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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神行術(五) “舌頭被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6章 神行術(五) “舌頭被人
在中容國, 修士修行,最離不得一個“財”字。
靈石與丹藥,便是財之本。
四大宗門所煉丹藥、坊市丹鋪所陳丹藥,于無數低階修士而言, 皆價高難承。他們資質平平, 多為修仙傾盡家財, 實難支應接連不斷的丹藥之費。
于是,玄丹山成了他們的歸宿。
這裏有百餘丹修門派,數百位丹修,丹藥攤上的丹藥劃算又好用。
若遇丹會, 這些丹修更是大方, 任人試丹。
至離開之時,此後半載丹藥, 大抵無須再愁。
玄丹山丹會, 歷兩百餘載,年年熱鬧如廟會。
唯獨今日,出了變故。
先是丹童八人殒命林間, 繼而大半修士倒地不起。
諸般異狀, 皆指向一件事:有人在丹藥中下毒。
今日玄丹山, 半山腰山霧鎖重巒,霜葉初紅。
可到了山腳下,卻是另一番光景。
喧嚷聲、腳步聲、哭喊聲,沸反盈天, 攪作一鍋滾開的粥。
嘈嘈切切, 直沖耳膜。
葉沉璧耳根難耐,索性捂住一側耳朵,張嘴喊了江近樓幾聲。見他毫無反應, 只能伸手推了他一把:“近樓,你讓姑獲鳥叫幾聲,先讓他們安靜片刻。”
江近樓依言轉過身,對着地上裝睡的姑獲鳥吩咐道:“起來繞着山飛一圈,再叫幾聲。”
姑獲鳥不情不願地睜開眼,抖了抖背上數不清的丹藥瓶,以及江近樓塞到它羽翼下的兩把唠叨劍。
它緩緩站起,雙翼一點點張開,轉瞬振翅而起,直至懸在半空。接連幾聲清唳破空,撞上崖壁,又蕩回山谷,層層回響,像雷聲滾過群山。
山腳下的修士與百姓從未見過此等遮天的巨物,一時吓得瑟縮在原地。
葉沉璧揉了揉耳垂,耳根處那一陣嗡鳴終于退了些,總算能順順當當地喘上一口氣。
待喘勻了氣,她幾步登上高坡,衣袂被山風掀起,扯着嗓子朝下方喊:“毒物想必就在丹藥中。所有人把手上的丹藥放到金蕊仙姑的攤子上,再到一旁的荒田內坐下。這裏有兩瓶清心丹,救人要緊,我和近樓會盡快查明此事。”
說罷,她從袖中掏出兩瓶丹藥,遞與江明夷:“昭昭,快去救人。”
江明夷接過丹藥,轉身便奔向幾步外倒地不醒的修士。
另一邊,金蕊仙姑站在攤前,雙手叉腰,也立馬吆喝起來:“諸位道友,把丹藥交給我!”
葉沉璧乃赫赫有名的宗門前輩,一聽她發話,衆人心裏也有了底氣,緩慢地動起來。在金蕊仙姑弟子的指引下,一個接一個的修士将丹藥放入攤前的竹簍中,再結伴走去荒田席地而坐。
今日秋涼,百姓們随衆修士散坐田間,或青袍,或白衫,或灰衣,盤膝結印,閉目垂簾。
眼見人群漸漸散去,葉沉璧趕忙跑到江近樓身邊,牽上他的手,便急着往林間走。
豈料才走出一步,江近樓便踉跄向前撲去。
原是姑獲鳥為了報複他,偷摸銜來幾塊重石,将他曳地的衣擺壓住。
江近樓險些摔倒,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便指天罵道:“破鳥,我跟你沒完!”
回應他的,是一對巨翼掀起的狂風,塵土撲了滿身。
風過塵散,葉沉璧再也不敢多看江近樓一眼,生怕憋不住笑意。
*
二人趕去林間,入眼便是八具屍身。
整整齊齊,橫陳于地。
死者八人,皆各門派弟子,彼此素來熟識。
得知二人的來意,發現屍身的丹童哆哆嗦嗦回話:“幾位山人說丹童少了,命晚輩入林尋尋,瞧瞧他們八人是否又飲酒誤事。晚輩在林中尋了一遭,誰知竟在西面林邊一處捕獸坑中瞧見了他們……”
那捕獸坑廢棄多年,徒留一個大坑,與一塊寫着“深坑勿入”的木牌。
這些年,因西面林邊巨木參天,遮蔽天日,花草難生,故少有人往那邊去,更無人墜入坑中。
今日,丹童奉命入林尋人。
他一路走,一路喚,卻無人應答。
林子繞了兩圈,仍找不到消失的那八人。
他猶豫再三,才決意走向捕獸坑,心想這八人莫不是吃醉了酒,夜裏回家路過,跌入了坑中。
不料方至坑邊,便見八人倒在坑內,已然氣絕多時。
聽罷,葉沉璧問道:“他們在坑中時,是何姿勢?”
丹童想了想,直接仰面倒地,雙手雙腳呈“大”字張開:“就這個姿勢。”
江近樓抱着累贅的衣擺,彎下腰,仔細打量地上的丹童:“若是無意踩空墜下,不該是這個姿勢;若是死後被人推到坑中,兇手何必多此一舉,還費心擺弄他們的手腳。他們這姿勢,倒像……”
葉沉璧聽他話中有話,追問道:“你有眉目了?”
江近樓擡眼看她,目光沉了沉:“兒時有一年冬日,我與燕為春在院子裏玩雪。那年的雪下得厚,我們玩累了,便一起倒進雪中,四肢攤開,渾身舒坦。這是一種累極過後放松的姿勢。”
地上的丹童補上一句:“晚輩見他們第一眼時,他們隐約像是在笑。只後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拽上去,才變成眼下這副模樣。”
基于此,江近樓有了一個猜測:“這八人極有可能是中了一種幻毒,自己跳入坑中,最後笑着死去。”
提到幻毒,丹童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目光往旁邊偏了偏。
葉沉璧本就一直盯着他,當即質問道:“你似乎有事瞞着我們?”
丹童從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塵土,才小聲道:“白衣山人與另一位衍真山人,皆常用防葵與莨菪兩味藥草煉丹。聽聞有一回,白衣山人加多了防葵,其弟子服藥後恍惚如狂,鬧出了不少笑話。”
葉沉璧:“白衣山人在何處?”
丹童:“晚輩帶你們去。”
白衣山人身寬體胖,鬓發散亂。
衍真山人則瘦骨梭棱,一絲不亂。
兩個天壤之別的人,卻是同門師兄弟。
衍真山人為師兄,白衣山人為師弟。
面對二人的問話,衍真山人非但長揖不拜,反而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老朽煉丹,一向小心謹慎,從未出過一次差池。”
話音未落,白衣山人已挺了挺自己鼓起來的肚子,肚皮幾乎要撐破衣帶,眼神卻游移不定:“晚輩近來煉的是花丹,用不到防葵與莨菪。”
葉沉璧聽他支支吾吾,無語道:“那你往日加過防葵與莨菪的丹藥在何處?”
“今日,全散出去了。”白衣山人愁眉苦臉,一張肥臉皺成一團。說話時,他的眼珠子黏在江近樓身上,轉也不轉,“數江前輩拿得最多,足足十瓶吶……”
葉沉璧猛地看向江近樓:“你拿人十瓶丹藥做什麽?”
一聽十瓶,又見白衣山人這副肥頭大耳的樣子,江近樓這才反應過來。方才他接丹藥時,白衣山人曾湊到他身邊,神秘兮兮地說有增補陽氣、調和陰陽之趣的丹藥。
他心下一動,便起了貪念,讨要了十瓶。
此時此刻,江近樓哪敢說出實情,只好扯謊道:“我幫姑獲鳥要的。”
葉沉璧冷笑一聲:“你最好是幫姑獲鳥要的。”
江近樓義正辭嚴:“我又不傻,豈會随意服用丹藥?”
說話間,日影篩林,竟已是日昳時分。
葉沉璧望了一眼伏魔洞的方向:“近樓,橫豎玄丹山歸太虛宗管,你讓傅小友來查吧。”
江近樓撇撇嘴:“我不想跟她說話,我去找昭昭。”
一聽這話,白衣山人堆起一臉笑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江前輩不愧是我輩男子之楷模,從不與旁的女子傳音!”
“等人來了,我第一個把你抓去昆吾峰。”江近樓冷着臉撂下一句話,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
白衣山人自讨沒趣,老實閉上嘴,努力縮成一團,躲到身軀只有他一半的衍真山人身後:“師兄,借你的身子替師弟擋擋風。”
衍真山人扭頭訓話,一臉恨鐵不成鋼:“我去年便讓你別用防葵與莨菪,你怎執迷不悟?”
白衣山人反駁:“就算是毒草,用好了,也是一味靈丹妙藥。”
師兄弟二人就此吵起來。
葉沉璧在旁圍觀,深覺這二人實在有趣。
一個的性子過于謹慎,另一個的性子又太過随性。
一個堅持師門心法煉丹,另一個則随心所欲,手邊抓到什麽往丹爐裏放什麽。
一對性情迥異又意外默契的丹修。
正自思忖間,江近樓去而複返:“走吧,昭昭已通知昆吾峰。”
将去之際,葉沉璧警告道:“今日中毒之人衆多,你們可別跑。”
白衣山人低着頭:“我不跑,絕對不跑。”
衍真山人梗着脖子:“老朽身正不怕影子斜。”
*
上山路上,山風送來草木的微熏,清苦中夾着一絲甜澀。
葉沉璧在後,幫江近樓抱着那團累贅的衣擺。衣料沉甸甸壓着手臂,她不住抱怨:“你何必穿這一身?”
聞言,江近樓腳步一頓,悶聲道:“來到這百年後已近四個月,總該留下些讓人記得住的樣子,證明我們來過。另一個我常帶另一個你禦劍同游,我自然也可以做到。”
他一番真心實意的喟嘆,落在葉沉璧耳中,只剩二字:吃醋。
甚至是吃他自己的醋。
“你說,他們在我們的身子裏,每日會想什麽?”葉沉璧換了個話頭。
江近樓脫口道:“脫困。”
葉沉璧:“難道一整日只想着脫困嗎?”
江近樓:“那不然還能想什麽?”
葉沉璧快走一步,與他并肩:“想你啊。比如,我此刻便在想你。”
江近樓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睛四處亂瞟,看竹梢,看山石,看飛鳥,獨獨不敢落在她身上分毫。那點沒來得及藏好的慌亂,從耳根漫到脖頸,被日光烘得無處遁形。
葉沉璧湊近些:“你在想我嗎?”
江近樓喉結一滾:“想。”
“我們得努力些,趕在他們蘇醒前回去。”葉沉璧不逗他了,說起正事,聲音也随之沉了下來,“等回去後,我先去找扶光退婚,你在太虛宗老實等我,別又跑去萬重宗鬧事。”
江近樓別扭地問了一句:“萬一他不肯退婚呢?”
葉沉璧信心滿滿:“另一個我能做到,我亦能做到。”
江近樓目視前方竹影,語氣堅定:“我最多等你三日。若三日後,你沒來太虛宗,我便去萬重宗找你。”
葉沉璧:“行吧行吧,你真是急性子。”
江近樓:“娶妻豈能不急?昭昭還得靠我們再把她生出來。”
“……”
再次站到伏魔洞外,二人神閑氣定。
照舊還是那卷玉簡虛影,照舊金光流轉,眨眼間便化為兩個鬥大的字——
“何事?”
江近樓:“找神行術。”
葉沉璧:“進洞。”
遠山銜日,石獸默然蹲踞,苔痕爬滿爪背。
江近樓摸遍全身,只摸出一張傩面:“失策,今早換衣裳時,忘了把最有用的木頭妖帶走了。先問問平安,沒準她知道答案。”
屈指扣三下,平安應聲從傩面中鑽出,昂頭看着浮在頭頂的“何事”二字,小臉繃得緊緊。不過片刻,她便鑽回傩面中,口中只道:“我還小,這問題太難了。”
“……沒用。”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答案,江近樓乾脆拽着葉沉璧坐下,時而抱着她親兩口,時而往上丢幾句沒頭沒腦的答案。
“娶妻。”
“嫁人。”
“吃飯。”
“睡覺。”
“想沉璧。”
“想近樓。”
“我想和沉璧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此話一出,二人笑作一團。
笑完,又愁雲滿面地對視一眼,長嘆一句:“唉,命苦。”
葉沉璧依偎在他懷中,手中把玩着一根野草,草莖在指間繞來繞去,漫不經心道:“我餓了,要不我們先回家,等吃了飯再把極樂仙……”
話才說了半截,石獸口中卻突然吐出一枚石子。
那枚小小的石子劃出一道弧線,落到她的裙擺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答案,竟這般簡單?
江近樓兀自琢磨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還是問心陣。我們說的所有答案,其實只為一件事——”
“回家。”
回到百年前,回到屬于他們的時空。
最後兩個字落定,另一枚石子落入他的手中。
葉沉璧站起身,将手遞到他溫熱的掌心:“走吧,回家!”
江近樓用力握緊那只手,朗聲一笑:“回家!”
上山又下山,不覺已過了半日。
日暮山深,千峰斂色,萬壑生煙,唯聞古寺鐘聲穿雲而來。
下至半山腰,江近樓正與葉沉璧說着話,袖中卻莫名傳來一聲急切的叫喊:“近樓,近樓!”
他循聲翻出那張傳音符,沒好氣道:“天公絮,我們不是約好……”
話猶未了,符紙中已傳出方見青驚駭的聲音:“近樓,不好了,蕭長老真死了!”
而接下來的三句話,則一句比一句急,一聲比一聲高——
“他被倒挂在太阿城門上。”
“舌頭被人拔了,血也流乾了。”
“他嘴裏含着一片蛇鱗。”
作者有話說:
最近在看《大時代》解說,每看一期罵一句:丁蟹這都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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