而戰。
走出伏魔洞之日,落英缤紛,桃紅柳綠,他重回人間,卻自此深陷過去。他無數次入夢,執念與心魔漸生,慢慢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他每從夢中悟得一事,便跑去英山看她。
去得多了,她不再下山,總是躲着他。
他便住進鎮中客店,每日倚在窗邊,默默看她與江近樓行過。
可他的行蹤,還是被江近樓發現了。
一個雨夜,江近樓将他拽到鎮外一處荒地,劍鋒映雨,逼他離開。
他不肯。
江近樓揮出一拳,生生打斷了他一條腿。
于修士而言,區區腿傷,轉瞬便好。
可心魔在暗處叫嚣,引着他又在那處傷口上,添了幾道新傷。
後來,所有人都說江近樓傷了他。
他躺在房中,耳邊是數不清的關切之語與指責之聲,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去。
可惜,那些如潮水般将他淹沒的話語中,獨獨沒有她的聲音。
說到此處,月扶光扯了扯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意:“那日他氣勢洶洶持劍而來,我還以為他要殺了我。誰知他只是罵了我幾句。是我執迷不悟,他才不得已動了手。”
風過,牆外滿樹金黃紛飛,翩然飛入牆內。
葉沉璧伸出手,接過一片落葉,笑道:“他呢,嘴毒心軟。他能氣到動手,想必你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
“嗯,你猜對了。”月扶光自嘲地乾笑了兩聲,“我罵他卑鄙無恥,罵你鬼迷心竅。”
“扶光,放下我罷。前些日子,我想通了,我無法愛上你,不是你我任何一人的過錯。”葉沉璧又接住一片落葉,徑直遞給他,“你瞧我們手中這兩片楓葉。一片從西面飄來,一片從東面飄來,長在同一棵樹上,卻朝着不同的方向飄下。你能說是風隔開了它們嗎?”
“扶光,不能。它們本就長在不同的方向,風來,順勢而為罷了。”她自顧自接了下去,“你心性純正,待人以誠,是我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好的那一個。可這世上偏偏有些事,非一個“好”字可解。”
話一出口,她心覺這話傷人,又趕忙補上一句:“你就當我這一顆心,便是你手中的楓葉,生來就沒有朝着你的方向長。他日春風過境,你自會遇到那片與你同向而生的楓葉。”
月扶光垂下眼:“這些道理,我早想明白了……說回那日罷。”
葉沉璧:“哪日?”
“三界大會那一日。”
六月初的某夜,他又用神行術穿梭時空,還好巧不巧回到了三界大會那日。他照舊跟在另一個他身後,看百年前的自己懷抱鳳吟劍,歡天喜地上山等她。
當然,如往複上百次上千次那般,她又一次拒絕了鳳吟劍與他。
鼓響登臺,雙劍齊出,直至同歸于盡。
他茫然若失地跟着另一個他,疾步奔向高臺上的她。
即将抵達之際,他看到了兩張熟悉的臉。
他們三人目光交彙,眼中俱是一驚。
變故來得很快。
他不過眨了眨眼,便見對面的兩道魂影,被不知從何處伸出的一雙手,推入地上那兩具奄奄一息的身子中。等他反應過來時,一道白光閃過,那雙手猛地抽回,消失無蹤。
須臾,白光散盡。他睜開眼,卻只能眼睜睜看着另外兩道魂影,被一個符文法陣傳走。
他大概猜到出了何事,忙不疊從夢境中掙紮醒來,連夜趕去英山。
他躲在樹後,從夜深守到翌日午後,既期待又害怕。
終于,門開了。
她探頭探腦地走出來,又立馬閃身躲到一旁。
只一眼,他便知是她回來了。
那個尚未愛上江近樓的她,那個絕對不會愛上江近樓的她。
故事停在此處,月扶光神色如常,眉目間卻多了幾分疏朗與釋懷:“我在路上曾想過殺了他,一了百了,可我又怕另一個你傷心。師姐,這就是我所知曉與隐瞞的一切。”
葉沉璧:“你可看清那雙手的主人?”
月扶光搖頭:“只知是一名男子的手。他整個魂影藏在一團厚重的雲霧中,不見其人,未聽其聲。不過……”
葉沉璧追問:“不過什麽?”
月扶光緩緩松開攥緊的手:“上回昭昭生辰,我随師兄站在第一排。蕭長老鬧起來後,老祖曾從我面前走過。我瞧他那雙手,倒是與推你們的那雙手有幾分相像。”
然他轉念一想,九臯老祖一向對江近樓愛護有加,何必下此毒手。
聽完他的話,葉沉璧沉默不語。
又是九臯老祖。
可聞笙分明說,他們出事前後,九臯老祖遠在無極城論道,未曾入夢片刻。
思及此,葉沉璧問道:“扶光,神行術一定要入夢才能施展嗎?”
月扶光解釋道:“對,我看過那位仙人留下的手劄,道此術實則是入夢術,無夢不可行。”
神行術須入夢,可九臯老祖沒有做夢。
難不成他們出事當日,存在兩個九臯老祖,一個醒着,一個睡着?
枝頭寒鵲數聲,噪破滿院蕭疏。
不知不覺間,日頭偏西,竟已是午後。
葉沉璧被一線天光晃了眼,擡起頭看向東面山頭。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偏生下廚的人遲遲未歸,她氣不打一處來:“他怎麽還不回來?小氣鬼,故意餓着我。”
話猶未了,院門被人推開。
她眼睛一亮,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下一瞬,笑意僵在臉上。
因為進門之人,是江太簇。
不對,該是江應鐘。
隔着半大的院子,“江太簇”負手站在院北:“近樓托我把你和他送回萬重宗。”
葉沉璧不解,指了指自己:“我和誰?”
“江太簇”指向一旁的月扶光:“你和他。”
葉沉璧只當江近樓醋意橫生又犯了瘋病,特意支“江太簇”來打趣自己,沒好氣道:“我同扶光說幾句話,他……”
話到一半,她忽地頓住,強壓下滿心的不安,試着問出口:“他去找他了?”
“江太簇”緘默片刻,方道:“他說此事因他而起,與你無關。你帶上昭昭,先去萬重宗躲一躲。等你來日回到家,再想法子救活他亦不遲。”
聽罷,葉沉璧拔腿便要往外走。
經過“江太簇”身側,卻聽他平靜地吐出一句話:“以我的修為,想帶走你,綽綽有餘。別去了,他再三囑咐我拖到此時此刻來找你,便不打算活着出來。”
葉沉璧腳步不停:“總要試一試。”
“江太簇”嘆氣,拂袖揮出一掌,正中她的後背。
葉沉璧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
月扶光僵立在原地,對眼前發生的一幕幕,既困惑又好奇。
不過,見她倒地不起,他急忙沖過去扶起她。
“江太簇”:“姑獲鳥與昭昭在外面,快走吧。近樓而今那點微末修為,擋不住他,我們須盡快前往萬重宗。”
月扶光仰頭看他:“江長老,你到底在說什麽?”
“江太簇”垂眸與他對視,面無表情:“在說兩個瘋子,誤了所有人。”
“瘋子?”
“對,瘋子。”
*
葉沉璧有意識之時,身下是姑獲鳥柔軟的鳥背。
她陷在其中,眼見那座高聳入雲的九重樓閣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再也看不到。
若無意外,再過半個時辰,她便會抵達此行的終點:北句城萬重宗。
那裏遠離天子城,太虛宗上下甚少踏足。
更遑論這些年,萬重宗實力大增,與太虛宗不相上下。
那裏,确實是她最好的歸宿。
江近樓以自己的命換她回家,而她從今日起,該好好參悟神行術,早日回到百年前;而後趕去太虛宗,找到真正的九臯老祖,向其坦白一切,救回他,也救回這段旅程中所有不該死的人。
僅犧牲一人,便能換得所有人平安,多麽完美的計策。
可萬一,百年前的變化,壓根無法改變百年後的人或事,她又該如何救活她的愛人?
想着想着,葉沉璧破口大罵:“該死的江近樓,把爛攤子全丢給我。若我一個人回到家,你卻不肯愛我了,我連昭昭都生不出來,怎麽救你?”
“江太簇”遙望遠方,目露悲憫:“相愛之人,并不會因先後順序的變化而不愛。你信我,即使重來多少次,近樓都會愛上你。”
“你閉嘴!”葉沉璧狠狠瞪了他幾眼,“你連玉衡宗都不敢去,倒挺會教訓我。”
好心寬慰反被罵,“江太簇”被噎得啞口無言,只好緊抿雙唇,将翻湧的心緒盡數壓回心底。
他身為長輩,息事寧人。
她反倒得寸進尺,罵得更歡:“你瞧你,面色紅潤,一看便知吃得好睡得好,心裏沒煩惱。你再瞧瞧萦前輩,頭發白了,修為快沒了,一天到晚不僅要操持玉衡宗諸事,好不容易坐下喘口氣,還要因分神想你哭紅了眼。”
“江太簇”閉了閉眼:“別說了。”
月扶光夾在二人中間,越聽越迷糊,左右看了看:“師姐,萦前輩為什麽要想……江長老?”
葉沉璧挑眉:“你問他。”
月扶光壯着膽子向左側的“江太簇”探問:“江前輩,為什麽?”
“江太簇”肩背繃得筆直,啞聲道:“沒什麽。”
見狀,葉沉璧撲哧笑出聲。笑夠了,她慢悠悠道:“你不恨那對父子嗎?他們活生生拆散了你們,你的生父明知他沒死,卻把你拘在洞府,當一個瘋子的替身,乃至替死鬼。”
“江太簇”唇瓣翕動數下,終究一個字未說。
葉沉璧:“我要回去。他不會輕易放過近樓,更不會任由我回到百年前,徹底殺死他。”
“江太簇”艱澀地擠出四個字:“來不及了。”
葉沉璧手腳并用爬到他跟前:“來得及!我們在昆吾城無意得知一樁秘密,老祖原是太初蓮所化,仙人之身,死不了。這也是他死而複生的根由,他死不了,近樓亦死不了。”
“江太簇”仍不說話。
葉沉璧繼續勸道:“你幫我們,就是在幫你自己。只有他再次消失,你與萦前輩才能從死生不複相見的苦海中掙脫。”
“江太簇”:“解開禁制的口訣,只爹知曉。”
萬重宗的山頭已遙遙在望,葉沉璧急急道:“你好歹也一把年紀了,難道連個解開禁制的法子都沒想出來?”
“江太簇”喉結滾了滾:“解禁口訣得和一件神器配着用,但神器藏在爹的洞府裏。”
“我們幫你偷出來!”葉沉璧承諾道,“近樓可會找老祖的東西了。有一回他帶着我,把洞府掃蕩一空,連老祖費心塞到隐秘處的一顆珍珠,都被他找到了。”
話音落下,“江太簇”輕拍姑獲鳥的背:“回去。”
姑獲鳥今日連番被人支使得團團轉,眼下氣得死命撲騰雙翅。
狂風裹挾寒雲,将鳥背上的四人吹得東倒西歪。
風止雲散,葉沉璧推了推月扶光:“扶光,師弟,把昭昭帶走。”
江明夷不肯:“娘,我想陪你一起去救爹。”
葉沉璧樂呵呵寬慰她:“你爹現在肯定已經半死不活了,我去瞧一眼,權當為他收屍。你就莫要去了,免得那個瘋子逼他二選一,把他活活氣死。”
高風卷雲,天際寥廓。
鳥背上少了兩人,雲破處卻憑空多了兩道劍影。
姑獲鳥穿雲而過,直直落入天子山後山禁地。
未及落地站穩,葉沉璧已迫不及待躍下鳥背,三步并作兩步往九臯老祖的洞府跑。
洞府找了一圈,不見一個人影。
她想了想,索性循着當日江近樓帶她走過的路,一步步走入墓室。
越往下走,氣喘聲與悶哼聲越清晰越重。
裏面,好像有人受傷了?
她加快腳步,憋着一口氣,循聲跑到墓室中央。
聽見她的腳步聲,墓中的兩名男子齊齊回頭。
一個倒在地上,痛不欲生地望着她;
一個坐在冰棺之上,饒有興致地盯着她。
葉沉璧大步走向倒地的男子。
自然,在擡腳之前,她先恭敬地向冰棺上的男子行了一禮:“晚輩不好稱呼你為爹,便叫你江前輩吧。江前輩,勞煩你讓一讓,我來接近樓回家。”
“回家?他哪來的家?”江太簇勾唇笑了笑。
葉沉璧恍若未聞,眼中只剩幾步外的江近樓——
“近樓,該回家了。”
作者有話說:
大葉退婚的話術,還是大江幫忙想的,中間卡殼停頓,其實是在偷看貼在袖子上的參考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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