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三千相(七) “葉沉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5章 三千相(七) “葉沉璧,
兩種猜測, 指向同一個真相。
西陵止受傷一事,有人在背後搞鬼。
若答案為前者,葉沉璧倒知此人是誰。
若答案為後者,她左右環顧一圈, 卻只能向江近樓的背影遞去一記沉沉的眼色。
青要山西側, 凡是可能為西陵止墜崖之處, 皆被他們翻了個遍。縱使玉衡宗早有籌謀,也絕對做不到不留一絲蛛絲馬跡。
除非,西陵止墜崖的真正所在。
是赤望山,而非青要山。
他是在赤望山墜崖之後, 才被人挪到了青要山。
放眼三界, 唯有一門陣法,能憑空将一個人從一座山下, 完完整整地移至另一座山下。
傳送陣。
此陣乃高階陣法, 需歸虛以上修士方可布設。
運轉之際,吞納八方靈氣,靈石消耗極巨。
明面上, 太阿城中的歸虛修士, 寥寥不過五人。
玉衡宗坐擁其三, 宗主王孫靈照、長老蕭元會、萬浮岚。
十方宗據其二,宗主千秋歲、長老千秋引。
然而,宗門大比迫在眉睫,玉衡宗沒必要為了陷害江近樓, 不光折損得力弟子, 布下這等漏洞百出的拙局,還白白填進一枚上品靈石。
畢竟,比萬重宗還寒酸的宗門, 當屬玉衡宗。
她前日還聽萬浮岚訴苦,道王孫靈照三令五申要門下弟子惜物,一枚靈石最好掰作兩半花;至于服用丹藥,當順應天地靈機,分次服用,輔以吐納。
一團疑雲壓在心頭,聚了又散,起起伏伏,盤旋不去。
葉沉璧疑心:這是封印他們修為的真兇,送出的第二份賀禮。
*
門外,方見青與聞笙閑談敘舊。
萬浮岚與祝三秀相談甚歡。
江近樓回頭見葉沉璧傻愣愣地站在門柱旁,退後幾步挨近她:“出了何事?”
葉沉璧回神,輕聲道:“可能是那個人傳送過來的。”
這句話沒頭沒尾,江近樓卻一瞬了然:“此人沒事把西陵止移過來作甚?”
葉沉璧倒有一個猜測:“陷害你,再借玉衡宗的手殺了你?”
江近樓撇撇嘴,不以為然:“此人若真想借刀殺人。與其費盡心思陷害我,不如寫封信告訴王孫靈照與千秋歲,你我已大不如前。”
王孫靈照與千秋歲三番五次尾随試探,卻遲遲不肯出手。
想來這二人對他與葉沉璧眼下的虛實一無所知,只是從行止間窺見了一星半點的破綻,便像嗅到血腥味的毒蛇一般,悄然起了疑心。
他猜,西陵止受傷墜崖後,被幕後真兇無意撞破,随手送至靈泉附近。
一樁不致命、卻如芒在背的麻煩事。
此人送出的第一份“賀禮”,亦是這般路數。
“當夜靈泉內,有你有我,真兇卻獨獨讓西陵止留你的名字。”葉沉璧意味深長地掃了江近樓幾眼,篤定道,“果然,問題出在你身上。”
江近樓被她盯得心頭發虛,別過臉看向一旁的門柱,一味地顧左右而言他:“你別胡猜亂想。說回西陵止的案子,你究竟作何打算?你我一舉一動,可全落在另外兩頭老狐貍眼裏……”
他眼神閃躲,明顯心裏有鬼。
葉沉璧收回審視的目光,擡手輕點門前四人:“找個人去赤望山,我們繼續去青要山。”
聞言,江近樓不自覺往右挪了半步,肩頭輕輕碰了她一下,壓低嗓子道:“你有沒有發覺?三秀,未免出現得太巧了。”
他們一到百年後,祝三秀便現身英山鎮;阿蘭若寺那一回,是她夜半夢游,硬生生牽出兩具乾屍;西陵止一案,又是她送來緊要線索。
一而再,再而三。
世間諸事,哪能如此湊巧?
葉沉璧偏頭看他,莞爾一笑:“三秀還沒有你可疑。江近樓,你瞞了我不少事吧?”
江近樓出神地盯着前方,扯了扯嘴角。
好半晌,他才從齒縫擠出一句話:“你難道沒有秘密?”
“呵。”
“呵。”
*
遠方曉霧籠山,近處賣花娘子挑擔行過。
聞笙瞥見花擔上幾枝含蕊吐芳的鮮枝,便笑吟吟觑着江近樓,揚聲打趣道:“醋壇子,你今日怎生不買花?”
江近樓深覺莫名其妙:“買什麽花?”
聞笙:“沉璧最喜歡的萼綠君。”
萬浮岚隐在聞笙身後擠眉弄眼,暗遞眼色。
江近樓會意,快步追上賣花娘子,從袖中數出十文銅錢,買回一捧猶帶新露的萼綠君。
聞笙與方見青在一旁不住起哄,鬧個不休。他耳根微熱,緩步走到葉沉璧面前,先将花枝塞到她手中,再展臂将她抱個滿懷,俯首在她耳邊道:“喏,贈你。”
葉沉璧別扭地騰出一只手,倉促環過他的腰,朝兩步外的四人勉強牽起一抹笑意。
此情此景入目,方見青卻摸着下巴,兀自嘟囔:“怎麽瞧着怪怪的……”
萬浮岚慌忙站出來打圓場:“沉璧,你們今日準備去何處?”
“城中,飲茶。”
王孫靈照與千秋歲既然沉溺于形影不離之趣,索性縱她們做兩日影子。
前往茶肆前,葉沉璧将祝三秀喚去東廂,與她商議道:“三秀,我們不便前往赤望山,可否勞你随阿笙替我們走一趟?山中若有折枝斷刃、石上刀痕之處……不必細察,只消遠遠記下位置,回來報我便是。”
一口氣說完,她心覺不妥,趕忙補上一句:“此事險象環生,若你害怕,可以不去的。”
祝三秀将胸脯拍得咚咚響,朗聲道:“前輩,弟子應下了!待我回去叫上四位師兄師姐,有他們與聞前輩護着,斷不會出事。”
葉沉璧眉心緊蹙,欲言又止:“此事與玉衡宗有關……”
祝三秀擡袖半掩嘴唇:“我問過了,他們四個整日悶在山中苦修,宗門近事,全然不知。”
葉沉璧驚疑道:“那你怎知西陵止受傷之事?”
祝三秀:“他們辟谷,不食五谷葷腥,從不去外門竈房。可憐我這個貪嘴的小小修士,肚子餓起來便百爪撓心,只得往竈房跑。哪知道,我才跑了兩趟,幾個守竈的前輩竟非要與我撮土為香,義結金蘭。”
竈房弟子每日提着食盒在各峰間往來奔走,消息最是靈通。
一來二去,她從守竈弟子閑話中,不光知曉了西陵止受傷一事,更打聽到此人原是北號峰最得力的弟子。
談及宗門秘辛,祝三秀雙眼放光,話頭一開便再也收不住:“我義姐說,玉衡宗十二峰中,數北號峰最無用。幾年前,北號峰奉命捉拿一名邪修,結果四人合圍一人,竟讓邪修跑了。另一位義兄給我透風,說那魔族護法山鬼,事後修書一封送與王孫宗主,信中道‘蒙卿救命,感激不盡’……”
葉沉璧撲哧笑出聲。
王孫靈照平生恨魔族入骨,北號峰此舉,無異于把她臉面扔在地上踩。
祝三秀跟着笑道:“前輩,你們只管安心吃茶去。我呀,這就回去哄上四位師兄師姐,陪我去游山覽勝。”
葉沉璧轉身從櫃中揀出兩袋靈石與幾瓶丹藥,一股腦全塞進她懷裏:“拿着。靈石與丹藥在手,修煉事半功倍。還有,晨昏吐納不可松懈,就是往竈房閑聊時,也當默誦幾遍《黃淵令》。”
祝三秀将靈石、丹藥,仔細放入斜挎的粗布褡裢中。
褡裢沉甸甸地往下墜,勒得她肩骨發酸。
她仰起臉,眼底水光一閃,卻生生彎起嘴角,裝作開心道:“前輩,我前年去玉衡宗拜師,因悟性太低,連山門都沒踏進去……”
此番,她不僅踏進了巍峨山門,更聽盡了滿耳誇贊。
衆人圍着她那駕木頭人馬車,皆嘆巧奪天工,誇她天資聰穎。
一片喧嚷誇贊聲中,無一人記起那駕馬車曾碾過同樣的塵土,載着她單獨來過。車是舊車,人是故人,衆人眉眼間的熱絡與冷漠,卻因她身旁多了一人,悄悄換了模樣。
她怔怔地立在馬車旁,只覺一口濁氣堵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葉沉璧聽出她話中的落寞之意,上前抱住她,溫聲寬慰道:“三秀,不必在意往日種種,往前看、往前走。”
“嗯。”
祝三秀一蹦一跳地推門離開。
誰知,甫一跑過江近樓身邊,便被他反手拽住袖子:“她給了你幾瓶丹藥?”
祝三秀低頭扯開褡裢,細細數過,脆生生回道:“八瓶。”
“你走罷。”
江近樓深吸一口氣。
那八瓶丹藥,全是他昨夜低聲下氣、死告活央求來的。
葉沉璧這個毒婦,倒真會替他慷慨。
*
太阿城有南北兩市,店舍星羅棋布。
市列珠玑,戶盈羅绮;酒旗相招,滿目繁華。
今日身後的影子是千秋歲。
江近樓眼珠一轉,牽起葉沉璧的手,直奔城北淨土寺。
聽經。
淨土寺經堂內,梵音缭繞。
江近樓與葉沉璧分坐左右兩列蒲團,隐在滿堂善信中。
端坐合掌,容色虔誠。
居于上首的禪師結跏趺坐,木魚之聲與誦經之音平穩悠長,仿佛能度世間一切苦厄。
梵音檀香如絲如縷,綿綿不盡。
一卷《楞嚴咒》誦畢,葉沉璧眼皮愈發滞重,險些一頭睡了過去。
叮——
一聲銅磬清響。
她強打精神,視線越過中間的甬道,落在江近樓身上。
他雙唇微微翕動,料是在念經。
和這厮同處近一月,她越看越覺他古怪得很。
其一,他身為太虛宗主的義子與最得力的弟子,卻精于庖廚;其二,他殺人不眨眼,偏偏對佛經信手掂來,滾瓜爛熟。
驚瀾說,這百年間,她在英山的時日清寂尋常,無非朝來舞劍、午過觀書、夜則雙修。
她與江近樓朝夕相對,未曾有一日分開。
葉沉璧垂下眼簾,試圖去揣度百年後的那個她,到底為何會愛上同自己不死不休、纏鬥多年的宿敵。
看臉,生得确好。
看身子,倒也不俗。
除此之外,缺點一大堆,不計其數。
她一遍遍地猜:許是她清醒地活了太多年,在那次與他同歸于盡後,忽然決定癡癡傻傻、不問世事地過完這一生。
浮生若寄,何妨縱情疏狂一回?
抑或,她其實是個貪色女子,偏這厮的容貌入了她的眼。
而她素來戀舊,便同他耳鬓厮磨了百年。
無數的猜測百轉千回,種種緣由皆過了個遍。
唯獨那個最昭然的答案,被她死死逼回心底最深處,不敢去想、不敢去碰。
她怯了。
她怕她曾經真的愛上了江近樓。
*
咚——
上首的禪師輕擊銅磬,低誦送聖唱詞:“聖衆請歸雲路,六道往生淨土……”
葉沉璧自混沌的思緒中抽離,茫茫然随着周遭善信作禮唱誦。
奈何這淨土寺的送聖唱詞繁密如雨,她漸漸口澀聲滞,融不進那片整齊劃一的梵音。
為示對佛祖的崇敬,她只好将禪師起腔的第一句往複百回,吟哦不絕:“聖衆往生淨土,六道請歸雲路。”
自顧自念了不知多少句,耳邊忽地飄來幾聲低笑。她睜開一線眼縫,四下偷看,方知偷笑者原是江近樓。
他笑逐顏開,葉沉璧又嗔又惱,無聲啓唇:“笑不死你。”
江近樓笑得前仰後合,肩膀簌簌地抖:“葉沉璧,你像個傻子。”
葉沉璧唱錯了詞,反倒搖頭晃腦,扯開了嗓子,誦得四壁嗡嗡回響,唯恐滿堂聽不真切。
上首禪師的眉頭蹙了又蹙,木魚敲了又敲;底下一衆善信面面相觑,瞠目結舌。
獨她正襟危坐,越念越起勁,最後竟念出幾分一劍曾當百萬師的豪邁氣勢。
葉沉璧在經堂丢了臉,被慈眉善目的禪師親自送出寺門,委婉勸道:“施主,你印堂亮堂,心境澄明。聽老衲一句勸,這寺門,你日後別進了,于你無益。”
江近樓強忍住笑意,牽走滿面緋紅的葉沉璧。
步出寺門五步遠,葉沉璧漫無目的地踢着腳邊碎石,小聲怨道:“他急嘴急舌,我攆都攆不上。臨了,卻怪我胡言亂語,壞了他的佛法……”
江近樓偏過頭,把前生傷心舊事,翻來覆去想了個遍。
許久,他從中撈出一樁,哭笑不得地吐出一句安慰的話:“無妨,下回我們去道觀。”
葉沉璧瞥了一眼身後,沒好氣地問道:“影子換人了。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江近樓擡手遙指城北最熱鬧處:“聽書看戲。”
*
北市瓦肆,觀者如市。
大大小小的勾欄足有十幾座,諸般伎藝各占一處,從早到晚鑼鼓不歇。
二人選了最裏、最嘈雜的一座說書勾欄。
長條凳擺得密密麻麻,人頭攢動,已經坐了約六、七十人。
今日這出戲,說的是一折前朝傳奇:有女倩娘,思慕王宙成癡,竟至魂魄離體,與之私奔。
故事凄美曲折,但架不住說書先生慢聲吞氣,比更夫打更的聲調還平。
醒木一聲驚四座,開口兩句走三桌。
葉沉璧與江近樓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不停扶額嘆氣。
“我進來時瞧過了,這出戲足有半個時辰。”葉沉璧尾指輕劃過他攤開的掌心,“不如,我們回去吧?”
江近樓挪動身子挨近她,一口熱息散在她耳根:“我們看不下去,她更看不下去。區區二十文錢,便能給她添一回堵,何樂而不為?”
葉沉璧狀似無意地擡頭,掃過二樓竹簾後的那團模糊人影 ,随即堅定點頭:“好,看不去!”
江近樓将她的手裹入掌心,松松地攏着她指尖:“握好,她已朝我們這邊斜了好幾眼。”
廣袖垂落,十指交纏處,有薄汗滲出。
“熱,你掌心出汗了。”葉沉璧往外掙了掙。
“我沒嫌棄你,你少嫌棄我。你的破綻,已有四處。”江近樓扣得更緊了些。
“倒打一耙,你的破綻也不少。”葉沉璧收攏手指,力道反壓他一頭。
“牙尖嘴利,你慣會颠倒黑白。”江近樓冷嗤一聲,狠狠攥了回去。
本是尋常一握,但較勁的意氣一湧上來,兩人指節同時在廣袖下收緊,手背上青筋隐現。
四目相對,誰也不肯先撤了力道,做那個露怯的敗者,被對方拿住話柄。
彼此掌心的熱汗混在一起,黏膩膩地在掌紋之間糾纏。
長凳之上,二人暗自較上了勁,面上卻不時眼波缱绻,癡癡勾連。怕是再添一張榻,便要當場天雷勾動地火,燒個天昏地暗。
二樓屏後,王孫靈照看得心力交瘁,恨恨低啐:“成何體統!吾輩修士顏面,盡被爾等丢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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