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白骨觀(七) “哪兒像你了?分明像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章 白骨觀(七) “哪兒像你了?分明像我……
暑氣蒸騰了一整日,至暮時才肯退讓幾分。
王家正廳,肴馔滿案,酒香盈室。
厲夫人退避主位,躬身延請二人上座:“二位仙長恕罪,妾身有事相求,故出此下策,以此俗筵相擾。”
葉沉璧:“何事?”
厲夫人斂袖端儀,深深拜了下去:“小女荭娘一心慕道,苦無高賢為之作薦。”
葉沉璧:“首陽王氏與太虛宗交好,難道也進不去?”
厲夫人滿面愁容:“太虛宗可納,然荭娘心向十方宗,想學丹藥之術……”
王荭年少便敢以簪與賊人搏命,膽識兼備。
葉沉璧雖不喜厲夫人拐彎抹角的做派,但對王荭頗存賞識。
薦書一紙,舉手之勞。
無奈她與十方宗舊怨過深,終究愛莫能助。
葉沉璧眼波流轉,瞥向一旁的江近樓,柔聲道:“近樓,你幫荭娘寫封薦書罷。”
江近樓眉間隐見厭色,應得卻爽快:“吃了便寫。”
葉沉璧:“他應下了。”
厲夫人再拜,喜極而泣:“多謝二位仙長。”
葉沉璧挑眉奇道:“厲夫人,既無令牌為憑,你怎知我們一定是真的?”
厲夫人執箸布菜的手一頓,笑意裏透出幾分讪讪:“無人會冒充江仙長……”
太虛宗江近樓結怨甚廣,名聲在外。
冒充他,無異于引火上身。
是以當門房通傳,道外頭有一自稱江近樓的男子,身側還跟着個抱劍的女子。她心下便知,是江近樓與葉沉璧到了。
她一面命人奉茶,一面整衣出迎。
誰知門前除了日影寂寂,竟無半個人影。
好在她記起太虛宗幾位仙長早年間的一句随口抱怨,說這二人從不肯好好走正門,偏愛結伴翻牆,遂往後院去尋。
待她一入後院,便觑着那叢蜀葵無風自動,花葉窸窣亂顫,底下隐約露出一角白袍。
她命婢女持竿撥開花枝,果見一雙人影交頸疊卧。
糾纏之狀,一如往昔。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葉沉璧尴尬地咽下一口雞湯:“聽你的意思,你以前見過我們?”
“二位仙長當時忙于捉妖,許是忘了。”厲夫人含笑應是,“十年前,二位仙長攜女前往首陽城,将昭昭小娘子托付于妾身的妯娌秦夫人照看。那年,昭昭小娘子年方七歲,小人兒一個,拎着柄比她還高的木劍,追着妾身與妯娌膝下那幾個頑童,滿院比劃劍招,熱鬧得很。”
提起江明夷,葉沉璧與江近樓不約而同地放下碗。
江近樓擡袖掩唇,假意乾咳幾聲:“昭昭在你家不曾受了委屈罷?”
厲夫人嘴角一抽,抿唇搖頭:“她不委屈。”
倒是名将輩出的秦家世子,再三與江明夷執劍相搏,皆被逼得踉跄倒地,從此棄武習文,險些被逐出族譜。
見二人杯箸未動,只反複追問江明夷舊事。厲夫人同為父母,頓時了然:“二位仙長,妾身此處收着一幅昭昭小娘子的丹青小像,你們可要一觀?”
“要!”
未幾,厲夫人捧出一幅畫來。
畫卷徐開,露出四個高矮錯落的仗劍孩童。
厲夫人未及開口,葉沉璧已一眼認出江明夷:“昭昭……和我小時候,長得一樣。”
江近樓一把奪過畫:“哪兒像你了?分明像我多一點。”
畫中的江明夷神色昂昂,負長劍于背,一手挽王荭,一手搭在屈膝半跪的秦家世子肩上。
葉沉璧看得眼酸,指腹撫過畫中那張女童的臉龐:“她怎背着柄長劍?”
“她說是爹爹親手為她做的,名曰昭昭劍,取自‘日月光華,弘于一人’。”厲夫人笑指畫中長劍上的小字,“她每回與人比劍,總要先解釋一通自己名字的由來。”
葉沉璧氣得錘了江近樓一下,薄怒道:“造此等累贅長劍,你就不怕絆倒她?”
江近樓硬着頭皮辯駁:“昭昭随我,身骨長得快,長劍正相宜。”
“真像……”
葉沉璧喃喃道。
血緣真奇怪。
本不相識,亦未謀面。
葉沉璧卻隔着泛黃的舊卷認出了江明夷,她們有着相似的眉眼,同樣不肯低昂的倔強。
只是一幅十年前的舊畫而已,她竟懸着一顆心,擔心江明夷會被曳地的長劍絆個踉跄;再一細想,江明夷才七歲,便要随她游歷四方,心裏止不住地泛酸。
來此半月有餘,她終于逼自己認清了一件事:她确實與江近樓在一起了,無論當初是瘋、是傻,還是癡。
那段她不曾親歷的百年間,她與他朝暮相伴,遠勝她與所有骨肉至交相守的時日。
他們曾真切地活過、愛過。
江明夷,即是一切的證明。
“昭昭……”葉沉璧試探着問出口,“厲夫人,這幅畫能否送給我?”
聞言,厲夫人面上一慌,急急擺手道:“這是荭娘之物,妾身背着她偷拿的……若叫她發覺了,少不得要撒潑打滾跟我鬧。二位仙長,我可惹不起她。”
看來彼此的女兒,皆眉不肯低,性不慣斂。
葉沉璧笑着從江近樓手裏抽回那幅畫,與他看了又看,方依依不舍地遞與厲夫人。
*
三人再次落座。
葉沉璧悵然地舀起半匙溫粥,緩緩咽了。等心神稍定,她話鋒一轉,問起霍蘊:“厲夫人,你再想想。自邱隴消失後,霍蘊的行止間,可有過異狀?”
厲夫人神思恍惚,跌坐在椅上,陷入回憶。
長子死後,她自诩罪身,欠了霍蘊一筆難償之債。
于是傾盡所有去償,不惜搬來無人問津的岐山舊宅。
可惜,她錯看了霍蘊,亦高估了自身。
她以為能挽霍蘊于頹靡,枯枝再春。
哪知霍蘊所求,不過是男子幾句虛浮之誓與片刻溫存。
邱隴騙得財色遠遁無蹤後,她為保全首陽王氏的顏面,暗遣心腹跟蹤霍蘊。原指望尋到邱隴的蛛絲馬跡,好就此了結這個禍根。
豈料,邱隴與邱家人始終了無音信。
霍蘊則郁郁寡歡,時而伏案哀恸,時而閉門燒紙,幾近失心。
翻來覆去想了半柱香,厲夫人只想到一件事:“去年歲末,跟蹤她的護衛向我禀告,說她似瘋了般,當街與人争執。”
霍蘊竟敢在外頭與人争吵,甚至提起邱隴。
消息傳到她耳中時,正逢早膳時分,她怒極攻心,平生第一次在仆從面前失态地摔了碗。
葉沉璧:“她與何人争吵?因何争吵?”
厲夫人:“道是争嚷,實則是她自己癫狂無狀,死死扯住那人衣袖不放,逼問可曾見過邱隴。至于被她纏住之人,我事後遣人打聽過,似乎是一個廚娘?”
葉沉璧:“可否請她移步前廳一敘?”
厲夫人:“來人,去請蘊娘。”
*
一盞茶時,霍蘊被護衛“請”來前廳。
待聽明所問何事,她別過臉,語氣生硬道:“那廚娘撞到我,不僅不道歉,反倒抛下一句‘隴郎已自贖其罪’,便催我莫再牽挂,好生過活。我問隴郎人在何處、如何贖罪,可她竟緊咬牙關,一言不發。我一時氣急,這才口不擇言地罵了兩句……”
贖罪?
葉沉璧越聽越覺話中人可疑:“那位廚娘是誰?你還記得嗎?”
霍蘊:“相貌記不得了……不過,我昨日瞧見一個眼熟的背影,進了八寶酒肆,似乎是她。”
葉沉璧:“八寶酒肆在何處?”
霍蘊:“阿蘭若寺斜對面。”
葉沉璧驚愕道:“阿蘭若寺斜對,沒有酒肆啊。”
厲夫人:“寺門對後牆。”
葉沉璧:“我等當日入寺,既未聞酒香,亦無笑語喧嘩?何來的酒肆?”
厲夫人耐心為她解惑:“八寶酒肆賣的是甘湯果飲,從不燒酒沽賣,自然無聲無味。”
真兇,果然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葉沉璧猛拍江近樓手背:“走,回去叫上扶光。”
江近樓狠狠咬了一口雞腿,汁油濺唇,恨聲道:“吃!吃飽了再去抓兇手!”
*
堪堪食至半飽,再疾書一封薦書。
臨出府前,江近樓又拽着葉沉璧回頭,不要臉地讨要了十兩謝金。
沉甸甸的銀子揣入懷中,他們急返阿蘭若寺找月扶光。三言兩語将來龍去脈說清,三人領着一隊衙役、幾名靈劍峰弟子,直奔八寶酒肆。
可一行人到了才知,這八寶酒肆內,全是女子。
四位熬湯娘子與三位夥計一字排開,形貌、神采、乃至內裏,俱是女兒之形。
僵持間,葉沉璧心頭閃過無诤所留四字,便悄悄扯了扯江近樓的衣袖,輕問:“觀音無相,何解?”
江近樓微微傾身,唇畔幾近貼耳:“觀音無相,随緣應化,不拘男女。”
不拘男女?
葉沉璧的目光重新落回牆邊七人身上。
眼神。
她記起來了。
佛修的眼神,如深山幽潭。
風過無痕,不起微瀾。
而牆邊七人中,從始至終,唯一人眼神溫潤。
葉沉璧望向第二人,喊出那個名字:“無诤。”
那人聞聲擡眸,莞爾道:“葉道友,許久未見了。”
“多年前,貧僧初見你時,你像一柄利劍,被困在名為‘道義’的劍鞘牢籠中。”無诤擡手在臉上一晃,一張葉沉璧再熟悉不過的面容徐徐顯露,“貧僧前日見你,如見劍刃重開寒芒。你的道心,回來了。”
“葉道友,你想回家嗎?”
“來寺裏找我吧。也許,我知道答案。”
無诤丢下兩句意味深長的話,身形一閃,倏忽沒入夜色。
作者有話說:
驚瀾和枕流比昭昭大一歲,起初是大葉和大江為了鍛煉養娃的能力養出來的,最後養了一個月,發現養娃太累,直接在半年內給倆劍魂硬生生喂靈石喂修為喂到了十七八歲,幫他們帶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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