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偃師術(八) “師弟,好久不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偃師術(八) “師弟,好久不見。”
日懸中天,樹影縮成一團,清風無處尋。
江近樓抱着一壇沉甸甸的醬菜,迎着漸高漸盛的日頭,郁悶回家。
院中樹蔭如蓋,葉沉璧自在地躺在搖椅上,腳尖點地,一搖一晃。祝三秀與蘇洄各占一側竹椅,一個搖頭晃腦翹着腿,一個正襟危坐握着劍。
旁邊案幾上,置一青釉小罐,以及三只白瓷碗。
若他沒記錯,那罐中盛的,正是他昨夜費心費力熬制,且有意支開枕流,偷偷沉入井中冰鎮的紫蘇飲。
三人言笑晏晏,不時舉碗對飲。
遠遠觀之,但見笑語盈盈,好一派其樂融融之景!
江近樓拖着沉重的步子挪過去,努力牽了牽嘴角:“你怎麽找到的?”
葉沉璧搖着蒲扇,眉梢高高揚起,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得意:“左不過我昨夜瞧你一直在井邊徘徊,擔心而已。”
“……”
江近樓盯着空空如也的罐底,悶聲道:“沒了?”
葉沉璧堆起笑臉,起身将他往房裏推,嘴裏哄着:“給你留着呢,進去說。”
*
西廂,臨窗案上擺着一只青瓷碗。
日光照進去,碗裏紅得發亮。
江近樓眼前一黑,踉跄奔過去伸手一摸,碗壁果真燙手得很。
有,總比沒有強。
他端起碗,喉結上下滾動,仰頭一飲而盡。
等他放下空碗,葉沉璧才慢悠悠地解釋:“我怕驚瀾偷喝,才放進房裏。”
那碗溫熱的紫蘇飲一入喉,催得渾身燥熱更盛。
江近樓氣得牙癢癢:“葉沉璧,早知今日,我昨夜真該餓死你。”
葉沉璧非但不惱,反倒湊到他身邊,殷切地問道:“江近樓,盤纏呢?”
“沒有。”
“沒有?”
“她不借。”
今日一早,江近樓腆着臉去找醬婆邀功借錢。
結果好話倒了一地,醬婆只當沒聽見。
他磨了半個時辰,唇乾舌燥。
醬婆這才不緊不慢地啜了口茶,撂下一句話:“你一個修仙之人,自當視金銀如糞土,怎好意思找老身這等凡俗老婆子借錢?你若是想要醬菜,老身倒是可以送你幾壇。”
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
他憤然拂袖離去,臨走前只要了一壇醬蘿蔔。
原是如此,葉沉璧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無妨,我已想到法子去琴鼓城。不過……”
她忽然收了聲,眼珠子賊兮兮地一轉,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游移。
江近樓翻了個白眼,開門見山道:“你又想讓我做什麽?”
“小事。”葉沉璧拽着他坐下,小聲與他商量,“外頭那兩個人既有錢財,又有馬車。三秀嘛,眼巴巴想讨個拜師的門路;蘇小友呢,想讓我們點撥他幾招。你從中挑一個,這事便成了。”
這人分明是把他當傻子使喚,江近樓怒極反笑:“你怎不選?再者,你放心他們?”
“我打聽過了,從英山去琴鼓城,僅六日車程。有驚瀾劍與枕流劍相護,我們再小心謹慎些,不會出事。”話至此處,葉沉璧頓了頓,擡起頭,漫不經心道,“我想選蘇小友,可你定不願意。”
江近樓:“我有何不願意的?”
葉沉璧垂下眼簾,作勢為難道:“蘇小友說,他過幾日要去東極城接我大師兄。唉,當年你常與桓師兄對坐長談,想必對他的脾性早已了然于心……”
萬重宗桓真陰險狡詐,又小肚雞腸到了可笑的地步。
多年前,他曾因一樁小事與一男子結仇,發誓遲早要将男子碎屍萬段。
不巧,這男子叫江近樓。
江近樓眼風涼涼地掃了一眼葉沉璧:“詐我?”
葉沉璧雙手一攤:“你不信我,盡管去問蘇小友。對了,聽聞桓師兄将入歸虛境。江近樓,要不是念着昭昭,我何必将此事告訴你。”
經過一番艱難的權衡,江近樓擇定祝三秀。
畢竟太虛宗上下不過寥寥數萬人,确實該來者不拒,多多益善。
二人商定之後,相偕出門。
行至樹下,江近樓端起前輩的架子,負手而立,道:“除我之外,這太虛宗裏,你最想拜在誰的門下?”
祝三秀眨眨眼:“弟子還能選嗎?”
江近樓漠然點頭:“嗯。”
祝三秀眼睛一亮:“前輩在上,弟子不挑!”
同門的名字在腦中轉了一圈,又逐一被劃去。
最終,江近樓選了一個最好說話的:“就江長老吧。同門與我素來不睦,怕是一個也不肯收你。你記在江長老名下,他性子雖冷,但待弟子一向寬厚。”
太虛宗唯有一位江姓長老,名喚江太簇。
他的本命劍有兩柄,皆為上古神劍,一曰随風,一曰定風。
随風劍,順風勢,随刃行。
定風劍,劍出風止,萬法不侵。
無論是亦真亦幻的萬象幻術,還是劍修一脈奉為圭臬的《定風訣》,皆出自他一人之手。
他鎮守天子城最高處,上接青雲,下瞰城池。
三界傳聞,他将是第一個踏破合道,禦劍飛升九重天的劍修。
本想尋個尋常師父領自己入道,誰知這一拜,竟拜在了三界第一人的座前?祝三秀雙腿一軟跪到地上,結結巴巴道:“前輩,這會不會……不合規矩……啊?”
江近樓:“無妨,我與江長老乃莫逆之交。”
是了!
江近樓敢承諾、江太簇敢收徒、她祝三秀有何不敢拜師的理由?
思及此,祝三秀握緊拳頭,從地上蹿起,脆生生道:“前輩,弟子願意拜江長老為師!”
葉沉璧笑眯了眼:“三秀啊,你的馬車在何處?”
祝三秀:“柳家村村口。”
江近樓大手一揮:“走,去柳家村。”
正巧,蘇洄亦打算去柳家村走一趟。
四人同行出山,坐上蘇洄的馬車,前去柳家村。
*
車內比外頭更悶,蟬鳴聲一陣接一陣。
四人相顧無言,索性說起昨夜死在邪修手上的張常得。
葉沉璧:“我懷疑,剪紙傀儡與殺人吞魂的邪修,不是同一人。”
今日在樹下乘涼,她重新理了一遍這個古怪的案子。
據祝三秀親眼所見,張常得那具乾癟如柴的屍殼,就歪倒在鎮外道旁最顯眼的土坎上。
土坎旁野草叢生,草高及腰。
順着土坎向西,行約數十步,便是一處深約二十餘尺的深坑。
明明近處便有兩個藏匿屍身之地,可這個邪修卻仍将張常得的屍身随意棄于道旁。
若非挑釁,那便只剩一個可能:他壓根沒想過藏屍。
從蘇洄口中,葉沉璧得知:他要捉拿的邪修白及,不僅膽大包天,甚至故意選在白日行兇,将人的血肉魂魄全部吸乾。
殺害張常得的邪修,同樣有恃無恐,其手段與白及如出一轍。
然而,那位剪出孫四婆紙傀儡的邪修,行事則粗中有細。
雖剪子功夫笨拙,卻懂得藏匿孫四婆的屍身。
倘若不是張家存心栽贓,時至今日,誰又能看穿,有血有肉能呼吸的孫四婆,其實是一具用偃師術創造的紙傀儡?
同一個邪修,僅僅兩個月的光景,心性卻判若兩人。
或許……
他,從來就不是他。
左側二人聽完她的一通分析,紛紛颔首贊同。
蘇洄道:“前輩說得在理。晚輩揣測,白及應是昨夜撞見倉皇逃出英山鎮的張常得,一時心癢難耐,便殺人吞魂。白及每滿三月,便得殺一人以修邪功。算算日子,再有六日正合其三月之期。”
祝三秀道:“我打聽過了,張常得的确是英山一帶出現的第一具乾屍。”
葉沉璧拽了一下右側江近樓的衣袖:“你怎不說話?”
江近樓瞪了她一息,一字一頓道:“我熱、我渴。”
他怨氣沖天,葉沉璧撇撇嘴,心頭暗忖:“吝啬鬼,就一罐紫蘇飲,好似要了他的命。”
*
馬車疾馳約一盞茶,到了柳家村村口。
道旁樹林內,停着一駕四駿牽引的馬車,車身比尋常馬車大出一倍有餘。
最奇的是,車轅上端坐着一個手握缰繩的木頭人。
祝三秀橫笛吹出一聲清響,那木頭人竟似活過來一般,緩緩揚鞭,輕抽馬背,駕着馬車辘辘朝他們跑來。
江近樓:“你的馬車,真大啊。”
祝三秀:“回禀前輩,此車乃弟子去年親手所制。”
葉沉璧:“我看你別莫學劍了。有此等手藝,不如專攻煉器一道。”
三人圍在馬車旁,竊竊私語。
幾步外的蘇洄略一沉吟,擡腳上前,躬身辭別:“前輩,晚輩昨日收到宗門白鶴傳信,稱這幾日将有一位前輩來此助我捉拿白及。晚輩不便多待,先行告辭。”
說罷,他鄭重地朝二人拱手一禮:“請二位前輩寬心,晚輩此番定會抓住白及!”
葉沉璧笑着朝他揮了揮手:“蘇小友,有緣再會。”
四人就此分道揚镳。
人影向東,沒入山深古村;車影往西,奔向遠處的莽莽群山。
馬車載着三人,前往鎮上客店,一路塵土飛揚。
江近樓與葉沉璧閑坐車內,無事可做,索性阖目掐訣,行功吐納。
祝三秀大為不解:“前輩,你們已是三界赫赫有名的劍修,每日仍需吐納修行嗎?”
江近樓睜開眼:“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祝三秀:“我?”
葉沉璧:“三秀,你方入混沌境罷?”
祝三秀重重點頭:“嗯!那些宗門嫌我靈根淺薄,難承大道。”
聞言,葉沉璧擡手輕點她的額頭:“江長老可是三界第一人,你若想成為他的弟子,至少得至混沌境四階。正好,我與你江前輩近來清閑,不妨先教你一段時日。從今日起,你随我們晨昏吐納,日夜修行。”
這一番情真意切的話語,直把祝三秀感動得熱淚盈眶:“二位前輩,你們真是好人,竟願意陪弟子吐納。”
“小事一樁。”
葉沉璧與江近樓目光相接,勾唇一笑:“三秀啊,記得六月十五去英山接我們。”
“前輩放心,弟子定早早來!”
*
鎮上的客店距英山僅半裏路。
葉沉璧與江近樓目送祝三秀跨進客店門檻,而後踏着西斜的日頭歸家。
半道,葉沉璧突然發問:“另一個邪修,會是誰?”
江近樓眼睫半垂,語氣平淡:“沒準這個邪修是出于好心。”
葉沉璧快步走到他身邊:“你話中有話?”
江近樓停步,直視她的眼睛:“事到如今,我不瞞你了。剪出紙傀儡的邪修,我認識。”
葉沉璧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你想聯合邪修殺我?”
江近樓:“她早跑了,我如何與她合謀殺你?”
“她是誰?”
“一個喜歡多管閑事的妖修。名字,我暫不能說。”
除卻名字與妖修來歷,江近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那日,我一瞧見那個粗疏紙人,便知是她所為。她整日閑得慌,四處游歷,見誰有難都會湊上去幫一把。”
他猜,孫四婆死後,因放心不下孫女柳舍奴,其魂魄在山中游蕩時,恰好撞上了他認識的那位妖修。
一番哭訴之後,妖修答應幫忙,剪出一個紙傀儡,讓它代替孫四婆照料孫女。
紙傀儡最長可存世五年。
短短五年,卻足夠柳舍奴長大,足夠孫四婆的傀儡安心死去。
江近樓無奈道:“反正她沒什麽壞心思。”
葉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冷冷道:“江近樓,你一個宗門弟子,我勸你少與魔族中人來往。”
江近樓:“太虛宗都不敢管我,你憑什麽管我?”
葉沉璧:“若因你之故,連累了我與昭昭,我饒不了你。”
“出了事,我承之,絕不牽連你們。”
“你最好說到做到。”
此句過後,彼此再無言語。
酉時将盡,兩道回家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淡。
不消多時,影沒門內,人歸房中。
紙窗半開,薄暮的微光探進來,映出兩個低頭收拾行囊的身影。
江近樓随手從箱籠中扯出兩三件薄衫,團了團塞進包袱。
他早有盤算:家裏的一堆舊衣,全是累贅,不帶也罷。等到了琴鼓城,他銀子在手,何愁買不到新的?
葉沉璧抱着衣裙路過,好心提醒道:“天公絮行蹤不定。萬一他不在琴鼓城,你我莫非要靠三秀接濟?她那點碎銀子,可不夠你買新衣。”
江近樓聽話地往包袱裏塞了幾件舊衣。
塞到一半,他忽地停手,氣惱自己過于聽話實在窩囊,便賭氣似的拽出幾件。
他又不是葉沉璧的狗,何須對她唯命是從?
“呵。”
*
馬車與銀錢,皆順利到手,眼下只餘一樁懸而未決的念想——
困樓陣,究竟是真是假?
三日等待,恍如三秋。
每日晨光初露,葉沉璧與江近樓便并排坐于樹下,聽驚瀾、枕流将近年諸事與諸人名號稱謂揀要緊的相告。奈何兩個十七年前才修成人形的劍魂所知終究有限,前路茫茫,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這百年間,他們深居簡出,與人多是泛泛之交,至交依舊是百年前那幾張舊面,倒也能勉強遮掩過去。
她一邊聽着,一邊算着日子、數着時辰,時時刻刻盼着陣法為假。
倘若為真,要她每隔三日親一次江近樓,甚至與其雙修。
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一死來得自在。
六月十四,第三次親吻後的第四日。
午時烈日橫空,葉沉璧急不可耐地拽着江近樓出山。
炎光從四面八方裹來,二人分坐道旁垂蔭之下,凝神屏息,靜候其變,任由汗珠子一顆顆滾落。
眼巴巴盼到未時,日頭總算偏了一寸。
葉沉璧緊張地立在道左,試探着開口:“已過兩刻,我們仍在此處……”
江近樓在道右往複踱步,接上她的話:“那陣,果然是假的。”
心頭大石終于落定,二人相視一笑,滿心歡喜地往回走。
豈料剛行出兩三步,忽見無數細密符文自地面浮起,如流螢般環繞在他們腳踝四周。
明明滅滅,旋轉不息。
符文自下而上,層層浮升,最後繞身成繭。
再一眨眼,葉沉璧與江近樓已并肩躺回西廂的榻上。
窗牖半開,衾褥疊起,一如方才走時。
“啊!”
百年後的這兩個瘋子,到底為什麽要畫地為牢,設陣困住自己?!
翌日,辰時一刻。
葉沉璧與江近樓各背一個包袱,認命踏上前往天子城的歸途。
門開,露出祝三秀那張眉開眼笑的臉。
而越過她的肩頭,葉沉璧望見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舊時光裏,她喜歡喚他扶光。
今時今日,她只能稱他師弟。
“師弟,好久不見。”
“沉……師姐,好久不見。”
江近樓斜倚在門邊,靜觀二人寒暄。
半晌,他別過頭,無語地笑了。
他道是誰。
原是葉沉璧的前未婚夫。
他的手下敗将。
罷了。
作者有話說:
小葉和小江陪三秀打坐,類似國內頭部大學的博士生導師教小學生做加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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