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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神行術(八) “多年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神行術(八) “多年後,




“七者, 小滿之數。”




“七轉成丹,九轉成仙,是謂小圓滿。”




遠處蒼崖疊翠,翠色欲滴。




近處山徑蜿蜒如線, 山風送涼。




下山路上, 葉沉璧與江近樓牽手在前, 極樂仙負手在後。




山道盤曲,一折一景。




極樂仙搖頭晃腦,張口又吟哦一句:“馮昆侖以瞰霧兮,隐岷山以清江……好山啊!”[1]




江近樓聽了一路, 煩了一路, 終于忍無可忍:“你快回木頭裏。”




極樂仙正詩興大發,乍然被打斷, 氣得直抖袖子:“這一路上, 我幫了你們多少回,今日我在外多走兩步,怎麽了?!”





他委實算得上三界第一可憐人!




不過騙了幾個貪心鬼, 愛吸過路倒黴修士的陽氣罷了。誰曾想, 先被燕為春丢去臭不可聞之地,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被江近樓與葉沉璧抓住,整日被二人逼問,幫着出謀劃策。




他今日只是貪看山川風物, 這江近樓左一句“木頭妖”, 右一句“滾進去”,當真可憎可惡。




眼見二人一言不合,又要吵起來, 葉沉璧忙站出來打圓場:“極樂仙,你若不想進木頭裏待着,那便回答我幾個問題,如何?”




極樂仙梗着脖子,甩了甩袖子:“你想知道什麽?”




葉沉璧:“就上回你講過的太初蓮。”




極樂仙閉眼沉吟片刻,方道:“仙界那兩朵太初蓮得了一場造化,聽聞他們被捏成人形時,我可羨慕了。同是仙界草木生靈,人家成了仙人的親兒子,我卻還是一棵沒人要的小矮樹。”




他唠唠叨叨又開始講故事,葉沉璧耳根難受,擡手打斷:“我們前些日子在太虛宗發現了太初蓮的蹤……”




話音未落,極樂仙已篤定道:“不可能!”




江近樓插嘴:“為何不可能?我親眼見到一幅畫上,畫着太初蓮。”




極樂仙瞪了他一眼:“凡人講種瓜得瓜,種李得李!若無太初蓮種,何來太初蓮?”




尚有十二字,他壓在舌根未吐——




“兩個蠢人,拙口鈍腮,笨嘴笨舌。”




葉沉璧與江近樓對視一眼,試着去理解這句看似淺顯、實則耐人尋味的話。




路轉峰回,忽見楓林夾道。




紅葉如燃,霜枝交錯,遮蓋一線天光。




腳下霜葉沙沙作響,幾片枯葉乘風而起,輕輕落在過路人肩頭。




江近樓眼前驟然一暗:“你的意思,只有那個太初蓮所化之人,才能種出太初蓮?”




極樂仙暗自翻了個白眼,面上卻堆起一臉谄媚笑意,嘴上更是熱絡極了:“仙長真是一點就通!”




葉沉璧腳步頓住,兀自喃喃:“太初蓮是個男子……”




江近樓不自覺接話:“他也是個男子……”




極樂仙見二人交頭接耳,忙不疊湊過去,喋喋不休地追問:“你們見過太初蓮?”




江近樓猛然回過神,扭頭盯着嬉皮笑臉的極樂仙:“若有人從太初蓮所化之人手中拿到太初蓮種,能種出太初蓮嗎?”




極樂仙:“不能。”




江近樓:“為何?”




極樂仙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彎:“太初蓮的種子,以血淬煉而成。百年萌芽展葉,百年開花結實,中間若無那人鮮血澆灌,立時便衰敗為枯荷。”




說着說着,他見二人頻頻對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心中對此事明白了個七八分:“我聽懂了,九臯老祖就是那個太初蓮所化之人!”




江近樓冷着臉:“不是,你想多了。”




極樂仙眸中精光乍現,轉瞬化作三分傲色,慢悠悠道:“不是,便不是呗。”




太初蓮原來是九臯老祖,看來重回仙界有望。極樂仙不動聲色地斜睨二人一眼,心下浮出一計,循循善誘道:“我知曉有個法子,能确認何人是太初蓮所化。”




葉沉璧與江近樓果然上當,急急問道:“什麽法子?”




極樂仙撣了撣衣袖:“聽聞老祖有一子存于世。你們上回急着找太初蓮救人,便取此子鮮血一滴,滴入重傷之人眉心處。血若滲入眉心,此子當與太初蓮有關,反之則不是。”




江近樓渾然未覺自己已經中了圈套,只一個勁催問:“你确定這法子可行?”




“太初蓮一蓮雙生,以清淨之性,行慈悲之事。”極樂仙下巴微揚,從溻學鼻子裏輕哼一聲,“這法子,是賞賜太初蓮那場造化的仙人親口所講,說‘蓮露滴入經脈、識海、魂魄,可潤澤枯竭之人’。”




此話一出,江近樓趕忙拽上葉沉璧,瘋了似的往山下跑。




跑出幾步遠,葉沉璧垂眸看着手中木盒,又慌忙回頭呼喊:“極樂仙,快走!”




“來了。”




極樂仙背手挺胸,随風追上二人。




鑽進木盒前,他暗暗發誓:“兩個蠢人,等我找到仙界同族,立馬與你們一刀兩斷!”




*




下得山來,回望來時峰巒,盡皆沒于蒼霭。




葉沉璧與江近樓兵分兩路。




一個去找傅淨商議,一個去找江明夷一同回城。




葉沉璧尋人問路,找到白衣山人的丹爐處。只見爐煙袅袅,藥香未散,傅淨帶着幾名昆吾峰弟子,正細細查探丹爐內外的每一處痕跡與藥草。




她站在門邊,将傅淨喚到門外。




丹爐院中,種着一棵亭亭如蓋的枇杷樹。




二人并肩站在樹下,枇杷樹影婆娑,葉底已藏細蕊。




風一過,滿樹碎影搖動。




葉沉璧開門見山:“傅小友,玄丹山這案子有古怪。你且先将白衣山人留在昆吾峰,待徹底查清此案,再将他送去太虛宗不遲。”




“自然。請前輩轉告江前輩,晚輩定會盡快查清此案。”傅淨點點頭,目光幾番閃避,終究避無可避,落在她汗濕的鬓發上,低聲關切,“前輩,你莫非是跑下山的?”




葉沉璧随口扯謊:“沒有。方才和近樓一邊走一邊比劍,有些累了。”




傅淨恍然,扯了扯嘴角:“前輩,晚輩先走了。”




葉沉璧喘息未定:“嗯,我也走了。”




秋風吹袂,二人就此分開。




一個拔腿就跑,徑直往東。




一個立在枇杷影裏,怔怔自言自語:“以她的修為,還會流汗嗎?”




風過處,枇杷樹濃蔭不改,樹下卻空無一人。




葉沉璧一路小跑至姑獲鳥所在,遙遙便見一高一低兩道影子,高高揚起手,向她揮手。她心念一動,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撲進其中一人懷中,再拽上另一人的手:“我回來了,走吧。”




自山下至城中傅宅,足有二十裏。




車馬最快須半個時辰,而姑獲鳥禦風而行,僅需半盞茶工夫。




許是嫌江近樓一路催促,這日姑獲鳥落地時,有意掀翻了傅宅後院暖閣的瓦片。




叮叮當當,碎瓦落了一地。




這還不算完,待收起雙翼,縮成山雀大小,它又狠狠啄了江近樓的手背一口。




血珠自創口沁出,殷紅點點。




江近樓痛得倒抽涼氣,氣得拔劍殺鳥。




哪知姑獲鳥撲騰雙翅,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串清亮亮的叫聲,似嘲似笑。




江明夷見自己親爹被一只鳥欺負,想笑不敢笑,只能躲到親娘身後,雙肩抖個不住。




葉沉璧亦忍得面紅耳赤,咬得唇上發白。




“破鳥,敢回來,我就殺了你。”江近樓氣急敗壞地收了劍。可一擡頭,竟見母女二人眉眼彎彎,顯然是忍笑忍得辛苦。他恨聲道:“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人。”




葉沉璧上前挽住他胳膊,笑吟吟道:“走走走,回房。我幫你包紮,讓昭昭傳音給阿笙。”




*




暮色四合,一家三口進了房,各司其職。




葉沉璧找來一盆清水與一張素帕,坐在窗前,仔細為江近樓清洗傷口。




清水入盆,血色絲絲漾開。待血污盡數被水沖淨,她才知這姑獲鳥實乃“惡貫滿盈”的惡禽,竟把他的手背啄出一道大如黃豆、深及半分的駭人缺口。




傷口血湧不止,她忙撒上一層藥粉,心疼道:“它太欺負人了!”




江明夷一面等着聞笙回話,一面分神與雙親閑談:“它被老祖慣了一千餘年,早慣壞了。花師姐與它相伴百餘年,它動不動還要啄她幾口。有一回,聞師姐為花師姐報仇,偷偷拔光它的羽毛,最後被老祖召去後山訓了半日,說她小肚雞腸。”




江近樓憤恨地啐了一口:“死老頭教出的人和鳥,都和他一個樣,沒一個像人。”




說話間,來自千裏之外的一句話飄入江明夷神識之中——




“昭昭,江長老的血試過了,沒用。”




江明夷原話轉述,又試着問道:“不如,讓姑姑試試?”




江近樓未及思忖,便颔首應了下來:“死馬當作活馬醫,讓她試試。對了,你讓她放聰明些,切勿将此事透露半分給任何人,特別是死老頭。”




江明夷依言照做。




又是一陣漫長的等待,等至暮色收盡,夜色滿山,才等來聞笙與燕為春同時而至的兩句話。




聞笙:“昭昭,你找來的人也不行。”




燕為春:“我刺破了十個指頭,疼死我了。”




話音落定,一家三口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彼此對視足有兩息的光景,葉沉璧才從齒縫間逼出一句話:“難不成我們猜錯了?”




江近樓咬牙忍痛,起身從包袱中翻出木盒:“極樂仙!”




極樂仙正悠哉游哉做着大仇得報的美夢,冷不丁被這一聲喊吓得一激靈,慌忙從盒中鑽出:“又怎麽了?兩位活祖宗!”




江近樓屈指輕叩桌案:“你說的法子,沒用。”




極樂仙瞪大雙眼,一臉難以置信:“怎會沒用?”




江近樓:“他的子孫全試過了,血根本滲不下去。”




“子孫?”極樂仙重複他的話,“老祖不是只兩個兒子嗎?一個死了,一個活着……哪來的孫輩……啊?”




江近樓眉梢微揚:“私生子。”




極樂仙別過臉,面露嫌棄:“宗門老祖,竟行此朝三暮四、三妻四妾的卑劣無恥之事,真是辱沒我仙界生靈之清名!”




葉沉璧:“你快想想其他法子。”




極樂仙雙手一攤,順勢往地上一倒:“我反正沒法子了。”




葉沉璧從上到下掃了他一眼:“真的?”




極樂仙以手支頭,眸中若有所思:“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




“何事?”




“太初蓮,長生不死,永不消亡。”




一家三口異口同聲:“何意?”




“雙生之蓮,皆為仙人之身。”極樂仙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九天之上,“再者,另一朵太初蓮在仙界,他只要活得好好的,老祖便死不了。”




葉沉璧:“後代子孫呢?”




極樂仙:“你把老祖的子孫,當做他種的太初蓮。他沒死,太初蓮豈會枯萎?”




這句話在死寂一般的房中回蕩。




江近樓眼中迷霧盡散,豁然貫通:“怪不得、怪不得,他也死不了。”




原是好爹給了兒子一副長生不死之身。




殺不死九臯老祖,便殺不死江太簇。




相比雙親的憤慨與無奈,一旁的江明夷神思飄遠,在心裏嘀咕起另一件事:“我是老祖的後代。那我……豈不是也能長生不死?那我……豈不是無敵了!”




她越想越美,眉眼間暗含喜色,卻又強自收斂,只唇角悄悄翹了翹。




牆外的二更梆子聲幽幽蕩進房中,江明夷從竊喜中回神。舉目四顧,卻見雙親愁眉不展,她霎時垂頭喪氣,暗自發愁:“壞祖父要拆散我的家。殺又殺不死他,真難辦。”




*




夜将闌,人未眠。




窗外夜色深淺,窗前一燈熒熒,三張心事重重的臉浮沉其間。




人界修士究竟該如何殺死一個仙人?




亘古未有先例。




九重天梯崩散,上古衆神遠離人界已逾千載。葉沉璧從未親眼見過仙人風姿,只知他們随手一揮,便引山崩地裂,一城灰飛煙滅。




他們路過,山川易位。




他們一念,凡人生死。




四大宗門典籍中,存有幾位仙人畫像,與幾句令觀者心驚之言。




“甲子年,有仙人渡劫,雷火焚山,百裏焦土。”




“丙寅年,有仙人過境,方圓百裏靈氣盡枯,草木成灰。”




……




千年之前,上古衆神或已察覺:仙人之于人,更像是一種災禍。




于是,他們選擇斬斷與人界的聯系。




人之事,該由人斷之,禁絕凡人登天求仙之路。




燈影照人,夜色照心。




葉沉璧左右環顧,不覺笑出聲:“我們一家果真是乾大事之人,連仙人都未曾見過,而今竟要去殺一位仙人了!我師父常說,知其不可而為之,聖人也。”




“多年前,近樓當了一回聖人。”她伸出雙手,遞向父女二人,“多年後,我們一家去做斬仙的聖人。”




作者有話說:




極樂仙可能是本文唯一一個徹底斷絕七情六欲的人,每天沉迷修仙(雖然一直努力努力白努力吧)ps:老祖其實拿的是好人牌【1】先秦·屈原《九章之九 悲回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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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每天求我別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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