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天子謠(七) “他就是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天子謠(七) “他就是我
“江……宗主?”
葉沉璧腳步一收, 停在一株古柏旁。
古柏虬枝盤空交纏,經冬猶翠,四時同一色。
樹不知人間歲月,只在風來時沙沙作響, 雪落時默默白頭。
風過林梢, 柏葉輕吟。
葉沉璧一動不動, 像另一株生了根的古柏。
她苦思多日,才隐約猜出江近樓應與九臯老祖有血脈牽連,只不知是私生之子,抑或孫輩。
無他, 九臯老祖包庇其子的名聲, 三界皆知。
三界大會前幾日,她與萬浮岚禦劍淩風, 越九重山重重雲海而過。
彼時, 她說起那位曾立于劍修之巅的江太簇,言語間滿是景仰。
萬浮岚卻撇了撇嘴,道:“你沒與江前輩相處過, 自然敬之若神明。他那性子, 較之江近樓, 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有時師尊一提起他,手都在打顫,說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葉沉璧提及當年在太阿城與江太簇有過一面之緣,親見他立于群峰至絕處, 起劍陣誅殺邪修, 堪為壯舉。
萬浮岚神色悲憫,目光遙遙望向山外,輕聲吐出一樁往事:“你可知, 那日劍陣起時,山下有多少無辜百姓喪命?一個村,百口人,一夕全沒了,只因江前輩執意要在山上起陣。”
一個瘋子,為誅邪修,絲毫不顧大陣起時天搖地動、山石崩裂。
于是,當日山下那座無名小村,被峰頂滾落的無數巨石與半山土石,盡數吞沒。
事後,四宗合議。
有人質疑江太簇此舉是濫殺無辜,卻被九臯老祖一句話硬生生駁了回去:“今日若為幾個無辜者收劍,明日便有千百無辜者,盡喪于魔族邪修之手。此賬,可算的清?”
萬浮岚說完舊事,半是喟嘆,半是慶幸:“幸好江前輩因弟弟的死,居天子山多年而不出。否則你我今日,哪敢踏入此山一步,賞這無邊雪景。”
九臯老祖護子如護命,不許任何人說江太簇一句不是。
加之江太簇為救弟弟江應鐘,痛不欲生,閉門不出多年。
一來二去,如葉沉璧這般不谙世事的晚輩,只當江太簇是光明磊落、可昭日月的第一劍修。
*
“走了。”
江近樓瞥了一眼遠方山影,伸出手,催促道:“我要講的故事很長。今日是昭昭生辰,我們為人父母,夜裏該好好陪她。”
葉沉璧回神,按下滿心疑惑,将手遞到他掌心,由着他牽着自己,往後山最深處走去。
行約一炷香,步子卻止于一座墓前。
葉沉璧這才明白過來,江近樓口中的赤火,原是随江應鐘葬入墓室的定風劍。她愣在當場,眼睜睜看着他挽起衣袖,上前徒手挖起墓來。
她緊張地左顧右盼,脊背繃得筆直。
偶有一兩只鳥雀撲棱棱飛過,都吓得她心口發緊,喘不過氣。
“好、好了嗎?”葉沉璧張了張嘴。
“你快來幫忙。”江近樓朝她招手。
葉沉璧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半蹲在他身邊:“幫什麽忙?”
江近樓喘息未定,指着墓室外的青磚:“有一塊磚,是打開墓室的機關。但我一向從死老頭的洞府進墓,忘了機關磚所在,你且找一找。”
他已試了大半,葉沉璧便從眼前的青磚試起。
試到第二十一塊,手指一推,磚便悄無聲息地凹了進去。
咔噠——
墓室前的石門緩緩開啓,露出一道幽深墓道。
陰風裹着黴味,當先撲面而出。
江近樓先拍了拍兩手灰塵,再去尋她的手,牽着她一步步走進墓室。
方一踏過石門,寒氣便似活物般,沿着墓道絲絲縷縷地纏上入墓的兩道人影,直往衣縫裏鑽。
葉沉璧今日僅着一身單薄衣裙,眼下冷得發抖。
見狀,江近樓脫下外袍,揚手披到她肩上:“一早我囑咐你多穿些,你罵我多管閑事。”
葉沉璧咬緊牙關,結結巴巴道:“橫豎……怪你不說清楚。”
江近樓:“行行行,怪我。”
走過四十九階墓道,眼前總算豁然開朗。只見穹頂高懸,嵌着七顆碗口大的明珠,珠光幽幽,按魁杓天象排列。室中別無他物,唯中央一方石臺,臺上置着一具碩大冰棺。
墓中懾人的寒意,正是出自這具通體晶瑩的棺椁。
棺中影影綽綽,能見一人形。
走得近些,才看清是個男子,滿頭墨發以一支玉簪束起,面容如生,只唇色淺白。而在男子身側,一柄劍與他的手臂相距不過寸許。
一人一劍,并肩而眠。
葉沉璧雙眼放光,雀躍道:“那柄劍,便是定風劍嗎?”
“對,定風劍。”江近樓一邊回她,一邊用力推開棺蓋,“你來取劍。”
葉沉璧不疑有他,忙不疊将手伸進棺中,取出定風劍。
劍才一到手,她忽覺不對勁,忙往男子身上看。竟見他頸間橫着一道血肉翻卷的傷口,似是刀割之痕。
她驚得掩唇低呼,手指一松,定風劍脫手墜落。
劍重重落下,劍身不偏不倚,砸在棺中男子左臂之上。
砰。
一聲重響。
劍身落下的地方,玄色袍袖應聲塌陷。
棺中之人,竟是失了左臂的。
葉沉璧壯着膽子,又去拎男子的右邊衣袖。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裏頭同樣空空如也。
她踉跄退後半步,回頭看向江近樓,脫口而出:“他怎麽沒手?跟你爹一樣,不完整……”
江近樓一直抱臂斜倚在石壁上,好整以暇地旁觀她的反應,滿臉幸災樂禍。
見她回頭,他飛快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湧的笑意:“瞧你這點膽子,一個被大卸八塊的死人,有何好怕的?”
葉沉璧慌亂到手足無措,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指:“我的意思是,他跟你爹一樣,被人大卸八塊了。”
江近樓一時沒忍住,笑出了聲:“他就是我爹啊。”
“你爹是江應鐘?”葉沉璧只覺耳畔“嗡”的一聲,急急道,“浮岚說,江應鐘與萦芑前輩年少相知,相守百年,從無一日分離。江應鐘死後,萦芑前輩一夜白頭。你怎會是江應鐘之子?!”
她不信為愛白頭的萦芑,所愛之人竟有一個私生子。
她從前不信世間情愛能長久,直到初見萦芑那日,親眼見到那一頭雪白,如霜如雪,一根根全是相思江應鐘的鐵證。
倘若江近樓是江應鐘的兒子,萦芑的一片情深,豈不是錯付了一場空?
葉沉璧深吸一口氣,好歹穩住顫抖的聲調。就在方才的一瞬間,她從江近樓的笑裏,悟出一個最不可能卻最合理的真相:“棺中男子是江太簇,對不對?”
棺中男子是目空一切的江太簇。
而今時今日住在定風洞府的江太簇,其實是他的雙生弟弟……江應鐘。
如此,一切便說得通了。
為什麽當年江應鐘死後,“江太簇”便再未現于人前?
因為他修為遠不及真正的江太簇,怕一出手便露了破綻;他還怕,哪怕他與江太簇的容貌一般無二,也瞞不過昔日道侶的眼睛,只一個對視,或許就會被認出來。
他更怕,面對心頭摯愛那一頭如雪白發。
聞言,江近樓扶着棺身,笑得前仰後合。
等笑夠了,他直起身,從棺中取出定風劍握在手中,橫劍于眼前,認真端詳。
劍鞘流轉的赤光映進他眼底,兩簇不熄的舊火在眸中明滅。
定風劍削鐵如泥,他當年卻拿它當分.屍的刀。
他學着屠戶宰豬的樣子,一刀接一刀,将親生父親肢.解。
劍太利了,切下去時幾乎沒有阻力。
他慢慢抽出劍。
劍鳴驟起,清越如故。
劍身亦赤光流溢,映得持劍之人的臉忽明忽暗。
江近樓看見自己的眉目,被赤光描摹出幾道模糊的輪廓,像隔着一層霧看自己的從前。
好半晌,他才尋回自己的聲音,說起了那個久遠的故事:“許多年前,我不叫江近樓,他也不叫江太簇。我們一家四口住在東極城英山鎮,旁人叫他燕抱節,叫我燕近樓……”
燕抱節是個書生。
姓名中的“抱節”二字,出自一首詩——
抱節元無心,淩雲如有意。
寂寂空山中,凜此君子志。[1]
意思是,他欲做一個高潔不屈的君子。
燕抱節二十三歲那年,某日從鄉間私塾歸家,路遇一個受傷倒地的女子。他心地良善,明知女子來歷古怪,仍将她背回家中。
他燒水、煎藥,細細照料女子。
有禮有節,從不逾矩一步。
二人朝夕相處數月,情愫暗生。
一段為天道所不容的感情,兩顆心卻偏往一處靠攏。
心動難抑,女子索性向燕抱節坦白,言她實為從大荒逃出的妖族。
燕抱節聽後,只道:“衆生皆有靈,妖亦天地生。”
本就心意互通的一對有情人,把話說開後,便拜堂成親,做了凡塵裏的一對尋常夫妻。
婚後的日子,平平淡淡,卻也和如琴瑟。
唯獨有一事煩擾,女子生得太過貌美,時常遭男子言語輕薄;走在路上,常有不懷好意的目光黏上來。
女子是魅妖。
修為每進一層,容貌便美上一分。
好比花開至荼蘼,妍極而豔,收都收不住。
若想改換相貌,便得自廢修為。
女子深受相貌之困,起了自廢修為的念頭,欲找同族讨要法術,卻被燕抱節一句話輕輕勸下:“你修煉不易。我只能陪你寥寥半生,何必為了這五十餘年的一點安穩,放棄過去幾百年的艱辛?再者,四大宗門容不下你,若你修為變差,如何保命?”
後來,女子給自己披了一層粗粝的外皮,有模有樣地學起了一位潑辣婦人的舉止。
行止粗豪,動辄露刃。
男人們敢靠近,她便亮出一把刀。
開口閉口,污言穢語,潑辣得不成樣子。
久而久之,男人不敢再招惹她,還取笑燕抱節娶了個徒有面皮的潑婦。
燕抱節聽了,付之一笑。
有一日,女子回家路上,又有個不知死活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貌,幾步攔住去路,搖唇鼓舌,吟些不堪入耳之句:“正面偷勻光滑笏,緩行輕……”
詩未念完,女子已一腳将他踹倒在地,叉腰罵道:“奸賊狗才,死潑皮,也配在老娘面前撒潑?趁早夾着尾巴滾,別叫老娘動手撕了你的嘴!”
男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邊跑邊喊“潑婦”。
女子瞧着男人的醜态,笑意盈盈,豔若春華。
燕抱節最喜歡她笑。
常說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誇她“繡面芙蓉一笑開,斜飛寶鴨襯香腮”、盼她不再自困于一張面皮,做一個随心所欲的人。[2]
不巧,有一個瘋子與他所見略同。
那瘋子自幼順遂,諸事皆為第一。
凡有所欲,無人敢對他說一個“不”字。
當日,他無意路過英山,本是高處看景,卻正巧撞見了那一幕——
女子将人踹翻,叉腰罵得痛快,罵完回頭,臉上綻出笑來。
他怔怔立在高處,暗嘆滿山山色、萬頃天光,都在這一霎失了顏色,抵不過她回眸一笑的光景。
女子笑,他也跟着笑。
可笑到一半,笑意卻凝在了臉上。
因為,女子是有夫之婦。
他隐在林中,一路斂息尾随女子與其夫君燕抱節回家。
此後,他跟了燕抱節整整三十餘日。
看燕抱節的一舉一動,聽燕抱節與女子說話。
一日山雨欲來,滿山草木搖動。
他動了,仿佛終于等到時機的毒蛇,吐着信子,自陰影中擡起了頭。
故事講到此處,江近樓忽地停了,隔着正中的這具冰棺,望向對面的葉沉璧:“你猜這個瘋子做了什麽?”
葉沉璧從亂麻般的思緒中,理出一線清明:“他殺了燕抱節?”
話一出口,又覺不對。
照梁羞花所言,秋宵吟與一凡人男子在英山鎮住了多年。
已知江近樓定是江太簇的兒子,那梁羞花口中那個與秋宵吟相伴多年的燕抱節,又會是誰?
電光石火間,四個字從她記憶深處浮出——
萬象幻術。
她茫然地與江近樓對視,一字一頓,說出自己的猜測:“他利用萬象幻術,假冒燕抱節,與你娘在一起嗎?”
“嗯。”江近樓點頭,“他尾随三十餘日,只為一事:變成燕抱節。”
那日暴風驟雨,瘋子埋伏在燕抱節歸家的必經之路上。
一劍既出,立斃其命。
燕抱節連一聲呼救都未及發出,便被他随手丢下萬丈深淵。
他學着燕抱節走路的姿态,轉身朝那座山中小院走去。
到了小院門外,他閃身躲在樹後,等女子撐傘走出,才暗自掐訣。幻術口訣自唇間溢出,無聲無息地纏向她的神智。
他是當世第一,修為僅居其父之下。
想以萬象幻術迷惑一個修為才至浮生境的魅妖,實在易如反掌。
如他所料,女子不過片刻,心神便為他的幻術所奪。
他從樹後轉出,眉目含笑:“吟娘,我回來了。”
她如往常般,笑着奔到他面前,撲進他的懷中:“抱節,我好想你。”
“我亦思吟娘,入骨。”
他成了燕抱節,成功住進那座山中小院。
從此與她柴米油鹽,共守晨昏。
可有些東西,是裝不像的。
任他學盡了燕抱節的言談舉止,可床笫間與相處中不經意流露的那點霸道蠻橫,仍不免讓女子生出一絲疑惑。
她覺得枕邊人越看越覺得熟悉,又越看越覺得陌生。
樣子是燕抱節,相貌、胎記分毫不差。
可性情,卻像一個披了燕抱節皮囊的陌生人。
她以舊事試探,奈何他回得滴水不漏,對答如流。
甚至在看穿她的試探後,他唇角一勾,便扯了一個天衣無縫的謊:“前日,我于山中鳴簫,為自己取了一個表字。聖賢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父前子名,君前臣名’。既取了表字,我便想換一種活法。”
“吟娘,日後喚我的字:太簇。”
“萬物動生,簇地而出之意。”
她與他打趣:“我知一位宗門仙長,叫江太簇。”
他微笑回應:“是嗎?有機會,我真想見一見他。”
萬象幻術,為世間至高之幻術。
無人能解,無人能破。
他早想好了一個完全占有她的由頭。
等時機成熟,他便外出,以燕抱節的身份假死。
而後,他會拿着那封早就備好的遺書,重新回到英山找她。以“燕抱節曾救我一命,臨死前托孤”為由,順理成章地将她與一雙兒女接去天子城。
他篤定,他們朝夕相處這麽多年,等“燕抱節”一死,她一定會死了心、認了命,無可救藥地愛上他這個三界第一劍修。
可惜,他萬萬沒想到,幻術不知何時,已經潰散。
她看清了他的臉,猜出真正的燕抱節早已死在他手上。
為了替枉死的心上人報仇,她裝作情深,夜夜與他溫存,心裏卻磨着刀。
江近樓停頓了許久,才神色凄恻地往下說:“我娘失敗了。她趁江太簇與她歡好動情之際,從枕下抽出一把刀。可江太簇是修士,修為高深得令人絕望。她刺了數十刀,刀刀用盡全身力氣,卻一刀也沒傷到他,反被他所制,逼她在我與燕為春之中,擇一人而活……”
江太簇生性倨傲,自認屈尊與秋宵吟這等妖物做夫妻,已是對她天大的施舍。
可她非但不領情,反生殺念,是為大逆。
為懲其罪,他将一雙兒女拖至房中,一劍抵住一個孩子的心口。
他逼她,在兩個親生骨肉中,選一個活。
兒時的驚魂舊事言及此,江近樓垂眸盯着手中的定風劍,自嘲地笑了笑:“我以為娘會選我。畢竟,我與江太簇的性子一模一樣,她平日很少與我說話。每回江太簇前腳剛走,她後腳便關上門,不肯見我、抱我……”
葉沉璧繞過冰棺,上前擁住他。
江近樓将定風劍丢回冰棺,回抱住她:“我娘……誰也沒選,她選擇自盡。那一夜,我從他們的争執中,才知為何我一喊‘燕為春’,江太簇便打我、罵我。原是因他是假的燕抱節,聽不得‘燕’這個姓……”
在墓中待了太久,他悵然地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遇寒氣,攪作一團白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以及,眼角那一滴将墜未墜的眼淚。
江近樓手臂收緊,另一只手擡起來,掌心覆在她後頸,指尖沒入她的鬓發間,迫她微微仰起臉來。唇湊到她耳畔,似有若無地擦過那一點冰涼的耳垂。
他停了一息,才低低開口:“你再猜,我與燕為春到底是同母異父的姐弟,還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同母異父?”
“不對,是同父同母的親姐弟。”
作者有話說:
跟江爹比,小江最多算是中二少年 【1】出自元代·吳鎮《畫竹十二首 其六》【2】出自宋代·李清照《浣溪沙·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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