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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三千相(五) “你真好騙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三千相(五) “你真好騙
方見青入丹道, 不過十年。
興之所至,起爐便煉,從不管什麽解藥。
那瓶啞藥丸煉成後,他信手塞給萬浮岚試毒。
過了多日, 久不聞她的回信, 他早把這藥忘得一乾二淨。
眼見三人怒不可遏、步步緊逼, 方見青忙道:“我這就回去煉制解藥,最快一日。”
江近樓笑容滿面:“最慢呢?”
方見青勉強擠出一抹笑,硬着頭皮道:“一年半載,總會有解藥的。再者, 沉璧靜心等個十天半月, 不藥自愈。”
“滾!”
萬浮岚與葉沉璧同時伸手,将他推得踉跄數步。
面前三人今日無端惱羞成怒, 一個個橫眉豎目, 瞧着生氣極了。方見青不敢久留,腳底抹油跑了個沒影,臨行丢下一句話:“我去找師兄讨瓶解藥!”
萬浮岚目送他遠走, 半是寬慰半是疑惑, 道:“沉璧, 李道友這幾日在十方山結廬守爐。以他的丹道修為,最快今日,便能開爐取丹。可話又說回來,你怎會誤服啞藥?”
江近樓抱劍斜倚在門邊, 聞言勾唇一笑:“有人自作自受呗。”
葉沉璧回頭狠狠剜了他兩眼:“走, 進城。”
江近樓不明所以:“進城作甚?”
風過,吹起廣袖飄飄。
葉沉璧盯着那片晃動的、礙眼的白,越看越煩:“把你這身累贅的衣袍換了, 再去查案。”
江近樓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這才記起昨夜樹下的約定。他眉梢輕挑,大步走到萬浮岚面前,徑直伸手要錢:“她讓你給我五百兩。”
“我今日出門急,只帶了幾兩銀子。”萬浮岚從袖中摸出一包碎銀,再三囑咐,“你別多用。沉璧嗓子難受,你先帶她去醉花樓吃一盞蒸梨,再去芳草飲子肆飲一壺石榴煎水。若還有閑錢,去蜜餞肆買些鹽津梅,讓她含着潤口。”
江近樓接過錢袋數了數,也就四兩,不滿道:“萬浮岚,你委實夠窮的。”
萬浮岚反唇相譏:“我再窮,也比你這個管我要錢的窮鬼有錢。”
“……”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江近樓大度忍了。
*
三人議定,分作兩路。
相約入夜,再于翠微小院碰面。
葉沉璧與江近樓并肩向南入城,漸聞市聲;萬浮岚折身向北回山,找同門打探消息。
進城不久,醉花樓的酒旗遙遙入目。
葉沉璧惦記西陵止的傷勢,心不在焉,全然未看前方。
江近樓捏着錢袋,若有所思。
二人各懷心思,行過門庭若市的醉花樓,卻無一人止步。
走出幾步遠,江近樓忽地扣住葉沉璧手腕,轉身踏入醉花樓,張口便要一盞蒸梨。
掌櫃笑眯了眼:“客官,四十文錢一盞。”
江近樓擲下一塊碎銀,随手指向臨河窗邊的空位:“送去那邊。”
“好嘞!”
待落座,葉沉璧擺擺手:“不必買石榴煎水與鹽津梅了,剩下的銀錢,你拿去換身粗布袍子。”
江近樓提壺自斟了一盞溫茶,随着碧澄澄的茶湯注滿青瓷茶盞,一句直教聽者心生煩惡的話脫口而出:“葉沉璧,我自出娘胎,便是貼裏的中衣,也未曾碰過百兩以下的俗物。”
四宗之中,當屬太虛宗弟子月俸最厚。
譬如有助修行的破妄丹,她在萬重宗熬了數年光景才得四枚。而她偶然聽聞笙提起,方知此丹在太虛宗,竟是按月發放的尋常丹藥。
人各有志,亦各有樂。
葉沉璧識趣閉嘴,扭頭見河面煙波淡淡,索性以手支頤,賞起了河景。
鄰座歡聲笑語,江近樓枯坐無味,只得以指輕叩窗沿,問道:“三日,你找的到兇手嗎?王孫宗主睚眦必報,向來得理不饒人。不如等師尊來了,我爽快認下,留他收拾爛攤子,免得耽誤你我去天子城。”
葉沉璧從怔忡中回神,隔着一方烏木酒桌與他對視,唇齒無聲開合:“不是你做的事,為何要承認?”
江近樓開門見山道:“事到如今,你還不曾看清?王孫靈照與千秋歲心懷鬼胎,自太阿關男女分道,至今日西陵止受傷,樁樁件件,都是二人為阻其他二宗插手靈脈,刻意布下的局。”
自從聽聞千秋歲下令封絕雲路與男女分道而行,他便覺事有蹊跷。
千秋歲那雙眼,可比王孫靈照毒辣得多。
方見青與萬浮岚私下往來多年,豈能逃過她的眼睛與耳目?
所謂的餘怒未消,實則是借個由頭,名正言順地将入城之人的底細摸個透徹。當日在太阿關,他曾尋機靠近一名十方宗的弟子,親眼見其将入城修士的名姓、宗門、法器等,逐一落于紙上。
那一卷卷詳細名冊,會在三日內,出現在千秋歲案頭,由她從中挑選為十方宗所用的幫手。
江近樓将一盞新沏的溫茶推至她手邊,挑眉笑道:“你猜月扶光進城後,被何人诓走了?”
未及細想,葉沉璧吐出一個名字:“風入松。”
江近樓點頭:“我在車上,聽蘇洄多嘴一言:幾年前的一次大比,月扶光贏了裴弦。巧了不是,此番太阿大比,十方宗劍修風入松的對手,正是玉衡宗劍修裴弦。”
昨日,馬車剛入太阿城,他便見風入松立在道左,似是久候多時。而後,風入松借着敘舊的由頭,三兩句便将月扶光與蘇洄騙去了十方山。
月扶光好騙,他可不好騙。
他暗忖:宗門大比一日不歇,月扶光便一日難出此山。
然而,十方宗暗渡陳倉,玉衡宗豈會不知?
昨夜山路迢迢,他聽方見青絮絮叨叨,得知萬浮岚的對手,是十方宗長老千秋引。
于是,昔年曾憑一劍逼退千秋引的他與葉沉璧,成了玉衡宗眼下必須握住的兩枚活棋。
聽完他有理有據的分析,葉沉璧卻緩緩搖了搖頭,慢吞吞道:“西陵小友确實為人所害,此事做不得假,王孫宗主并無陷害你之意。倒是千秋宗主,你怎知她來了?”
千秋歲斂息藏在隔壁,連王孫靈照都渾然不覺。
以江近樓而今的那點修為,如何能察覺?
她目光如炬,直勾勾落在他身上,愈看愈覺他吐納勻長、神光內斂,修為怕是早已恢複如初。
江近樓以兩指托起茶盞,垂目輕嗅碧色茶湯,淡淡回了一句:“我天生嗅覺勝于常人。方才風穿檐下,遞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冷冽梅香,我一聞,便知是她來了。”
他嗅覺的确勝于常人。
這一點,葉沉璧深有感悟。
她收回目光,壓下滿腹懷疑,道出一樁秘事:“我聽人說,兩千年前,千秋宗主本是山間一株古梅,感日月之氣。忽一日,冷香凝魄,落英聚形。”
她身子前傾,雙手虛虛攏在唇邊。
張嘴時,那一雙眼珠骨碌碌向左右張望,一臉鬼鬼祟祟。
江近樓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生怕自己笑出聲:“葉沉璧,這事,誰跟你說的?”
葉沉璧認真想了想,回道:“韓英師姐說的。”
江近樓忍笑忍得辛苦,笑意漸漸從眼底漫到眼角:“你真好騙。”
葉沉璧據理力争:“師姐不會騙我。”
她有兩位師兄、一位師姐及一位師弟。
四人中,唯二師姐韓英與師弟月扶光性如璞玉,心思敦厚。
哪像兩位師兄,一個比一個更會胡編些鬼話诓她。
她平生大半的丢臉事,全部出自師兄們的胡言亂語。
此話一出,江近樓再也忍不住,伏在窗沿上縱聲大笑,直笑得肩背起伏晃動,窗紙簌簌作響。
夜夜輾轉難眠,他将這一樁情緣翻來覆去地琢磨,總想尋出起于何時、何處的緣由。至今日方始恍然,這葉沉璧,多半是被他半哄半诓,一步步騙進懷中的。
葉沉璧不服氣,氣鼓鼓反駁道:“那她何故執着于冷梅香?”
江近樓笑得前仰後合,側目望着她:“自然是因為……她修煉的媚心術叫《醉時梅引》。功成,則所過之處,百花凋零,獨冷梅綻香。”
“……”
怪不得!
她每回與旁人讨論這樁秘事,人皆欲言又止。
那些打量她的眼神,極像是在瞧一個傻子。
同門,竟無一人可靠。
葉沉璧唉聲嘆氣。
*
醉花樓的蒸梨,比拳頭還大。
葉沉璧原想大方分一半給江近樓,結果這厮冷漠回絕:“我不似你,整日貪念甜膩之物。”
“你從何知曉我愛吃甜食?”葉沉璧擡起頭。
“凡遇四大宗門設宴,屬你桌上堆的糕點最多。”江近樓嗤地一哂。
他眼神躲閃,耳根隐隐泛紅,“心虛”二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葉沉璧恍然大悟:這厮以前定是打探過她愛吃的糕點,專等太虛宗設宴之際投毒。
萬幸太虛宗遠在天子城,她嫌太遠,來回一趟耽誤修煉,三年五載才去一回。
葉沉璧大口咬着蒸梨,惡狠狠地盯住他。
好惡毒的小人,打不過她,竟在甜香糕點中下毒!
她莫名變了臉色,只拿眼橫他,含嗔帶怒。
江近樓百思不得其解,自疑失言,便試探着問道:“要不,你還是分一半給我?”
“毒死你。”
“……”
午時初,蒸梨落肚。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醉花樓,沿街過蜜餞肆與飲子肆,買了一紙包鹽津梅,并一竹筒烏梅飲。
葉沉璧左手提着油紙包,右手托着竹筒。
江近樓見她步伐局促,雙手不得閑,好心詢問:“梅子,我替你拿着?”
葉沉璧睨他一眼,心中冷笑:“我手上分明持有兩物,他不選離他最近的烏梅飲,卻讨要那包我愛吃的鹽津梅。呵,小人果然想下毒。”
怪她。
這幾日魂不守舍,一時失了防備,才險些讓小人趁虛而入。
“我自己拿着,不勞你費心。”葉沉璧大步流星往前走。
“好心沒好報,活該嗓子啞。”江近樓愣在原地,連連無語。
一條街市走到盡頭,袖裏碎銀從四兩花得只剩二兩。
江近樓捏着僅餘的兩小塊碎銀,杵在成衣鋪門口,拗着性子不肯湊合添身粗布長衫。
葉沉璧懶得管他,橫豎待會兒上山時,被枯枝劃破衣裳的又不是她。
*
他們去的第一處,是西陵止墜崖之地。
此地在青要山西麓,離靈泉僅二裏。
那灘觸目驚心的血泊已經乾透,變成一團赤色的殘污。
近旁一塊手掌大小的石面上,西陵止蘸血寫下的六個字,血跡斑駁,猶帶殷紅。
“殺我者,江近樓。”
江近樓撩起衣擺蹲下身,仔細端詳那六字:“他重傷後,又從高處墜下,竟還有餘力寫足六個字。換作是我,只撐得住寫個姓氏。”
葉沉璧:“近來太阿城修士雲集,若不寫明是你,豈非累及無辜?”
江近樓直起身,仰首望去。
面前這堵巍峨絕壁,如巨大的影壁迎面壓來。
他長身而立,面無表情:“他們找到他被人重傷之處了嗎?”
葉沉璧扯他的袖子,催他上山:“認定是你,傻子才會去找。走,上山。”
他們去的第二處,是青要山。
太阿城四望,群峰回抱,層巒環拱,天生一處洞天福地。
主山太阿,蜿蜒如龍,綿延百裏不絕,直赴城下,與四座輔山脈絡相接,合為一脈。
禢靴 葉沉璧記得,四十七年前,她來過太阿城。
那年她不過十歲,背着一把鏽得不成樣子的鐵劍,随師父雲游到此。
彼時恰遇魔族邪修來犯,四位破妄修士禦劍淩空,分踞東南西北四峰。江太簇身負随風、定風雙劍,孤身一人立于群峰至絕處,那一柱插天巨峰之上。
五人身劍合一,五色光華沖霄而起。
須臾,陣成。
邪修見勢不對,倉皇欲遁,卻被縱橫的陣法之力彈飛。
其中一人滾落到她腳邊,喘息可聞,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清邪修的臉。
這些前輩與師父口中作惡多端的魔族邪修,竟也生着一張與凡人無異的皮囊。
往事歷歷在目,葉沉璧想起随風劍,不由得咿呀輕嘆:“上古神劍,送給我不行嗎?大不了,權當是拆散我與他的賀禮……”
若九臯老祖肯拿随風劍換她此生不見江近樓,她立馬應承,拿劍走人。
上山路上,彼此一言不發。
可江近樓時而聽她幽幽嘆氣,時而窺見她眉頭蹙起。
他暗生疑窦,随口一問:“你在嘀咕案子嗎?”
葉沉璧歪頭看他,眨了眨眼:“江近樓,同你商量一件事。”
江近樓下意識退後半步:“何事?”
葉沉璧眼含期待:“我們到了天子城,你能否把定風劍借給我瞧上半日?”
江近樓:“在死人的冰棺裏,我怎麽取出來給你瞧?”
葉沉璧驚愕道:“誰的冰棺裏?”
江近樓:“江長老的弟弟。”
定風劍陪葬,随了江應鐘。
随風劍因她,給了萬重宗。
“啊,随風劍……”
葉沉璧仰天長嘆,喉音破碎不成調,比之寒蟬絕唱更添凄厲嘶啞。
餘音四散,驚起林中栖息的鳥雀。
江近樓腳步一頓,心頭疑雲乍起:“随風劍,難道不在太虛宗了?”
葉沉璧悶頭向前走,只當沒聽見。
“啊,随風劍……”
另一個他,為了一個葉沉璧,竟連随風劍都舍了出去。
真是瘋子。
*
按照常理推斷,西陵止若要落到西麓,勢必得從西側的山崖墜下。
二人沿山道西行,連踏幾處斷崖。
但見苔石蒼然、草色如初,草木無一處倒伏,崖畔更無搏殺形跡。
行至最後一處,江近樓負手立于崖邊,任由山風将衣袍吹得獵獵作響:“動作真快。看來此局,玉衡宗謀劃已久……”
原本,葉沉璧對江近樓今日那番揣測疑信參半。
直到此時此刻,四面八方的冷風朝她吹來,她四顧茫然,只覺脊背陣陣發涼。
一個無用弟子、一個妖修弟子……的确很适合做宗門大勝的墊腳石。
舍一外門弟子之命,便能讓靈脈界碑往外挪移半尺,再半尺。
區區一命,利在千秋。
這買賣,屬實劃算。
“葉沉璧,我餓了,下山。”
下山路上,江近樓突然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道緊得像是怕她掙開。
葉沉璧被他握得難受,冷着一張臉,擡眼瞪他。
他非但不退,反倒欺身壓近,在她耳後落下纏綿一吻。
以及一句咬牙切齒地咒罵:“一只六百歲的王八跟着我們。”
江近樓這張刻薄的嘴,毒得能氣死人,卻總能在這種時候顯出幾分別樣的鮮活趣味。
比如。
王孫靈照今年恰好六百歲整。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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