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天子謠(八) “爹一直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天子謠(八) “爹一直是
七歲那夜之變, 江近樓至今猶記,歷歷在目。
半夜三更,他睡得正酣,夢裏正把讨嫌的姐姐燕為春攆得滿山亂竄。
忽聽“砰”的一聲, 房門被人踹開。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只見父親“燕抱節”立在床前, 那雙素日執筆寫文章的手,此刻竟握着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他吓得縮到床榻裏側,抹着眼淚問:“爹,你怎麽了?”
“燕抱節”一把将他拽走。
進了正屋, 他才見十一歲的姐姐燕為春也在。
她與他一樣, 只着一身中衣,揉着眼睛, 赤着腳, 頭發蓬亂。
另一側,他們的母親秋宵吟面色灰敗如紙,宛如一朵失水的荷, 頹然癱坐榻上, 雙手無力垂在身側。
他掙脫父親的手奔過去, 卻被一道無形之牆彈開。
他回頭望向父親,懵懂地哭喊:“爹……娘……”
無人應他。
唯有一向與他不對付的燕為春挪近,牽起他的手,默默退到角落。
緊接着, 滿屋回蕩起父親的斥罵, 劈頭蓋臉地朝他砸來:“秋宵吟,本座好心施舍你一段情緣,你要什麽, 我給什麽。你卻不知好歹,竟一門心思想着為那個蝼蟻報仇。”
他扯了扯燕為春的衣袖,壓着哭腔悄聲問:“蝼蟻是誰?”
燕為春不接話,反而問了他一個奇怪的問題:“弟弟,你看爹的樣子變了嗎?”
他搖頭不解:“爹一直是這個樣子呀。”
燕為春不說話了,垂下頭,視線死死釘在腳邊那片陰影上。
後來,母親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滿是恨意:“江太簇,你喪盡天良,不配為人。遲早有一日,我會為抱節報仇!”
父親聽後大怒,幾步上前,将母親從榻上拖到地上。
他跑去阻止,反被推倒在地。
面對盛怒的父親與哭泣的母親,他只當自己白日做錯了事,只好一遍遍求饒:“爹,我知錯了。”
他翻來覆去地認錯,即使他不知自己錯在何處。
*
墓室之中,寒氣凝而不散,冷得徹骨。
江近樓與葉沉璧緊緊相擁,驅散了些許寒意。
想起反複認錯的自己,他神思飄遠,一時哽咽難言:“我兒時同昭昭一樣,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問。我見求饒認錯沒用,便仰起臉問江太簇,‘爹,娘為何喊你江太簇’。”
話音頓了頓,他又咬牙切齒道:“江太簇可真聰明,只這句話,便聽出我不對勁。”
葉沉璧擡眼看他:“難不成你眼中的燕抱節,一直是江太簇的樣子?”
江近樓将下巴擱在她發頂,點了點頭:“我還奇怪呢。有時燕為春炫耀說她已長到爹的肩膀那麽高,可我明明瞧見,她與爹站在一起時,才到他的胸口處。”
那夜過後,他才知曉,原是因他眼中的父親“燕抱節”,與旁人眼中的教書先生“燕抱節”,不是同一個人。
他似乎生來,便不受萬象幻術的影響。
江太簇從他無心的一句話,察覺出他未中幻術,也頓時明白過來:萬象幻術潰散,症結就在他身上。
于是,江太簇手持雙劍,随風劍抵住燕為春的心口,定風劍落在他的心口,逼迫秋宵吟做選擇:“吟娘,你選一個,我殺了,我們一家三口再好好過日子。”
秋宵吟伏在地上,發絲散亂,惡狠狠啐了一口:“都是你的孽種,不如全殺了。”
江太簇聽罷,卻莫名其妙來了一句:“為春是他的女兒,近樓才是我的兒子。如此,你總該知曉選誰了罷?”
秋宵吟渾身一僵,眼神空茫,有一瞬的恍惚。
江太簇好整以暇地觑着她的反應,手中的定風劍蓄勢待發。
他篤定,她會選兒子去死,活下來照顧女兒。
正如他一帆風順、無往不利的人生。
可是,他又算錯了。
秋宵吟誰也沒有選。
她摸出藏在袖中的另一把匕首,一刀捅進自己心口,鮮血濺上江太簇的衣擺,自盡在他面前。
江太簇慌了,棄了劍,趕走一雙兒女,便關上門救她。
那扇緊閉的房門,過了一個月才重新打開。
彼時,江近樓已跟着燕為春吃了整整十日的野果。最後他實在受不了了,踩着小木凳,學着爹娘下廚的樣子,自己做飯吃。
正屋的門再開後,他變得愈發忙碌。
天不亮便要起床念書,午後拖着一柄小木劍,随江太簇去山上練劍。
夜裏,又要背些繞口難懂的口訣。
日子重複過了半年有餘,他仍舊不清楚家中發生了何事,不明白娘親為何走不出院子,不明白燕為春為何揮揮手,他身邊的樹便倒下了。
有一夜,他在屋裏背煩人的口訣,外頭突然閃過一道白光。
而後,一陣争執聲隔牆傳來,字字分明。
其中一個說話的人,正是他近來性情大變、越來越嚴厲的父親:“爹,你先把為春與近樓帶走,她會愛上我……”
話未說完,一道更嚴厲的聲音響起,如沉雷壓頂:“愛?太簇,你被一個妖物迷了心竅。我來此,是為殺她。”
“爹,你已打不過我了。”
“太簇,你瘋了?!”
後面的話,他聽得斷斷續續。
翌日太陽升起,燕為春透過門縫,見他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轉頭便跑去告狀。
江太簇氣得打了他一頓,燕為春在旁拍手叫好。
獨獨他娘坐在檐下,神色平靜、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珠都極少轉動。
他看她,像在看他曾在鎮上看過的傀儡人偶。
七歲時,江近樓決定弑父。
因為江太簇當着他的面,殺了兩個無辜的人。
這二人,原是鎮上賣菜的一對夫婦。
女子潑辣,男子憨厚。
他們多月未見他娘出門買菜,便跑來小院找她。
隔着院牆,他們見她消瘦得不成樣子,腳上還拖着一條沉重的鐵鏈。
他們以為,燕抱節變了心,囚禁了她,當即翻入院中,有心帶她去報官。
可還未出門,便被禦劍而至的江太簇發現。
那是江近樓第一次直面死亡。
這對平凡而善良的夫婦,确實如江太簇口中的蝼蟻那般,輕輕一碾,便沒了。
他躲在堂屋門後,想起他爹“燕抱節”曾教過他的一句話:“鋤一害而衆苗成,刑一惡而萬民悅。”[1]
意思便是:殺了一個惡人,所有好人都會開心。
可他沒殺過人,更不知該如何殺人。
他只能隔三差五跑去鎮上看人殺豬。
看了近五年,他才塞錢求屠戶,讓他也殺一頭豬試試。
屠戶頭回見有人塞錢求殺豬,自然求之不得,教得也格外用心:“殺豬第一刀,得下在喉嚨上。”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那殺人呢?第一刀下在何處最好?”
屠戶收了他的錢,問什麽答什麽:“數準第二根肋骨,刀要慢、要穩,聽到骨裂聲再推到底。”
他先拿豬練了一年,又趁去山中練劍時,拿野狼練了一年半,直至将屠戶所教的那套殺人法子,爛熟于心。
動手那日,是一個雨夜。
急風挾雨穿林而來,滿山草木摧折。
檐水成線,院中泥濘。
當夜晚膳,他娘依舊如傀儡人偶,麻木地坐在江太簇身邊。
江太簇讓她笑,她便笑。
江太簇讓她張嘴,她便張嘴。
他娘百依百順,江太簇卻火冒三丈。
菜沒吃幾口,燕為春眼珠一轉,告起了狀:“爹,弟弟今日又不好好練劍,在家蒙頭睡懶覺。”
他撇嘴解釋:“山裏快下雨了。我怕淋雨,才提前走了。”
江太簇掃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夜裏在堂屋練四遍《太虛劍訣》。”
“知道了。”
每回燕為春一告狀,江太簇夜裏一定會守着他,讓他在堂屋練劍。
若有一招錯,江太簇便會出手給他一個教訓。
他每日随江太簇練劍,早已摸清了劍招順序。
《太虛劍訣》中,有一招冷月倒懸,持劍攻擊之人會有兩息轉身的空當,背脊盡露。而他需在這一呼一吸之間,将手中劍刺入江太簇第二根肋骨下方。
他成功了。
江太簇對他沒有防備。
抑或該說,江太簇沒有料到,他居然能殺了自己。
居然有人能殺得了三界第一、即将踏破合道境、飛升成仙的江太簇。
那個自出生後,便不可一世了幾百年的江太簇,如九重天梯猝然崩塌,整個人倒在地上。塵埃四起,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持劍的兒子:“你……”
心口處的傷,一點點漫開,血很快浸透衣袍。
江太簇平生頭一回感受到疼痛與死亡。
那陣鑽心的疼,從逐漸停止跳動的心髒蔓延至四肢百骸。
江近樓殺了江太簇。
又如殺豬般,将其肢.解。
身子埋進深山,頭丢下懸崖,雙手抛入火坑。
然而,江太簇有一個“好爹”。
他帶着母親與姐姐逃走不到一年,便被九臯老祖找到。
他坦然認了弑父一事,任由九臯老祖将他帶回太虛宗,關進暗無天日的墓室。逼他向殘缺的江太簇的屍身磕頭認罪,逼他說出江太簇的雙手埋在何處。
他不言不語裝啞巴,不聞不問當聾子。
他整日去九臯老祖的洞府偷書,再躺在冰棺上看。
身下是江太簇失了雙臂的屍身,頭頂是一顆昏沉沉的明珠。
每當九臯老祖喋喋不休地威逼利誘,便默念佛經消消愁。
久而久之,他都以為自己要陪着江太簇的屍身過一輩子了。
直到某一日,江仲呂走入墓室,遞給他一柄劍:“近樓啊,今日收徒大會,來了一個人,沒人能打過她。老祖覺得她鋒芒太盛,蓋過了當年的太簇,讓你去挫挫她的銳氣。”
他嗤笑道:“收徒大會來的都是些修為平平的小輩。老不死的,想得未免太過遙遠了。”
江仲呂坐在他身邊苦勸:“你若打敗了那個小劍修,老祖便會放你出去了。”
他翻着書,漫不經心地說:“不去。等我幫老不死的掙回面子,他又會把我與瘋子關在一處。”
江仲呂悄聲為他出了一個主意:“那你便……既幫老祖掙回面子,又讓他日日坐卧不寧,生怕有人搶了太簇的風頭……不就能永遠待在外面了嗎?”
九臯老祖有兩個親生兒子與一個義子。
長子江太簇,天才劍修,卻事事愛與他相拗;次子江應鐘,重情重義,常年随道侶游歷四方;義子江仲呂,八面玲珑,與他相伴多年,最懂他那點不為外人知的小人心性。
那年天子城收徒大會,九臯老祖為讓太虛宗出盡風頭,竟親自替江仲呂教導座下弟子。
偏偏那一年,出了一個葉沉璧。
偏偏,她還是萬重宗的外門弟子。
一個外門弟子,勝了他教出的親傳弟子,叫他這個愛面子又護子的老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九臯老祖端坐高臺,眼見葉沉璧一劍橫掃同輩劍修,臺下山呼。他那番謀劃轉眼落空,這才想起被關在墓室裏的孫子江近樓。
他打的如意算盤是:江近樓出手戰勝葉沉璧,為太虛宗掙回面子。
可江近樓的算盤是:勝負難分,讓九臯老祖不再關着他。
最終,九臯老祖親手将江近樓帶出那間墓室。
太虛宗沒了江太簇撐着,他便将孫子江近樓送上劍修之巅,成為又一個三界第一人。
*
這個複雜又令人作嘔的故事講完,江近樓口乾舌燥,疲累地靠在葉沉璧肩頭喘氣:“葉沉璧,你真讨厭。我被關了一年,眼睛見不得光,你卻一把扯開我蒙眼的黑布,害得我險些瞎了眼。那時,我一邊出劍,一邊背佛經消解殺意,才沒殺了你。”
葉沉璧用力抱住他,嗔道:“我又不知你的眼睛見不得光。”
江近樓伸出手,看着虎口處那道舊痕,埋怨道:“你還跟沒見過肉的惡犬似的,咬我。”
葉沉璧辯解:“你咬回去了。我回家後疼哭了好幾日。”
“是嗎?”江近樓盯着她的側臉,冷冷道,“可我聽說你接連五日,都在萬重宗與月扶光練劍。”
“我白日忍痛練劍,夜裏哭。”
“……”
兩人在墓室中的最後一句對話,葉沉璧問他:“他是為了你娘能活下去,才故意撒謊說為春是燕抱節的女兒嗎?”
江近樓靠坐在棺身旁,手中握着定風劍,随手挽了個劍花:“他此生做的唯一一件好事,雖然我娘最終還是為燕抱節殉情死了罷。”
弑父前,江近樓列出了他爹江太簇的百條罪狀。
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張紙。
墨跡層層疊疊,幾乎透到紙背。
唯獨有一張紙上,歪歪斜斜寫了四個字:他救了娘。
字跡稚拙,筆跡發顫。
江太簇要秋宵吟活下來,便存心撒了個彌天大謊,故意将燕為春說成是燕抱節的女兒。利用身為人母護佑親女的本能,以此逼迫秋宵吟為了她與心上人的骨肉撐下去,好好活着。
縱使她必須忍着滿腔恨意,壓下滿心厭憎,與他這個殺夫兇手在一起。
他不管。
他只要她活着。
作者有話說:
燕姐是江爹與媽媽在一起一年後有的孩子,所以心思和性子更接近真正的江太簇。等到小江出生,江爹已經把自己活成了燕抱節(雖然他沒發覺),所以教導小江的方式,更平和,整天逼小江看書,還想讓小江中舉當狀元。燕姐的心機比江爹還深。比如,江爹察覺小江不對勁,偷偷往鎮上跑,讓她監視小江。燕姐去了,然後回家告訴江爹:“弟弟不學好,在鎮上偷懶看殺豬,還被豬追着跑。”她說話永遠半真半假,這才幫小江瞞過了江爹。ps:江爹是真信女兒的話(一種一脈相承的寵女bushi)還ps:媽媽沒死(很早很早就出現了,小江看誰都不順眼,唯獨在一個人面前老老實實,讓乾嘛就乾嘛)【1】西漢·桓寬《鹽鐵論·後刑》意思:鋤掉一株雜草,衆苗就能茁壯成長;懲治一個惡人,萬民就會歡欣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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