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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偃師術(一) (已修)“沉璧——”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偃師術(一) (已修)“沉璧——”




葉沉璧是被劍鳴聲驚醒的。




驚瀾劍在她懷中震顫,劍穗無風狂搖。




非逢故劍,是逢死敵。




她按住躁動的劍柄,屏息斂神,辨聽八方來風與足音。




下一瞬,四道劍光自四方呼嘯落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下橫枝的四周。劍影過處,枝乾盡斷,碎木與殘葉裹着雪粒飛散。




風雪散盡,危崖千尺喬松,唯餘一截橫枝,咯吱欲折,将墜未墜。




葉沉璧翻身而起,腳尖剛離開橫枝,整株喬松便挾風雪墜落崖下。半空中,她禦劍穩住身形,盯着前方同樣禦劍的男子,無語道:“江近樓,你失心症犯了?”




江近樓眼簾低垂,目光掠過左臂衣料上一道淡青劃痕,冷冷吐出四個字:“你擋路了。”




他們所在的九重山,千峰萬壑入雲端。





山道寬闊,雲路無際。




她不過蜷在喬松上抱劍而眠,到底會擋誰的路?




葉沉璧拂去劍身上的雪,衣衫與青絲被罡風吹得紛亂:“臺上等死。”




江近樓衣袂翩翩,禦劍與她擦肩而過。




過了一步,又退回半步。




“對了,你那個未婚夫,叫什麽……月扶光?”江近樓挑眉勾唇,語氣裏藏着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我上山時,聽聞他今日要當衆贈劍于你。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恭喜葉執事。”




見她默不作聲,他又慢條斯理添了幾句:“聽師姐說,你下月初四嫁人。想來我那日忙于‘第一劍修’諸事,怕是羁身難往,權且此處祝二位道友白首同心,麟趾呈祥。”




他平生頭一回與人好言好語,卻只喚得冷冰冰一個字:“滾。”




江近樓如聞仙樂,笑聲随劍影一閃,沒入蒼茫雪霧。




*




大雪紛揚蔽日,剎那掩盡人蹤。




葉沉璧落回崖邊,繼續倚樹聽風,觀雪等人,不時望着層層向上的盤山雪徑出神。




以劍修而論,葉沉璧半生平順。




七歲,入道習劍。




十七歲,一劍橫出入萬重宗。




……




至今日,離劍道之巅,僅差一步。




可惜,這世上偏有一個江近樓。




葉沉璧初見江近樓,是在天子城收徒大會。其人比今日猶白三分,登臺以黑布覆面,只露一雙冷眼。她最厭此等藏頭露尾的做派,起手第一式便将布扯落。




誰知藏在布下的那張臉,竟比上好的白瓷還要白,白得仿佛從地底爬出的鬼。




那一日,她橫掃同輩劍修。




除了江近樓。




此後,她為萬重宗東征西讨,靈脈之争,屢戰屢勝。




又除了江近樓。




三十餘年間,她與他大比四場,小比二十八場。攏共三十二戰,次次平局,連彼此身上的傷痕亦如鏡中照影,位置深淺,分毫不差。




葉沉璧與江近樓。




一如萬重宗與太虛宗,并峙糾纏。




像兩個掙不脫、解不開的魂,千絲萬結,不死不休。




她曾立下重誓:三界大會之日,必成第一劍修。




為這一諾,她苦修多年,只為那一劍。




今日恰是三月三,百年難逢的三界大會。




亦是她最後一次以劍修之身踏上九重山的雲階,最後一次與江近樓交手。




*




“果然找你,得問江近樓。”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葉沉璧聞聲回眸,總算見到了那個讓她苦等半日的女子:“浮岚,你再晚半個時辰,驚瀾劍恐無用武之地。”




“你還有臉怪我?我一早便尾随萬重宗禦劍上山,可他們也找不到你。虧得我靈機一動,掉頭去找江近樓,這才摸到此處。”萬浮岚腰懸赤銅彎刀,眉眼彎彎,“沉璧,我昨夜于月下為你起卦,得大吉乾卦,言你此戰必勝。”




葉沉璧沒好氣道:“上回你也說是乾卦,結果我差點被他捅死。”




萬浮岚那張嘴,一如烏鴉嘴,靈驗得可惱。




回回吉卦,回回不提也罷。




見她又翻舊賬,萬浮岚吐了吐舌頭:“禦劍走,莫誤了時辰。”




葉沉璧劍指最高處:“走上去,扶光定好午時一刻送劍。”




山路積雪沒踝,二人緩步往山巅去。




萬浮岚瞥見葉沉璧鬓邊碎發沾了雪霜,一時陷入沉思。




她生就一副英俠骨相,常年頭上只挽一髻,以一支烏木簪收盡萬縷青絲,別無旁飾。那髻挽得緊,像極了她這個人,藏鋒于骨,冷意沉心,處處收束。




人是冷的,身骨是硬的。




偏生那雙眼中,總躍着一團靈動鮮活的亮。




灼灼跳動,生生不息。




可今日,那一點亮,卻搖搖欲熄。




相知多年,萬浮岚心知肚明葉沉璧因何事苦惱,幽幽嘆道:“說真的,你和江近樓兩個劍癡,屬實志趣相投,不如湊合過……”




葉沉璧心頭大駭,急急捂住萬浮岚的嘴。




五指如鎖,一再扣攏。唯恐那張烏鴉嘴中漏出片言只字,頃刻一語成谶,将她與江近樓系作一繩。




萬浮岚被捂得喘不過氣,忙擠眉弄眼示意。




待葉沉璧放手,她氣息稍緩,方道:“放心。太虛宗與萬重宗明裏暗裏鬥了千年,豈容你們結為道侶?”




說話間,山巅近在眼前,萬浮岚斂了笑意,問她:“沉璧,今日若再平局,你待如何?”




葉沉璧腳步一頓。




今日過後,有些事便由不得她了。




若再平局,她不甘心。




一粒雪花落進眼中,她睫毛輕顫,呵出一口白氣:“浮岚,不會再有平局了。”




最後一戰。




或勝或死。




*




轉過一方巨碑,一座由玄冰砌成的會臺拔地而起,高三丈九尺,廣達百丈。四面靈光沖天,照得崖邊浮雲游霧盡鍍一層金。




高臺之下,萬千修士環坐,如衆星拱月。




高臺之上,四大宗門之主分守四極,率一衆弟子禦劍淩空,浮于萬頃雲海之上,俯瞰臺心。




葉沉璧與萬浮岚甫一現身,一名清隽男子便持劍迎上來,眉目含笑:“沉璧,該你了。娘說鳳吟劍認主,你若不用,它便蒙塵,我不想它蒙塵。”




他雙手托劍,鄭重遞到葉沉璧面前。




葉沉璧頻頻眨眼,朝萬浮岚遞眼色,後者立馬從他手中接過劍,笑道:“扶光,臨陣易劍是大忌。此劍,我先替沉璧收着。”




月扶光點點頭:“浮岚,下月初四,記得早些來。”




萬浮岚垂下眼簾:“嗯,我記下了。”




三人寒暄之際,鼓聲三通。




隆隆如催,其意自明。




葉沉璧握緊驚瀾劍,禦風而起,落于高臺之上。




江近樓一身白袍勝雪,抱劍候在臺心。他容貌極俊,奈何雙眸涼薄入骨,盡是化不開的孤冷與戾氣。




四目相對,照舊先是一番唇舌交鋒。




“葉沉璧,鳳吟劍更适合你。”




“用驚瀾劍送你歸西,你莫非不滿意?”




“月少宗主待你癡心如許,你怎忍心看他獨對滿山風雪?”




“你怎知他是在想我?還是在想明年今日為你上墳之事?”




*




又是三通鼓響。




葉沉璧回神,率先出劍。




她的劍路并不繁複,全在一個“快”字。




不過瞬息,她已運氣起勢,驚瀾劍挾簌簌碎玉,逼至江近樓眼前。他腰身微沉向後一仰,劍鋒貼胸掃過,斷鬓邊數莖烏發。




兩道劍風交相往返,他的枕流劍回風旋斬,她手臂的鮮血自劍柄滴落,零落雪中。




百招過盡,二人衣袍盡赤。




風裹着碎雪撲面沾身,轉瞬便被鮮血浸透,化作彌天血霧。




殷紅汩汩,然勝負猶懸。




眼看二人今日又相持不下,四位宗主齊聲喝止:“可止矣。”




往昔三十二回,聽到這聲勸止,二人皆會收劍下臺,留一場平局作結。




可今日不行。




葉沉璧立在臺心,若退了這一步,她往後餘生,便只能困守北句城,封劍收心,做萬重宗的宗門執事,看驚瀾劍蒙塵,看劍道成舊夢。




這是她最後一次戰勝江近樓、最後一次問鼎第一劍修的機會。




她寧肯埋骨此臺,也絕不退半步。




她喘息着擡頭,看向十步外的江近樓。




巧的是,他的眼底,也有一抹不甘浮動。




雙劍再出,抱着不死不休的決絕,沖向彼此。




兩道劍光交纏碰撞,衆人漸覺異樣。




有人高聲在喊:“沉璧,停下!”




有人厲聲斷喝:“近樓,收劍!”




呼喊聲一聲急過一聲,一聲高過一聲。




臺上二人充耳不聞,傾盡全力,揮出照徹天地的最後一劍。




一剎劍光刺得人目不能視。




當劍虹緩緩斂去,當雪花慢慢飄下,臺上只剩兩個屈膝半跪的身影。




無數人影與萬千人聲,自四面八方湧向高臺。葉沉璧與江近樓卻恍若未聞,直勾勾盯住對方的臉,只等那雙眼阖上,那口氣斷絕。




遲了一息,便是贏了一息。




贏了一息,便是勝了一生。




血從各自的胸口湧出,彙作一灘暗紅。




力氣耗盡,他們彼此倚靠,殘喘斷斷續續。




江近樓聲如游絲,卻又得意洋洋:“我還撐得住,你快死。”




葉沉璧氣息奄奄地靠在他肩頭,心底莫名泛起一絲說不清的不甘。




江近樓疏狂高傲,目中無人,旁人近身他便皺眉;碰他一下,他能記恨十年。就這麽同歸于盡,讓他這般痛快地死,豈非太便宜他了?




他們的距離很近。




生前既無法徹底勝過他,那在他死後,她總該占一次上風。




哪怕……只是惡心他一回。




一念至此,她盯着他冷玉似的側臉,鬼使神差地湊上去親了一口。唇分之時,更是放言:“江近樓,你的身子是不是比臉還白?有機會,我不僅想看看,還想試試。”




江近樓吐出一口血,氣的。




葉沉璧咳出一口血,笑的。




“沉璧——”




有人狀若瘋魔,踉跄着朝他們跑來。




葉沉璧疲憊地垂着頭,渙散的眸光怔怔看着奔來之人。




他真急。




她想。




眼中閃過一束瀕死的白光,她終究沒能等到那個急迫的人,便閉上了雙眼。




死亡比她想象中安靜。




安靜得不像結束,更像是開始。




甚至,有些吵有些熱。




還有些……




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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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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